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九十四謀

趙敏清亮的眸底躍出一絲喜色，指尖掠過冰涼的鋒刃，“芷若，武林至尊與這天下，皆在你手。”

“敏敏，天下第一與這大片江山皆非我所求，”周芷若攬過趙敏的腰，輕輕靠在她單薄的肩頭，“你知道麼？你讓我很矛盾，我愛極了你眼底的野心，那讓你彷彿日光一樣耀眼，我同樣害怕你的野心，怕他們慫恿你放棄許多東西，比如你的笑容與良知，比如……我。”

趙敏抿緊雙脣不言不語，周芷若的目光落在泛着寒光的刃上，倒映出兩名相依女子的容顏，親密而溫存，“張無忌也好，周芷若也罷，不過曾經是你成就霸業的一塊墊腳石，我搶得走倚天劍與屠龍刀，卻搶不走你隨時死灰復燃的野心。而我對你的愛，能夠看破生死，卻看不破家國天下，若有一天你執意要讓蒙古人的鐵騎再次踏遍漢人的土地，我無法殺你，卻也再不能伴你左右。”

趙敏“咯咯”地笑起來，驀地揚起布巾蓋好刀劍，轉身捧起周芷若的倉惶的臉，道：“芷若，你瞧瞧我的眼睛，看到了甚麼？”

那樣毫無遮掩的，□□而直接的眼神，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清泉，不加任何修飾的直白的感情，令周芷若原本蒼白的臉燦若明霞，淹沒了她所有的勇氣，趙敏愈加用力地捧着她的臉，阻止她視線的逃避，“芷若，回答我，你在我眼睛裏，看到了甚麼？”

“我……”

“你是誰？”

“周芷若。”

“是，是周芷若，是你打敗了我的野心，勝者爲王，也許不同的民族註定了我們與生俱來的敵對立場，但是我好像找到了比徵服這片江山更感興趣的東西，就是陪你一路走下去，看你從風華絕代到風燭殘年的模樣。爲了這份新的念想，我拋棄了我的國，我的家，我成爲不了王者，這也是一早就註定的，因爲我拋棄不了你，我擁有你這樣一個致命的弱點。”趙敏用衣袖替周芷若擦拭頰邊的眼淚，“瞧你，怎麼又哭了，一會周掌門還得去屠獅大會，紅着眼睛可不好看。”

“我總覺得，是我將你逼到了這條路，與其說是你爲了放棄了邵敏郡主那個身份，不如說是我一步一步斬斷了你的退路，讓你不得不選擇如今的局面，我是否太有恃無恐呢？刀劍的嫁禍，利用張無忌，我好像一個壞女人，不斷算計，你本是草原上的雄鷹，我卻強求地折斷你的雙翼，磨掉你的棱角，讓你一輩子只能做一個普通人。”周芷若抽噎着，埋頭在趙敏頸窩處，“我做了那麼多壞事，似乎不配做峨眉的掌門，更不配站在你身邊。”

“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論手段，我不在你之下，若非我願意，你能逼迫到我？至於掌門一事，我認爲峨眉上下再沒比你更適合的人選，滅絕圓寂之後，峨眉再無能獨當一面之人，你的師姐們莫不是婦人之仁或有勇無謀之人，若峨眉落入她們之手，恐怕早已任人宰割。”趙敏攥住周芷若一綹青絲把玩着，“滅絕別的本事不怎麼樣，挑掌門的眼光倒還不錯。”

“敏敏！”周芷若嗔道：“你說甚麼都無妨，不可辱及先師，師父爲人雖有些固執，於我卻有養育之恩，我與你一起，已屬不忠不孝，她老人家在天有靈一定不會原諒我。”周芷若故意略去了萬安寺一事，滅絕辭世一事多少與趙敏有關，恐趙敏不悅，不忍再生嫌隙。

“好，我不提便是。”趙敏偷吻了佳人，道：“芷若，這刀劍該作何處置？”

“待屠獅大會結束，再做打算罷，只是我總心神不寧，覺得似乎會有大事。”

“是與那道黑影有關？”趙敏斂眉，“芷若，可有懷疑的人？”

周芷若搖頭，“希望是我多慮，那黑影極是瞭解少林寺，而此時丁師姐又不知去了何處，事有蹊蹺，我也不敢妄下定論。”

“那個丁敏君，尖酸刻薄又狼子野心，只有芷若你敢將她放於身邊，遲早爲禍。”趙敏話音一轉，又道：“宋青書對你癡心一片，倒是可當做冤大頭利用一番，可這丁敏君身懷二心，芷若如不及早除去……”

周芷若呵呵一笑，抬頭颳了趙敏小巧的鼻樑，“怎麼那麼大的醋味呢郡主娘娘？丁師姐以前不是這樣的，論資質武功她皆不在我之下，只是師父從未正眼瞧她，而又將掌門之位傳予我，她會這樣憤世嫉俗，也是人之常情，依她的性子，也做不出甚麼大事。”

趙敏深知周芷若心性，太過仁慈，一再忍讓丁敏君僅因爲年幼時那一點恩惠，只得按下不提，“那麼，關於謝遜，芷若有甚麼提議？”

天下皆知屠龍刀在謝遜之手，現如今，謝遜已落入少林之手，屠龍刀卻不知所蹤，峨眉又是以何種立場參與屠獅大會。

“我與謝大俠素無冤仇，甚至有愧於他……”

“現下你貴爲峨眉掌門，武功大進，若不出我所料，張無忌必定會相求於你，你會幫他救出謝遜麼？”趙敏貼近周芷若，輕咬她的耳垂，“我可是會不高興的。”

周芷若滿面羞紅，糯聲道：“於情於禮，我是應當竭盡全力將謝大俠救出來，只不過……”

“只不過如何？”

“只不過我與謝大俠被擼劫當日，謝大俠似乎有所察覺，我便是當日島上盜取倚天劍與屠龍刀之人。”

“甚麼？”趙敏失聲脫口而出，“他當真知道了？”

周芷若握緊她的手道：“我也是猜測，他聽到掌門鐵指環與瓷杯相碰的聲音似乎有所反應，也許是我多想了。原本便與你無關，我也早想還敏敏一個清白。”

“怎麼可以，你身爲峨眉掌門切不可承認，反正我趙敏就是個小妖女，多一樁也不多。”趙敏攥緊拳頭，“若是謝遜當真知道了，便殺人滅口，留不得，張無忌知道也罷，倘若武林人士得知，峨眉大禍臨頭。”

周芷若沉吟不答，門外傳來一道女聲：“掌門人，靜玄師姐讓弟子傳話，峨眉弟子已全部打點妥當，請掌門人示下，前往屠獅大會。”周芷若長嘆一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一步算一步，敏敏爲我所做的，夠多了，再別無所求。”

廣場中私語切切，氛圍凝重，似乎一觸即發。除開極少在江湖行走的隱逸外，衆人均知丐幫與明教多年來相互攻殺，年前丐幫參與圍攻光明頂之役，一場血戰，雙方死傷均衆，最後攻上光明頂的丐幫幫衆幾乎全軍覆沒。此刻丐幫竟公然聲言全幫齊奉張無忌號令，又提及爲史前幫主報仇雪恨雲雲，任誰都丈二摸不着頭腦。

傳功長老回過身，大聲道：“我丐幫素來與少林無冤無仇，敝幫向來敬少林爲武林第一大門派，縱有些微嫌隙，我們也必儘量剋制忍讓，從來不敢有所得罪。敝幫自史前幫主以下，好生佩服少林四大神僧德高望重，足以爲學武之人的表率楷模。史前幫主歸養已久，靜居養病，數十年來不與江湖人士往還，不知何故，竟遭少林高僧的毒手……”他說到這裏，廣場上衆人一齊“啊”的一聲驚呼，連空智亦大驚失色，只聞傳功長老接着道：“我們今日到此，是要當着天下英雄前，請空聞方丈指點迷津。究竟敝幫史前幫主因何事得罪了少林派，以致少林高僧害死史前幫主之後，對寡婦孤女也要趕盡殺絕，連史夫人也保不了性命？”

空智雙手合十，闔上雙目，似有扼腕之意，“阿彌陀佛，史幫主不幸仙逝，老衲至此方纔首次聽聞消息，長老口口聲聲說是本寺弟子所爲，只怕其中大有誤會，還請長老言明原委，休要包庇真兇，錯怪好人。”

傳功長老怒道：“少林寺數百年來皆爲武林泰山北鬥，我們怎敢誣賴？便請貴寺一位高僧，一位俗家弟子出來對質！”

空智道：“長老吩咐，自當遵命。不知長老要命哪二人出來？”

“是……”話音剛落，傳功長老驀地張目結舌，再無下文，空智大喫一驚，急忙搶身上前，抓住他的右腕，竟覺脈息已停。空智驚惶更甚，喚道：“長老！長老！”看他顏面之時，只見眉心正中有顆香頭大般的細黑點，竟是要害中了絕毒的暗器。空智立時辯駁，“各位英雄明鑑，這位丐幫長老中了極毒暗器，不幸身亡。我少林寺可決計不使這等陰狠的暗器。”

丐幫幫衆登時大譁，數十人搶到傳功長老屍身旁。掌鉢龍頭從懷中取出一塊磁石，放在傳功長老眉心，吸出一枚細如牛毛，長才寸許的鋼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