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看他確實沒意願開武館,也不勉強他,溫和笑道,"你不願就算了,這次回家我就去選莊子,早早給你們哥倆置辦了。"

說完這話她便轉身掀開窗簾想要透透氣,沒曾想眼見窗外不到半丈處,另一輛馬車反向駛來,就在兩輛馬車交錯的一瞬間,杜氏陡然瞪大一雙眼睛,緊握着窗簾的手指關節發白,剛纔還帶笑的臉龐此刻卻已經不見一絲血色。

三兄妹皆已注意到杜氏的不對,坐在她身邊的秋娘小心扯了扯杜氏的袖口,"娘,您怎麼了?"

杜氏並不答話,調勻了氣息纔將窗簾放下,回頭對着面露擔憂的三個孩子搖頭,勉強笑着說:"沒什麼。"

杜俊還當是他駁了杜氏的意,才引得她不快,忙出聲道:"娘,您是不是生我氣了,我不是不聽您話,只是兒子那幾手武藝確實當不得他人師傅。"

"娘知道,沒生你的氣。"杜氏強打起精神安撫了杜俊兩句,就閉上眼睛靠着車壁不再言語。

杜俊還想說什麼卻被一旁的杜智用手勢制止了,兄妹三人眼神交流了幾次皆是無解,杜智只能小聲吩咐秋娘回去好好照顧杜氏。

直到馬車駛到學宿館後門,杜氏才又開口囑咐兩兄弟一些生活上的瑣事,在他們擔憂的目光下放下了車簾,馬車調轉了方向朝龍泉鎮駛回。

自那日從長安回到龍泉鎮,杜氏的精神就差了起來,有時正喫着飯就會突然開始發呆,被秋娘連叫幾聲都沒有反映,每天早上起來眼睛總是紅紅的,一副哭過的樣子。

這天晚上喫完飯,杜氏照常沒精打采地回了屋子,小滿趁着同秋娘一起收拾碗筷的功夫,一臉疑惑地問她:"夫人這是怎麼了,這幾天怪怪的,飯都不曾好好喫過。"

秋娘心情也不好,杜氏這樣已經是第三天了,"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想起什麼傷心事了。"

秋娘雖不清楚杜氏這幾日精神恍惚的原因,但杜氏現在的狀態卻讓她聯想到了上個月在沁寶齋裏遇見的那名貴婦,在那之後,杜氏也如現在這般反常過。

她知道杜氏肯定是認識那婦人的,可是當時她卻直接拉着自己逃一樣地離開了,顯然是怕與對方相認。長安城裏杜氏能認識幾個人,能讓杜氏情緒那般激動且目露憤恨的又能有幾個人,真相對秋娘來說已經呼之慾出,就算不用親口問,她也已經八成猜到那個婦人的身份。

還記得半年多前杜智進京趕考的前夜,她偶然偷聽到杜氏與杜智在院中的談話,兩人字裏行間吐露出來的那個故事,正是一家人隱瞞她多年的祕密――三兄妹的親爹尚在人世,這親爹當初因爲貪圖另一個女人的美色拋妻棄子。

在秋孃的記憶裏,只有現代的親爹,古代的她還真不知道穿越的如何知道,只好聽別人說了。

"小姐?"小滿看着臉色轉陰的秋娘,小心喚了她一聲。

秋娘迎上小滿擔憂的目光,安撫道:"我沒事,你今晚先回家去住吧,這裏不用管了,我來收拾。"

小滿本想拒絕,但看出秋孃的心情實在不好,她也不是沒有眼色的人,便去淨了手直接回她舅舅家去了。

等小滿走後秋娘收拾了桌碗,又泡了一壺熱茶,端着走進了杜氏的臥房。

杜氏本來靠在牀上發呆,見她進來忙用手去擦臉上的淚痕,秋娘先將茶壺放到牀邊小幾上,又去將窗下的燭臺移了過來,伸手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杜氏。

她坐在牀邊,看着小口喝茶的杜氏眼中鮮紅的血絲和眼底愈發濃重的暗青色,暗歎一口氣,再難保持沉默。

"娘,您這幾天是怎麼了。"接過空杯子放在幾案上,秋娘終於開口詢問道。

大概是因爲剛纔哭過,杜氏聲音有些沙啞,"娘沒事,就是想起來以前的事情,心裏不舒服。"

"娘能同我說說嗎,大概就是因爲您憋在心裏,所以才難受的。"雖然下了決心要開口問,可秋娘還是選擇了最委婉的方式。

杜氏面色微變,通紅的眼睛閃了閃,強笑道:"有什麼好說的,都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見杜氏想要逃避,秋娘心知今日若是問不出來,再任杜氏這樣耽擱下去,她的身體非垮掉不可,於是只能繼續追問道,"娘,真的不能同我說麼?"

看到杜氏眼中的閃避,秋娘飛快地握住杜氏放在被面上冰涼的雙手,強迫她同自己對視,狠了狠心開口道,"娘!您是不是想起爹了?"

這是秋娘第一次在杜氏面前提到"爹"這個字,對她的震驚可謂不小,以前秋娘剛穿越的時候從沒問過,她只當是秋娘怕提及那個"死"去的爹會讓她這個當孃的傷心,可是現下從秋娘口中聽到這個字眼,卻讓她暫時顧不上心中的苦悶,重審起她以往的逃避心理,自己的女兒是那麼聰明,又怎麼會沒從家人的態度裏察覺出不對來。

秋娘不知道杜氏的心思,只當她還不想說,輕嘆一聲後還是決定坦言:"娘,您還記得大哥進京前那一晚麼,你們兩個在院子裏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杜氏只覺腦中一陣轟鳴,呆呆地看着秋娘一張一合的小嘴,啞聲問道,"你、你聽到什麼了?"

秋娘本也不想說出口,她知道杜氏如此隱瞞她,就是害怕她知道以後會傷心,可是她根本就不會傷心,她本來就是一個"外人",她本來就是一個連父母都不曾有過的人,重生一次讓她有了孃親和哥哥,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我全聽到了,從你們開始說爹的時候,我就在聽,而且一直記到現在。您也知道我記性好,小時候不大懂的事,現在卻是全懂了,娘,您這幾天是不是因爲爹的事情在傷心?"

杜氏並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慌張地反扣住秋孃的雙手,哽咽道:"秋娘,娘、娘不是有心瞞着你,只是你年紀尚小,又是喫過苦頭的,娘怕你聽了受不了,因此才交待了你哥哥們不許同你講,你別怨娘!"

秋娘連忙搖頭,柔聲道:"您想岔了,我怎麼會怨娘,若不是一連三天都您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我也不會問出口,娘您同我講講好麼,憋在心裏總是不好的。"

秋娘猜的半點也沒錯,杜氏這幾日之所以反常,全是因爲心裏憋着事,又沒有人可以傾訴,自然食不下嚥、魂不守舍,這世間最難治的便是心病,糾纏了杜氏整整十二年的往事本來已經被她強行崔閉了,可是兩次在長安城中見到當年之人,她實在是沒有辦法再控制住情緒。

在秋娘再三地保證自己並沒埋怨她的隱瞞後,杜氏才放下一顆心來,被秋娘這麼一摻合,她幾日以來苦悶煩躁的心情竟然也緩和了不少。

看出杜氏神情的鬆動,秋娘往她身邊湊了湊,將小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娘,這是咱們家的事,不管是好是壞,我總有權利知道吧,那日您同哥哥的話我也只是聽的稀裏糊塗的,就是知道爹並沒死,並且不要咱們了,至於其他的卻是一直在自己瞎猜。"

杜氏順了順秋孃的頭髮,苦笑道,"娘也是傻子,早該發現你這麼些年從未問過你爹的事情,是大大地不對勁,總想着怕你擔心,卻沒想到你早就知道了。"

"娘,我一點都不傷心,就是好奇,您跟我講講好麼?"秋娘看不到杜氏的表情,但能感覺她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不由暗鬆了一口氣。

得知秋娘已經知道了部分當年的事情,再看她真的沒有表現出傷心或者憤怒的態度,杜氏這會兒緩過勁兒來,便沒了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又被她再三詢問當年之事,稍作猶豫便掀開了被子,讓秋娘脫了外衣躺了進來。

娘倆鑽在一個被窩裏,秋娘輕輕靠着杜氏,聽她用着有些沙啞的聲音,娓娓道來了那段塵封了幾年的往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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