第2章 茶館

可若是魔鬼真的站在陳伯面前，他也未必能發現。畢竟魔鬼也是人，而人也常常是魔鬼。如此甚好，魔鬼便能輕而易舉地潛入人們的生活了。

從長安回江寧的路途漫長，日夜不分的趕路未免無聊，剛執行完任務後到街上四處轉溜轉溜也能暫時冷卻那些灰色的記憶。於是，剛抵達東都洛陽城的午後，陸羽便出來走動。不料，剛逛到巷子盡頭的拐角處時，一個高亢而抑揚頓挫的聲音便引得他停住了腳步：“這踏血尋梅啊，大家也沒人不知道，雖然其創立之期我們還無從知曉，但近年來在江湖上掀起的風波可實在不小啊。這不，前幾天京城的陳大人，就在書房裏毫無聲息的遇刺，聽說又是那踏血尋梅的刺客羽所爲。現任第五代掌門人，是第一個女掌門——梅九娘。不過……你們知道爲什麼這江湖上的暗殺組織都比不過它嗎？”“爲什麼呀！”“唉，快別賣關子了。”人羣瞬間沸騰了。

“消息傳得還真快，”陸羽往裏瞥了一眼，人還真不少。原來，今天午時剛過，這個鎮子上最大的茶館裏便人聲鼎沸，被人羣圍在中央的說書人陳麻子正說着午後的評書。這幾年來，踏血尋梅和陸羽可算是幫人們消磨了茶餘飯後嚼舌根的時光。這一次，陸羽沒有若無其事的走開，反而大步走了進去。

剛擠進人羣，只見那麻子端起茶來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摺扇搖了起來，人們這才安靜下來。陳麻子將扇子一收，二郎腿翹了起來，道：“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踏血尋梅一直以來秉承的規矩便是它的魂兒！這套規矩十分嚴格，門下從經受殘酷訓練的無名小童到現在掌門手下四大殺手羽、露、風、塵，都必須嚴格遵守。而這其他的暗殺組織啊，大都幹一筆的活兒結一筆的賬，僱主託組織尋找合適的殺手，殺手受託取人性命，雙方全憑自願，立約爲信，與其說是‘組織’倒不如像搭橋牽線的媒婆，除本就爲江湖之道的信義外，別無約束。而踏血尋梅卻儼然似個幫派，牽線搭橋只是冰山一角，他們主要通過蒐羅根骨佳、悟性高卻流離在外的孤兒幼童，收入門下，從小一手栽培，按武功、才智等劃分三六九等，合格者才能正式成爲殺手。”

“想不到這麻子倒是說得倒是像模像樣，”陸羽暗自琢磨着，一邊莫名想要繼續聽下去了——

“這些孩子從被帶回踏血尋梅那一刻起，就是門下的弟子，從此必須遵守幫派的規矩。這規矩第一條便是不近女色，第二條，也是至關重要的一條，即是殺手不可擅自選擇脫離組織，除非在正式成爲殺手的十年內連續完美地完成一百零一個任務，纔有資格選擇離開踏血尋梅，從此與組織不再有任何關係！”

“一百零一次！”“這…一個月可就要殺一人啊！”。

僅一個殺手便一月之內刺殺一人，這江湖，是真的藏着那麼多的血海深仇嗎！若仇人都必須要用命來贖罪，那麼又有誰爲這些被視作棋子、諷作冷血禽獸的殺手的一生買單呢？陸羽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看到人們不可置信的神情，陳麻子得意地一笑，點頭道：“正是！這需要每一次任務都在短時間內摸清獵物，制定周密的計劃，再精準的實施，不能出絲毫差錯，否則將永遠留在踏血尋梅，到老、到死！而更難的是，組織會根據任務的難度分配給不同的殺手，同一個任務一般有不只一位實力相近的殺手接手，率先得手的那一位，才能記錄在案。而按照日常分配所接手的任務量十年絕達不到一百件，因此若想獲得自由，在上一具屍骨還未乾之時，便需要主動請纓，否則即便保證每一次任務的成功，也不能保證十年內能湊夠一百零一件。這樣一來，爲了獲得自由，殺手們便拼了命的執行好每一次任務；踏血尋梅也因此取信於僱主，組織也不斷壯大，據說納入其門下的孤兒童子的數量與日俱增。”

“那麼那傳說中的‘黑衣秀才’段玉簫便是在十年內殺了一百零一人？！”

“不錯，這一條規矩雖是在講如何重獲新生，但被殺手們戲稱爲‘死亡律’。能成功倒不如要命一條！顯然是難比登天了。迄今爲止，做到的也只有‘黑衣秀才’一人而已，即便如今最厲害的這位，目前也只在九年之內完成八十餘樁，能不能作個了結，還難說呀。但這段公子可真真是八年前的一出傳奇，明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黑衣刺客，卻醉心功名。‘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他卻被稱作‘黑衣秀才’。聽說他精通琴棋書畫，尤善著文章，最有趣的是，他崇尚儒道，沾滿鮮血的崑崙玉扇上赫然書着一個大大的‘仁’字……可笑，可笑啊！爲了重獲自由、考取功名以登仕途，段公子在九年零兩個月第一百八十天便提前完成最後一次任務，成爲踏血尋梅第一個獲得新生的人。”

聽書人們瞬間炸開了鍋：“那他最後考上了嗎？”

“這…天地間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諸位有所不知，踏血尋梅還有規矩規定，殺手不得暴露身份。這樣，未接到傳喚或請求接手任務時，他們便與尋常百姓無異，混跡於人羣間，難以引起注意，所以真正的段玉蕭，說不定便是隔壁蕖州方纔到任的胖知府呢！”陳麻子說罷大笑，卻發現人人噤聲不做附和，只得尷尬的笑了笑，不覺背脊也一陣發涼。

陸羽隱隱覺得好笑，要是他們知道自己正站在他們之中，會作何感想呢？他們更不可能知道的是，那崑崙玉扇已經同段師兄一起，永遠地消失於人世了。想到這裏，他不禁悲從中來，無意再聽，緩緩從人羣中退了出來，卻未發覺有人也默默跟在他背後，走出了茶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