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九月初八,高祖皇帝最小的兒子,二十歲的淮南王劉長遣使來報,向劉恭說明自己即將抵京的消息。
長安城,長樂宮,神仙殿。
劉恭高坐御階之上,和顏悅色地對着淮南王劉長派來的使者說道:“你先行回去告訴淮南王,讓他在城外休整一下,朕屆時自會遣使出城相迎。”
“臣代吾王多謝陛下。臣會即刻出城,將陛下美意告知吾王。”淮南王使者恭聲道。
諸侯朝見之時,皇帝派出使者持節出城相迎,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卻是慣例,這也是淮南王劉長遣他來通知皇帝自己行程的目的所在,是以淮南王使者聞言並無意外,謝過之後便直接躬身告辭道:“臣先行告退。”
“恩。”點了點頭,小行人晁錯之前所訂儀節,主要是依照此時所流行的十七篇《儀禮》,淮南王使者不知此事,還以爲皇帝只是按照慣例行事,劉恭也沒有當即就向他說明的想法,朝他擺擺手,道:“你去吧。”
劉恭知道,在劉姓所有諸侯王當中,對於朝見最爲積極的,就是淮南王劉長了。因爲在長安城裏,有一個自他懂事起,便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人。
對於史上赫赫有名的淮南厲王劉長,這個由呂后親自撫養長大的高祖幼子,劉恭的心裏,還是很有好感的。
原因無他,唯覺淮南王劉長真性情爾。
功臣集團否定擁立淮南王劉長即位的原因,是“以爲少。母家又惡。”說他太過驕縱。但其實說穿了,就是因爲劉長被呂后教養過,感情傾向有些問題。且身份又足夠尊貴,不似代王劉恆那般毫無根基罷了。
但劉恭反而認爲,正是因爲呂后的溺愛,才能使得淮南王劉長養成驕縱性格,而在高祖其餘諸子都被呂后迫害殆盡的前提下,他還能得到如此寵溺,這恰恰說明了淮南王劉長與呂后的感情。絕非一般!
所以對於劉恭來說,淮南王劉長是所有非惠帝一脈的諸侯王之中,有條件與自己關係最爲密切的那一個。
而記憶裏《淮南衡山列傳》中袁盎的話。更是讓劉恭對淮南王劉長,有着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上素驕淮南王,弗爲置嚴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爲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陛下爲有殺弟之名。奈何!”羣臣都不是瞎子,何況有個鄭伯的故事在前,皇帝是何用意,大家都看得出來。
劉恭相信,當那個以仁義聞名的僞君子,無恥地污衊並且殺死兄長所有兒子,坐穩皇位之後環顧四周,並且終於發現。當初有能力跟自己奪位的兩人,齊王劉襄已經死去。唯獨餘下一個淮南王劉長時候,就已經根據《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暗自擬定了這個計劃。
對於唯一在世,且年紀最小的弟弟也不願意放過,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去加害,不怪乎當時民間做歌唱道:“一尺布,尚可縫;一鬥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也難怪後來淮南王劉長的子孫,會對中央政府懷有那樣一種特別情緒,並最終導致他們的下場,都不盡相同。
因爲有了這幾層想法,所以在敲定“郊迎”人選的時候,劉恭就對這位小叔叔顯示出了足夠的重視——派遣“九卿”之一的典客劉揭行使小行人之責親自前去。
長安城郊,五十裏外。
小行人晁錯先行來到,他是奉命前來告知淮南王劉長“郊迎”之禮的。
站在淮南王劉長面前,晁錯毫無異色,依舊是那副嚴肅表情,拱手說道:“大王,自我漢興以來,多是沿襲秦制,是故諸侯朝見並無定例,而高祖之時禮儀僅是粗製,所以及至今日,方有那呂氏之亂。陛下由此,已決意要恢復古禮。此次諸侯朝見,便是其中一樁。”
“哦?”淮南王劉長挑了挑眉,出聲打斷晁錯的話,抬起頭來,面帶譏諷地笑道:“如此說來,原來呂氏之亂,都是高祖皇帝的過錯!”對於眼前這個傢伙,之前雖從未見過,但是不知怎地,淮南王劉長卻始終有一種十分厭惡的感覺,現在抓到了語病,自然要狠狠地戲弄他一番。
畢竟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還是自幼被呂后嬌慣長大,淮南王劉長整人的方式,也脫不開惡作劇之流。
誰知小行人晁錯聽了,並不接話爲自己辯解,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道:“陛下既已決意恢復古禮,是以命臣前來詳細說與大王,以免到時失了禮儀。”頓了頓,不理會淮南王面色難看,晁錯拿出早已將步驟寫就在上的竹簡,道:“此次朝見,禮儀步驟全在其上,待臣詳細說與大王知曉。”
淮南王劉長此時不過少年性情,因自幼受到溺愛有些調皮搗蛋,還尚未被某人教壞,雖然不滿,也沒想要對晁錯如何,見此情景自覺沒趣,於是便“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小行人晁錯開始念道:“‘至於郊,帝使人皮弁用璧勞。王氏亦皮弁迎於帷門之外,再拜。使者不答拜,遂執玉,三揖。’”
唸完一段,合上竹簡,小行人晁錯開始解釋,道:“到時,陛下會使人着皮弁持璧玉前來相迎,大王也需着皮弁,在帷宮門外迎接,此時大王需向使者行兩次拜禮,使者不回拜。而後使者持着璧玉前行,大王拱手行禮,如是者三次。”說罷拱了拱手,問道:“大王可曾明白了?如無疑問,臣便要讀接下來的步驟了。”
“哼。”沒有回答,顯然淮南王劉長還在生着悶氣。
小行人晁錯道:“既然大王明白,那麼臣就繼續往下講解。”說罷翻開竹簡,念道:“‘至於階,使者不讓,先升。王氏升聽命,降,再拜稽首,遂升受玉。使者左還而立,王氏還璧,使者受。王氏降,再拜稽首,使者乃出’”
……
長安城,長樂宮,神仙殿。
“陛下召老臣前來,有何事相詢?”左丞相陳平施禮過後,跪坐在階下問道。
選定劉揭、派出晁錯之後,劉恭忽然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不管主角事,不要問他爲什麼老是忽然發現問題,其實是我才發現自己把這個問題忽略了。)
之前隔三差五地接見幾次羣臣時還不覺得,但是想起在接受諸侯朝見的時候,皇帝也是需要身着禮服的,劉恭就悲哀地發現,自己還沒行冠禮,那到時候頭上戴什麼呢?
沒有冠,自己又如何按照計劃,藉此顯示皇帝威儀?恐怕到時那些諸侯抬頭見到面前的是一個垂髫童子,野心會更加膨脹吧!
暗暗告訴自己:“這不是什麼不能示人的問題。”劉恭咳了一聲,道:“朕之前召見諸侯,是想讓他們明白君臣之序,以免呂氏之禍重現。”
“陛下英明!”左丞相陳平讚道。
“然則,然則朕……”咬了咬牙,劉恭飛快道:“朕尚未行冠禮,屆時如何接見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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