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漢爲火德之說,我的想法最近又有了一些改變。漢興之初,因了丞相張蒼的大力鼓吹,以本朝爲“水德之始”,因而承接周的火德而王。到後來,又因爲有了“黃龍見成紀”的符瑞,從了公孫臣的說法,改作土德。現在我們要問,在水德、土德之前,到底有沒有火德的階段。
漢爲火德是和“漢家堯後”一說糾纏不清的。漢之爲火德,又與堯之爲火德密不可分,互爲表裏。否則,漢爲土德的系統既已成立在先,甚至武帝時封禪改制,全都以此爲基礎,爲何後來偏偏又徹頭徹尾來個翻天覆地的大轉變呢?“漢家堯後”說發生的年代我們不清楚,但據《漢書·眭弘傳》錄眭弘所上奏章,有“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則至少到西漢之末,“漢家堯後”已成公認之說。(我雖不主張《漢書》有後人竄入的說法,但班固爲東漢明帝時人,其可靠性須分而論之。)“漢家堯後”說的依據來自於《左傳》(《潛夫論·志姓氏》則愈複雜),《左傳》在西漢時原本不受人重視,經劉歆“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爭立於學官之後,方纔大顯於世。舊說《左傳》爲劉歆分《國語》所成,義例皆爲歆僞造,因而“漢家堯後”說亦出劉歆手筆,照我看來,大約不很可信,說見後。我認爲,“漢家堯後”之說大約產生於武帝以後,可能就在昭宣之際。武帝好大喜功,漢家先朝積蓄了六七十年的財產,給他郊祀、求仙,花個一乾二淨,加之嚴刑峻法、苛捐雜稅,碰到荒年,竟至赤地千裏,再有對匈奴的長年戰爭,人民自然苦不堪言。到昭宣之時,便覺得這個盛極一時的土德之說氣數已盡。成帝永始二年,黑龍出現在東萊,谷永認爲有人將舉兵謀反:
漢家行夏正,夏正色黑,黑龍,同姓之象也。龍陽德,由小之大,故爲王者瑞應。未知同姓有見本朝無繼嗣之慶,多危殆之隙,欲因擾亂舉兵而起者邪?將動心冀爲後者,殘賊不仁,若廣陵、昌邑之類?(《漢書·谷永傳》)
按照三統說(此說見於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篇》),漢爲黑統,今有黑龍見東萊,正是漢受命的符瑞,本該大加鼓吹,如今谷永卻當它作“危亡之事”。董仲舒武帝時仍在,《春秋繁露》即令不全爲董一人所作,要之總寫於景帝之時(或稍後一點),到武帝時還根據三統說改了太初曆,在當時算是頗得意的一件盛事,何以到這時,竟成爲篡弒之兆了呢?可見,大家此時對於漢家王朝久已失了信仰,認爲漢德已衰,將有新德繼之於後,從所不勝,因而“漢爲土德”說也跟着不再具有政治的力量,漢朝統治者面對這種情況應該採取什麼措施呢?最好的辦法自然便是掛出堯的招牌。
爲什麼我說“漢家堯後”的說法不可能產生於漢初呢?漢高祖出身低微,充其量不過沛縣的一個小官吏,平日鬥雞走狗,不事產業,說白了就是一個大老粗。其父太公(“老太爺”),其母劉媼(“劉老太太”),名字都沒留下來。高祖字季(“老四”),有個哥哥叫“仲”(“老二”),同樣是姓字不詳。反觀夏商周秦,大官顯貴,哪個不出名門之後。高祖自卑嗎?當然不,以布衣出身而終有天下,正說明受之於天,非人力所能爲。《孟子》:“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史記》裏,劉邦自己就說:“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見《高祖本紀》)司馬遷在《史記·秦楚之際月表》裏感慨高祖之得天下:“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後稷脩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爲未可,其後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銷鋒鏑,鋤豪傑,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爲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爲天下雄,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所謂英雄不怕出身低,高祖得了天下,自然不介意自己身份的低微,其實反倒愈低微愈好呢。
因而,司馬遷作《史記》,採了不少《左傳》裏的材料,他在《吳太伯世家》裏說:“餘讀《春秋》古文(即《左傳》)”雲雲,可以想見。然而《高祖本紀》寫劉邦身世,卻只說:“高祖,沛豐邑中陽裏人,姓劉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劉媼。”太史公把《左傳》讀得這樣熟,卻偏偏漏掉了漢朝開國之君的家系,豈非怪事。何以如此呢?我認爲大約有兩個原因。其一,武帝時《左傳》的本子裏還沒有關於“漢家堯後”的文字,其二,《左傳》裏有“漢家堯後”的文字,然而沒有人把“劉氏”和漢朝皇帝混而爲一。我以爲前一說的可能性要大一些。那麼,“漢家堯後”的文字出現在《左傳》裏究竟始於何時呢?舊說以爲系劉歆所竄入,在我看來似不必如此。大約到了新莽之時,“漢家堯後”說早已爲大多數人所接受,否則王莽篡漢,放出“漢家堯後”的說法,一時之間恐不能服衆。然而,如果我們打算棄今文家的說法於不顧,另立新說,那麼,我們怎麼解釋劉歆與《左傳》的關係呢?我以爲,所謂“引傳文以解經”,確從劉歆開始,而《左傳》作爲先秦古書,雖然不見得與今本內容完全一致,然而就史料價值而言,卻十分可靠。(然而說《左傳》作於左丘明之類的鬼話,我是不信的。)它之前可能被一些人讀過(例如司馬遷),但因爲一直藏於祕府,見的人理應不多,所以直到劉歆表彰以後,才爲世所重。至於後世所傳的《左傳》傳授源流表,我認爲全出僞託,在此僅舉一事爲例,其它另有專文討論。《漢書·儒林傳》:“漢興,北平侯張蒼及梁太傅賈誼、京兆尹張敞、大中大夫劉公子,皆修《春秋左氏傳》”,賈誼傳《左傳》的事不見於《史記》,說他作了一部《左氏傳訓詁》,也不見於本傳,《藝文志》裏也找不到,最奇怪的,賈誼有一部《新書》,雖然文句散亂(可能由後人補綴而成),總算傳下來了(關於《新書》真僞容後再辨),其中有伍員“何籠而自投水”、“範蠡負石而蹈五湖”(《耳痹》),《先醒》記虢君事,皆異於《左傳》之文,賈誼若傳《左傳》,何以自相矛盾如此?且按《儒林傳》之文,賈誼分明爲修《春秋左氏傳》的其中一人,然而到了《經典釋文》裏,又變爲“蒼傳洛陽賈誼”,賈誼成了張蒼的弟子,嗟夫,古人誠不知後人之博學至於此也。《左傳》的傳授既不可信,我們對於“漢家堯後”說的增入出於何人之手筆,就很難確說了。事實上,漢高祖生於民間,建功立業的大臣也盡爲屠狗賣繒之輩,文化水平自然不高。高祖厭惡儒生,《史記》上說他“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後來陸賈勸他多讀書,也被罵道:“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俱見《酈生陸賈列傳》)由此可見,高祖一生不怎麼買儒家的帳,堯作爲儒家經典裏的古聖王,自然不及黃帝、蚩尤來得威風(《高祖本紀》:劉邦稱沛公以後,“祠黃帝,祭蚩尤”,我以爲此說似可信)。漢興以來,黃老之學盛行,劉邦要託祖宗的話,好歹也找黃帝吧。到武帝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也沒有擡出堯帝的門面來,否則《史記》裏奈何無一字及之?因而我說“漢家堯後”發生的年代必在昭宣之際。
“漢家堯後”說流行一段時間以後,大約覺得缺乏公信力,需要配合新的學說加以鼓吹,因而董仲舒的“新五德終始說”開始重新受到重視。所謂“新五德終始說”,系將原來的“克”改作了“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德以生爲次,從所由生。另一個變化,則把黃帝一代拉作了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的大系統。改變的原因,不甚瞭解。有說認爲,主“勝”爲革命之說,漢革秦命,故漢初主“勝”。到武帝之後,漢愈來愈不得人心,主張革命無異於自取滅亡,因而有必要改用主“生”的溫和學說。此說確否,目前難下結論。另有一說,則認爲到了昭宣之際時,人心厭漢,盼望出現新的受命之君,解民倒懸,漢帝國的統治者爲了穩固人心,於是造出自家再受命之說。既要再受命,土德、水德顯然用不了了,因此只好轉而求助於新五德的理論。再有一說,則認爲漢初改制,必須照顧到夏、商、周的正朔,不宜和史書中的記載衝突。到武帝時,因爲實際的需要,正朔採用了三統說,即太初改歷,所謂“行夏之時”便沒有了爭議,而在董仲舒的書裏,五帝轉移本用了主“生”之說,現在不妨一併統一,對古史系統來個改頭換面的大整理。而我認爲,“漢家堯後”說的發生,早於五德的改制,堯後之說既經確立,堯的地位自會提高,不便再與其餘四帝混爲一談,因而不得不拉出《春秋繁露》裏的五德系統(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當時的關於五德終始的學說多麼混雜,決非一家專有,皇帝取了哪一家,僅僅成其官方說法而已,不礙民間復有他說成立,此說將於後文詳細討論),五帝官天下,傳賢不傳子,自然不好用主“克”的學說,黃帝以土德王(從他的名號上便不難看出),早被限死了,漢家堯後,又非得同德,“漢爲火德”之說的發生大約早於五德系統的改變(爲什麼呢?下文將有說明),則堯不得不爲火德,因而只好放棄舊有系統,轉而採用新的學說(我認爲在五帝中插入少昊的做法不待劉歆而成立,至少劉向的帝德譜便已如此,說見下)。以上究竟哪一說更加合理,我以爲非一二語可決,大約都發揮了作用吧。然而,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總之,漢用了新法子,具體的年代,應在昭帝以後,可能略晚於“漢家堯後”說發生之時。昭帝崩後,“昌帝”劉賀立,不久霍光廢“昌”立宣,理由之一則爲“變易節上黃旄以赤”,認爲此舉“亂漢制度”。可見,到宣帝時,漢爲火德的說法仍沒有得到正式確立。照顧頡剛的看法,“漢初尚赤”之說應該產生於王莽以新代漢前後,見《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錢穆、楊向奎則持反對意見,參見錢穆《評顧頡剛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楊向奎《西漢經學與政治》。最初,我曾支持顧的說法,後來讀了錢辨劉歆作僞的文字,轉而接受其歷史漸變的學說,儘管如此,卻無論如何放不下火德晚出的偏見。到後來,沉靜了一段時間以後,又慢慢確信漢初尚赤決非虛言。開始作這篇文字的時候,我的觀點再次發生了改變,重拾晚出說,以爲愈堅,然而寫到上文時,忽然又發了疑問,認爲兩說均難成立,下文即本此。西漢政治最大的難點在哪裏呢?我以爲就在火德之說發生於何時。《史記》裏記高祖事,共有三次說到“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說,兩次分見《高祖本紀》,一次見於《封禪書》:此之謂炎、漢關係之中心。顧頡剛以爲此說始於東漢初,爲光武帝滅公孫述的僞託。我以爲殊不可信。按“赤帝子斬白帝子”,則赤滅白,完全取自五德說的“火克金”。公孫述居西陲,自以爲得金德,本沒什麼大礙。但公孫述好歹並沒有取得天下,他的以金德王不過他一家的說法而已,光武帝以《赤伏符》纘前漢的緒,自不會把公孫氏視爲正統,要以“火克金”之說服天下人之心,爲此造出一段僞史,未免可笑。且西漢末,新五德說大行其道,我們只要看看劉向、歆父子排出的新帝德譜,便可明瞭,奈何此地又沿用了五德主“克”的舊說呢?“新”—(生)—“成”—(克)—漢,自免不了衝突之譏。況且,早在劉歆之前,就有谷永“彗星土精所生,兵亂作矣”的奏議,火生土,恰爲代漢之徵,可見此時不僅有了主“生”的學說,即“漢爲火德”亦有人說及了。那麼“漢初火德”的說法又可靠與否呢?我認爲同樣靠不住。漢初尚赤的證據,錢穆、楊向奎二人舉了不少,要之有以下幾條:一、高帝時有“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說,俱見於《史》、《漢》二書(前只引《史記》),二、《史記·淮陰侯列傳》有漢軍“人持一赤幟”、“立漢赤幟二千”的記載,此條若屬實,可以見得漢未統一天下以前,所謂“漢家尚赤”便爲天下人所熟知,三、《史記·封禪書》記文帝郊見雍五畤,“衣皆上赤”,而在此之前,“高祖……(初)立爲漢王”時,便“色尚赤”,四、武帝末年,發生了一樁震驚朝野的大案,史稱“巫蠱之獄”。《漢書·劉屈氂傳》敘及此事,就有“太子持赤節”的記載,五、宣帝即位以前,曾有“變易節上黃旄以赤”的記載。試分別言之。
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說,因爲可能涉及到後人作僞,暫且按下不表。漢軍作戰,持赤幟,錢穆以爲系出於五方色帝的觀念,與五德終始之說無涉。怎麼說呢?秦居西方,高祖舉兵南方,按西方屬金,尚白,南方屬火,故尚赤,劉邦出身本非顯貴,自然用了民間流行的五德方位之說,因而產生了赤帝子斬白帝子的神話。楊向奎在《西漢經學與政治》裏就力主此說,認爲漢初火德。然則,此說合理嗎?我以爲不能完全成立。始皇採齊人之說,自以爲得水之瑞,嚴刑峻法,暴戾天下。陳涉率先發難,可惜未能建立帝業。高祖發兵攻秦,本受懷王之令(名義上如此),假若此時便有赤帝子之說,那麼很抱歉,享受此一頭銜的當爲懷王,輪不到你沛公(懷王居南方,又有民衆基礎,稱赤帝可謂名正言順)。假若赤帝之說晚出,則當此之時,沛公已受封漢中王,位居西陲,該作白帝了,何以赤帝爲?要說漢王狐假虎威,借自己舉兵南方之往事,非居之而後快,怕不能服衆人之口,因爲當初項羽同在懷王手下跑路,現在封地又在南方,劉邦所以持赤幟,正爲了居於正統,然而他的先決條件哪裏及得上項羽的一半呢?且劉邦出漢中,朝東發展,本來就打着爲“義帝”發喪的旗號,現在自己倒僭稱了赤帝,不會貽人口舌嗎?再有一條,《史記·高祖本紀》記劉邦立爲沛公,“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我們不禁要問,劉邦不是自稱赤帝子的嗎?爲何要祠黃帝呢?我認爲,所謂“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說應該發生於漢興以後,到武帝時已成爲一般常識,太史公作史,難免以今度古,所謂“現時觀念”(present-mindedness),史家之大忌也。漢人本沒有什麼歷史演變的思想,再加上現時觀念作祟,便有了“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的說法。(我認爲祠黃帝一事亦屬現時觀念的產物,《封禪書》上只說祠蚩尤,祠黃帝理應在土德說確立之後,至於祭蚩尤,大約當時民俗欲舉兵則必祭之。)事實上,《史記》裏不少地方都受現時觀念所支配,比如《封禪書》:“二年,高祖……入關,問:‘故秦時上帝祠何帝也?’對曰:‘四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高祖曰:‘吾聞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所說。於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我們讀了,不免覺得一頭霧水,高祖固非赤帝子乎,怎麼又變了黑帝呢?總之,凡此種種,無法自圓其說,都因爲歷史層累地構成,新觀念出現之時,舊思想或者仍沒有消失,兩者不自覺地發生融合,本不可能前後一致。太史公以疑傳疑,因而在《史記》裏留下了很多看似牴牾的說法。前人一時疏忽,有所不察,便以爲出於僞竄。
除上一條而外,《封禪書》裏又說,劉邦立爲漢王以後,“因以十月爲歲首,色上赤”。十月歲首,乃爲秦朝正朔,居水德,然而服色竟尚(上)赤,實在令人摸不着頭腦。不特此也,《曆書》裏記漢興之初,高祖“亦自以爲獲水德之瑞,雖明習歷及張蒼者,鹹以爲然”,“故襲秦正朔服色”。分明說出漢爲水德了,然而服色竟用的赤!爲何會產生這些矛盾呢?我們暫且撇開不說罷。到了文帝時,張蒼忽然重又開始鼓吹“漢爲水德”的議論,並以“河決金堤”爲其符應(見《史記·張丞相列傳》)。在我看來,漢爲水德的說法是到這時才成立的,否則高皇帝一言既出,何勞張丞相今日費心於此?且高皇帝時,既以秦無黑帝之畤爲“獲水德之瑞”,何以到這時又出了“河決金堤”的符瑞呢?有人會說:文帝時之所以重倡水德之說,乃是因爲有公孫臣上書言土德事。然而張蒼既駁之,奈何不搬出高皇帝的架子來壓服他呢?我以爲,太史公之所以認爲高帝時曾行過水德之制,只由於漢初天下紛亂,未遑改制,所以沿用了秦的正朔和服色。事實上,高祖來自民間,文化程度想必不高,像五德終始這樣高深的理論自然無須懂得。秦始皇封禪、郊祀,搞得這樣隆重,他竟不知秦之所祠何帝,可以想見。到他坐穩了龍椅以後,對自家的德運似乎仍然漠不關心。漢初叔孫通制禮作樂,就決口不及服色正朔之議,高祖也以禮儀以從簡爲宜,“度吾所能行爲之”,五德終始的規矩這麼繁複,哪是高祖那樣的土包子所可以消受的。高祖乘兵革以除暴秦,對於各類民間傳說可謂雜取而博收之,初不必以合於五德之說爲要。故而以“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時本以十月爲歲首,弗革”(《史記·張丞相列傳》),到見識了雍四畤以後,又草率地稱了黑帝。到文景之世,漢皇帝仍對五德之說不感覺興味,文帝初就有賈誼“草具其事儀法”,後來因爲皇帝的謙讓,絳、灌之屬的嫉妒,遂廢止了,可見漢初對改德立制之事原本並不重視。到新垣平一案以後,甚至服色也不想改了,於是土德的制度終於沒有頒行,漢承秦制,滿朝大臣都只得着了黑服,恰與水德之制巧合。也正因如此,司馬遷在《史記》裏才錯誤地留下了許多漢初水德的情形。
那麼,漢初的宗教思想到底成個什麼樣呢?錢、楊二氏以爲漢初尚火,列舉理由如上,以明火德之說非出劉歆以後,我認爲自有其可立之點。然而倘要據此推漢論初即爲火德,恐言之尚早,不無商榷之餘地。事實上,我們在讀《史記》的時候,早對漢初思想的紛亂龐雜感到困惑異常。“漢初火德”說要想成立,至少需要先解答我們的一個疑問,即漢初既有火德之說大行其道,爲何幾十年來獨獨不爲漢人所關注呢?他們爭論水德、土德,費了多少口舌,何以偏偏就沒有人出來主張火德呢?漢人尚赤的說法,在《史》、《漢》裏屢有說及,我自然不以爲僞(要說漢軍“人持一赤幟”、“立漢赤幟二千”出於僞託,這僞作得未免過於精密)。《史記》裏出現土德、水德、火德(存疑)三種說法,我大略可以接受,班固的《漢書》作於東漢以後,漢爲火德之說論理早應凝固,且受政治的保護,要作僞的話,本十分容易。孟堅既生於炎漢之世,爲什麼卻沒有刪去土德、水德的“僞說”呢?寫在奏章裏的或許刪不掉,但記事裏面偶有說及,爲何不剔而除之呢?我原打算將《史》、《漢》分而觀之,現在看來,土德、水德的舊說,既對新漢不利,卻仍保存了下來,即從時代論,也只有歷史思想的作用,決無現時觀念的擾亂,因而十分可信。既然可信,那麼,我們又要問,新垣平事後,文帝郊祀五帝,按說服色或應尚黑,或應尚黃(黑較合理,因爲新垣平伏誅之後,改服色的事也廢止了),奈何竟尚了赤呢?到武帝以後封禪、郊祀,土德之說理應堅不可摧,也容不得半分懷疑了,何以戾太子持節,竟用的紅色呢?霍光以“變易節上黃旄以赤”廢了漢帝的事,我們暫可不論,因此事發生較晚,當時或已興了漢爲火德之說。然而,我們必須注意,“節上黃旄”是武帝時爲了區別戾太子之節而改的(《漢書·劉屈氂傳》:“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爲黃旄加上以區別。”),則武帝時,節本爲赤,不涉黃旄,而所謂“變易節上黃旄以赤”不過將漢節恢復了原來模樣,竟成了霍光手中的一條罪狀!最可怪的,到武帝時,經歷了大規模的政治封禪、郊祀活動,漢爲土德的學說早應根深蒂固、深入人心,而此時漢帝自家的旗節竟爲紅色。由此可見,炎漢之說不僅發生在漢初、漢末,即使在漢朝中葉土德、水德之說最盛行的時候也仍然位居臺前!何蹊蹺之至也!就好比漢家擁有兩套制度,尚黃、尚黑的同時依然尚赤。怎麼解釋它呢?漢又到底屬於哪一德呢?我以爲此說之所以費解,全由於我們抱有一個偏見,即尚赤必然代表了漢爲火德。漢爲火德是後來的事,此前從未發生過。因而,照我的意見,漢初軍旗用赤,並非由於“赤帝子斬白帝子”的神話,反之,因爲“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說晚出,倒顯出受漢服尚赤的影響的情形來。此一說要想成立,必先說明漢服尚赤之來源甚早,其說下文再辨,我們暫且回到漢初屬德的問題上來。
一如我在上文所說,漢初並沒有實行過火德之制。現在,我還要更進一步,說,漢初不僅沒有實行過火德之制,就是水德之制也何嘗推行過呢?所謂的尚黑、尚赤,正如陳涉剖魚得書,本沒有多少學理上的深刻意義。所以我說,漢初之時對於各類民間傳說不過雜取而博收之,本沒有打算和五德終始說聯繫一致。我們讀《史記》,大略可以想見那時宗教思想的混雜。到賈誼那裏,才因爲先前制禮作樂總不關乎五德終始,偏偏賈生又是儒家者流(五德說和儒家的關係之密切在此可不復論),於是提出土德之議,在他看來秦是佔據水一德的。後來又有公孫臣,亦倡此說,可惜因爲張蒼的反對,到底行了水德之制。後來,不知什麼緣故,成紀果然出現黃龍,因而公孫臣的意見終於得了採用。不幸又由於新垣平“作亂”(《曆書》雲,《封禪書》則曰“氣神事皆詐也”),恢復了水德。到武帝之時,經過一般儒者的鼓吹,總算又改作了土德。然而,在這整個過程,所謂“漢家威儀”,一直沒有擺脫尚赤的影響。《封禪書》上記張蒼好律歷,推五德之運,以爲“漢乃水德之始”,因而“年始冬十月”,而服色卻“外黑內赤”!(服虔注以爲:“十月陰氣在外,故外黑;陽氣尚伏在地,故內赤。”聽上去倒像《月令》推行後的說法,晚出,不採。)後來文帝郊見雍五畤祠,“衣皆上赤”(如上文,錢、楊一派即據此認爲漢初採火德之說)。這最可讓我們看出西漢初年宗教思想的混亂。高帝舉兵攻秦時,不可能有“赤帝子斬白帝子”的神話,因其師出無名,前文既辨之。等到槍桿子裏出了政權,沒有了項羽,沒有了義帝,再回頭編出南方赤帝子的神話,總可以騙到不少人了吧。五方色帝之說淵源甚早,南方的赤帝子斬了北方的白帝子,本不須與五德說產生關係。我們看此時的東方,即有東陽少年組織的蒼頭軍,便可證明(見《史記·項羽本紀》),假若高帝舉兵北方,照樣可以編出黑帝子斬白帝子的話來。按說,如果漢家尚赤就是由於這個原因的話,到張蒼改德之後,總該慢慢轉變,從此尚黑、尚黃了吧。然而,我們知道,所謂“炎劉”之說一直歷西漢之世而不衰:武帝時太子持節即爲明證,按後來《漢書·雋不疑傳》:“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黃犢車,建黃旐,衣黃襜褕,著黃冒,詣北闕,自謂衛太子。”太子旗章尚黃,此爲昭帝時事,可證武帝時決無行火德之實。最後察明太子是假的:“要(腰)斬東市”,大約便因爲沒用赤幟。再後來,霍光以“變易節上黃旄以赤”廢劉賀,仍可見得漢的土德未衰,仍然用赤。赤帝子斬白帝子本是漢家蠱惑人心的宣傳,實爲倉猝間造作的神話,高帝自己必不會信,何以竟生出如此大的效用來!因此,我認爲漢家尚赤應該有其來源更早、更堅固的原因。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漢初的宗教思想,不覺得它全出於雜湊嗎?《史記》上描寫高祖容貌,說什麼“高祖爲人,隆準而龍顏,美鬚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關於這七十二黑子,張守節注引《合誠圖》曰:“赤帝體爲朱鳥,其表龍顏,多黑子”,以爲“七十二黑子者,赤帝七十二日之數也。木火土金水各居一方,一歲三百六十日,四方分之,各得九十日,土居中央,並索四季,各十八日,俱成七十二日,故高祖七十二黑子者,應火德七十二日之徵也”。此說雖有晚出附會之嫌,然而對此我們暫時找不出更好的說法,姑從之。可見,在高祖的體貌上,全採尚赤說,又因“十月始至霸上”,便以十月爲歲首,服色方面呢,則純粹沿襲了秦的制度,與五德終始之說有什麼關聯?所謂符瑞,既然那麼對漢人胃口,而高帝又以火德王,太史公作《史記》,何以竟不點明與劉媼交的乃是“赤龍”呢?事實上,後來的《春秋握成圖》即雲:“劉媼夢赤鳥如龍,戲己,生執嘉”,《詩含神霧》亦雲:“赤龍感女媼,劉季興”。其實,這些緯書在西漢時決不能存在。我們看劉歆的《七錄》,《數術略》裏無論多麼古裏古怪的書都有,卻偏偏不收圖讖。再說,西漢人喜談災異、禨祥,圖讖之類的東西既那麼合口味,何以不大引特引呢?況且,《春秋緯》裏說“黑龍生爲赤”,孔子生爲水德,自不能纘周之緒,只好作了“素王”,“爲漢製作”。換言之,秦之前早有了一個“閏水”,劉歆們的帝王世系怕要轉不圜了。因而,所謂“讖緯”乃是王莽之時應時代之需而產生的,到光武帝得天下的時候才發揚光大,以至不可收拾。具體說來,西漢末年,王莽靠了劉歆的幫忙,總算坐上了皇帝的龍椅,不料席不暇暖,反莽戰爭一觸即發。劉秀依靠《赤伏符》,興再受命之說,在當時反莽軍團中的身價自然高人一等,他所以能夠取得天下,與圖讖的作用恐怕不無關係。
上面說到漢興以後,劉邦雜採各說,擬出一套宗教制度來,而儒生對此自然不會感到滿意。因而,到漢文帝時,便有了土德、水德的爭論,雖然最後依了土德,然而尚赤不變(原因容後再辨),那麼,“漢爲火德”之說究竟到什麼時候才確立的呢?我以爲最早要到成帝以後,大約昭、宣之末,人們對於漢王朝愈發失了信心,土德的地位自然也跟着衰微了,因而就有好事之人,站出來主張改德之事。改什麼德呢?水、土都不行,金、木又太無端,不如乾脆照了尚紅的習俗,改德作赤吧。然而,漢爲土德乃祖宗之成法,經武帝的大肆宣傳以後早就深入人心,哪可以說改就改,革命並非請客喫飯,總得有人流血犧牲,結果,力主此說的妄人們便紛紛以妖言惑衆問了罪。《漢書·李尋傳》雲: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以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衆,下獄治服,未斷病死。
事實上,即使皇家出身的劉賀亦因改易旗幟而被霍光廢黜呢。其實,我們以歷史的眼光看去,劉賀僅僅將旗幟的顏色恢復了武帝時的原狀,竟會罹此橫禍,可見對漢王朝的統治者來說,“漢爲火德”之說有多麼蠱惑人心。然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赤化”的風波並沒有就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大約到了劉向、歆父子的年代,改革終於成了,《漢書·郊祀志》說:
劉向父子以爲帝出於震,故包羲氏受木德,其後以母傳子,終而復始,自神農、黃帝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
《漢紀·高皇帝紀》亦雲:
及至劉向父子,乃推五行之運,以子承母,始自伏羲,以迄於漢,宜爲火德。其序之也,以爲《易經》稱“帝出乎震”,故太皞始出於震,爲木德,號曰伏羲氏。
硬把功勞拱手獻給了劉向父子,就好比我們今天把發明文字的功績獻給倉頡一般。按情理,要使漢爲火德,舊的五德終始說便不能用了,該換用主“生”的新五德終始說。主“生”的新五德終始說,我們在董仲舒的書裏曾目睹過,現在經了昭、宣時人的鼓吹,總算重放光彩了。那麼,具體說來,漢前的帝德譜要怎麼排呢?我們有理由認爲應該如下:
伏羲(木)—神農(火)—黃帝(土)—少昊(金)—顓頊(水)—
帝嚳(木)—堯(火)—舜(土)—夏(金)—商(水)—
周(木)—漢(火)
我並不認爲向譜、歆譜裏有少昊一代的區別,否則堯、漢即無以同德,“漢家堯後”說只能宣告破產了。事實上,少昊一代本採《呂覽》、《淮南》而來(《呂覽》的年代似不可信),全不必到劉歆時纔來硬湊。《世經》裏的閏統不知在劉向的譜裏有沒有,但漢人目中無“秦”的作法,自有其傳統可據,不待閏統之說而後興。事實上,《郊祀志》裏所謂“下歷唐、虞、三代而漢得火”,早明白說出了漢承周統。今文學家囿於今古文的紛爭,必欲視劉歆之譜爲僞託,似不盡合理。
漢家改制,本抱了穩定壓倒一切的幻想,不料到了王莽之時,竟成了劉歆媚莽的工具,演出一場堯舜禪讓的活劇來。結果王莽治國無方,劉秀將兵有術,“新”王朝十四年間就土崩瓦解,天下又回到了劉家手裏。劉秀本來自民間,傳說有點學問,實際怎樣不得而知,《後漢書·光武帝紀》上說他爲漢“九世之孫”,“出自景帝”。其實,這就像東漢之末的劉備,打了中山靖王的旗號,亂世之中總可以爲自己帶來聲望,至於實際如何,只要具有割據一方的勢力,自然決沒有人敢來過問。照《後漢書》的說法,光武帝“性勤於稼穡”,地皇三年時躲在新野賣谷爲生,並不願爭天下之神器。後來,帶兵打仗,在部將三番五次的勸說下,對作皇帝依然猶猶豫豫,這時,突然出了個《赤伏符》,說什麼劉秀當爲天子,因此承了上天的明命,心安理得宣佈登基。而此時的西方,有個大官,姓公孫,也想當皇帝,發了讖語到中原去,自立爲白帝。爲什麼要自立爲白帝呢?這大概是借了五方色帝說裏關於西方屬金的解釋。他引以自重的圖讖裏有《靈運法》,說“光廢昌帝,立子公孫”,他自己姓公孫,以爲得了天命。其實,昌帝指劉賀,公孫則爲皇孫病已,後來做了孝宣皇帝。然而這裏頭卻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漢書·眭弘傳》:
孝昭元鳳三年正月,泰山、萊蕪山南匈匈有數千人聲,民視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圍,入地深八尺,三石爲足。石立後有白烏數千下集其旁。是時,昌邑有枯社木臥復生,又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臥地,亦自立生,有蟲食樹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爲“石、柳,皆陰類,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嶽,王者易姓告代之處。今大石自立,僵柳復起,非人力所爲,此當有從匹夫爲天子者。枯社木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
其中,最值得我們注意的,在於“有白烏數千下集其旁”,當此之時,民間對於漢的屬德怎麼看待我們無以確知,然而漢家理應視自己爲土德吧,所謂“白烏”,乃是金德的符瑞,土生金。然而又沒有易姓受命,何以要用金德代了土德呢?我們從後來可以得知,儘管宣帝的確作了皇帝,眭弘之子也因爲其父推春秋之意而拜了官,漢仍沒有採用金德之說。
我們從這一段裏可以推知一個事實,即漢時所謂受命的學說,並非只此一家,決無分店,反而十分混雜。我們記得前面講高帝的得天下,我主張並不依五德終始立說。大約民間對此說法甚多,高帝出草莽之中,對騶衍的理論並不感冒。到漢帝國立穩腳跟以後,官方對此雖然有了確實的說法,民間或許仍然花樣繁多。前面我們不是討論了赤帝子斬白帝子的傳說嗎?既然此說來源甚早,何以中間經歷了漢的幾次改德,到讖緯大肆出爐的時候,仍然有秦爲金德的說法呢?如果依光武帝時漢的屬德推論,秦早成了閏統,即使秦非閏統吧,按新五德說的排列,炎漢之前也只配有木秦。然而我們看《尚書帝命驗》:“有人雄起,戴玉英,履赤矛,祈旦失龠,亡其金虎。東南紛紛注精起,昌光出軫己圖之。”鄭注曰:“祈讀曰晰,白也,謂之秦也。……金虎,獸之長,喻於秦君。……注星之精起,謂劉氏也。”《易緯通卦驗》:“庶聖東南,巽氣殺白金。帝詳而發,乾道失君,上之變一,而五德異節。……赤兌宣體,坎後野十之刃之魚四射。七九摘亡,名合討吾,代者起西南,以火爲姓。”又:“丘以推秦白精也。”《春秋說題辭》:“秦金精堅,故秦俗亦堅。”《春秋漢含孽》:“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季,天下服。卯在東方,陽所立,仁且明。金在西方,陰所立,義成功。刀居右,字成章,刀系秦。枉矢東流,水神哭祖龍。”《洛書靈準聽》:“有人雄起戴玉英,祈旦失亡其金,虎賁東南紛紛注精起,昌光出軫己圖之。”何以都分明將秦看作了金德呢?所以我認爲,所謂的陰陽家學說自一開始就莫之能一。東漢初的讖緯更復如此。我們看那些反對讖的人摘取了讖裏矛盾的地方,質問說讖的人。這事要發生在王莽失敗以後、天下歸漢以前,還可以說是人人以此張本、自安其說,如公孫氏等,所以鬧出許多紛爭。然而到明帝時,天下宗漢久矣,哪個不要命的書生竟敢造此異說?可見民間本有不少齟齬難平的讖語,它們爲要自圓其說,對歷史的解釋自亦不會一樣。我們只看漢時關於三皇五帝的學說,就有不下六種,這六種自然又各有其歷史系統,對於某朝某代屬哪一德,本有很多說法,其中一些大約又不以五德終始作其理論基礎,天曉得成個怎樣混亂的局面。劉向父子在正式確立漢爲火德以前,民間便早鬧了不知多久。因而他們的整理古史觀的工作,不過想從理論上順水推舟而已,在民間究竟有沒有形成影響,爲多少人所接受,實在很難說清。莽皇帝本爲大學者,又有嘉新公那樣的學術權威作後盾,自然可以理出一套成系統的學說來。公孫氏和光武帝都是民間出身,再加上戎馬倥傯,想必不會在古史觀上多費口舌,我們只須看他們大打筆仗時全憑引讖說事,便可略見一斑。赤帝、白帝,老早的傳說,怎麼沉寂了一兩百年之後又再度浮出水面了呢?要想給出一個回答,我們首先必須明白,劉秀既然鼓吹自己光復漢室,以火德再受命而取天下,必然要強調前漢的赤統,以明劉家承天大命,非人力可以改變。然而,漢爲火德的最早依據,恰爲高帝斬蛇的傳說,對後漢王朝來說,高帝斬蛇的真實性意義重大,因而我們看《後漢書》,可以發現時人都常有說及。儘管崇拜斬蛇的故事,漢爲火德經了王莽等人的大力宣傳,早不須再議。光武帝的思路其實很簡單,他確信漢爲赤統改不了,自然不必用五德說重新推演一次:我爲赤,則高帝亦必爲赤,高帝爲赤,依了斬白蛇的傳說,則秦帝必爲白,白即金德,火克金,可無疑義矣。他全不必問火克金的系統能否容於漢爲火德的歷史學說裏。天下圖讖那麼多,不合五德說的想來也不會少。他們不像現代人那般精明,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他們本不過爲自己的得天下尋找“君權神授”的依據罷了。前人講漢代歷史,很少說到陰陽五行,到清代今文家那裏,忽然揭出劉歆作僞的把戲,因而自崔觶甫以降,幾乎無一不把五德終始的理論當作中心。其實,漢帝國神神鬼鬼的事那麼多,哪裏可以都用五行來解釋。我們看武帝末年的巫蠱一案,可有半分五行的意味?我可以說,漢朝人的五行決不像我們現代頭腦裏想的那般嚴密(武帝時的正朔,就是採了三統說而來,他們毫不在意,可見漢人自己也並不想將它弄得十分嚴密)。如果光武帝非要死心眼地在秦的屬德上採取劉向、歆父子所列之譜,則秦就要爲閏德了,赤帝子斬不了白帝子,高帝取天下的神話得破產了。同理,我以爲公孫氏的稱白帝也出於同樣原因。“新”只有短短的十幾年,比了短命的秦更加不幸。在漢人的眼裏,秦固且佔不了一德,篡漢的“新”又何以堪?因此,公孫氏並不打以土生金的主意,他的稱白帝全因爲地偏西隅,他採了五方色帝的傳說,要“白帝子斬赤帝子(漢)”,他稱帝的時候“新”王朝早經煙消雲散,更始帝也不行了。我們看他和光武帝打筆仗引用的讖語,諸如《西狩獲麟讖》、《援神契》,無不強調個“西”字。所謂“西太守,乙卯金”,在公孫氏看來,分明要以“西太守”來接替“卯金”(劉)了,哪裏有新莽的影子呢?你可能會問,憑什麼“乙卯金”指的是前漢呢?光武帝不是也姓劉嗎?《後漢書》記公孫氏“妄引讖記,以爲孔子作《春秋》,爲赤制而斷十二公,明漢至平帝十二代,歷數盡也,一姓不得再受命”,顯見他的讖是針對前漢而言,因爲前漢歷了十二代,所以劉秀不得再受命。光武帝怕他這樣一說,亂了人心,立馬回了封信駁他,說:“漢家九百二十歲”,氣數未絕。(雜見《後漢書·公孫述傳》、《華陽國志·公孫述志》)如果白帝意味着土生金,正與光武帝的“火—火”形式的再受命衝突,光武帝說了那麼一大堆,何以竟不反駁“以金代土”之說呢?可見,東漢時讖緯的效力實在比五德終始說強了多少。光武帝獨樂樂不如與衆樂樂,強大家跟着他讀(似乎立了學官,一時找不到,日後再補),不讀的可能就沒有好下場。
最後,再說說漢之所以尚赤的原因,對此,我認爲很難解答。我們在《檀弓》裏,可以找到夏尚黑、商尚白、周尚赤的說法,與《春秋繁露》裏的三統說吻合。夏、商、周時有沒有三統說?很難說有。那麼,三代之所以尚黑、尚白、尚赤,或許由於民俗的關係,總之我們現在解釋不了。漢的尚赤,大約同樣出於地方的習俗,或者竟爲劉家自己的傳統。總之,我們看它既如此堅不可摧,即使在土德、水德之世仍沒有倒掉,大約可以確信其發生的年代非常之早,且決不脫胎於“赤帝子斬白帝子”之類劉邦本人都不信的騙人把戲。那麼,到底是什麼值得劉氏家族這樣的崇信呢?我試着給出一種猜測:劉邦帶兵入關之前(夏七月,入關在夏十月),天空中曾出現一個奇特的天文現象,即所謂的“五星聚於東井”,我們可以在《史》、《漢》二書中反覆看到其身影。比如,《史記·高祖本紀》:“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於東井,……此高祖受命之符也。”《史記·張耳陳餘列傳》:“甘公曰:‘漢王之入關,五星聚東井。”(《漢書》同)《史記·天官書》:“漢之興,五星聚於東井。”《漢書·高帝紀》:“元年冬十月,五星聚於東井,沛公至霸上。”《漢書·楚元王傳》:“漢之入秦,五星聚於東井,得天下之象也。”爲什麼“五星聚於東井”如此值得漢人注意?《史記》裏說:“東井,秦分也,先至必霸。”東井,二十八宿之一,在南方朱雀中居首位。大約當日高帝仰觀星象,發現此瑞,因而“欲急入關”,差點宛城都不攻了,幸而有張良及時諫言,才免去腹背受敵的危險。後來果然順利入關,便自以爲得了天命,最後終於有了天下。我們可以在漢代出土文物裏發現大量繪有朱雀的畫,可算一證。朱雀色紅,漢帝尚赤,其間恐怕不無聯繫。(如果漢人的朱雀崇拜起源很早,則此說必更堅固。)
行文至此,拉拉雜雜有了一萬四千來字,總該打住了。我的意思,本打算粗略談一談漢初“赤帝子”的傳說(我原認爲此說僞出呢),誰料寫到後面,竟成了一篇“五德終始說下的政治和歷史”。顧先生的大作,在我自然算作必不可少的參考資料,此外,我仍應感謝錢穆先生,他對顧先生的駁訐,引發了我更深入的思考。關於少昊的來源,我想另寫一篇文字,作專門的研究。我想到了的卻忘了寫出來的應該不少,現在頭痛極了,以後想到什麼再作補充吧,今天就到此爲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