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樓中的比試場地上,只剩下三名學生還在埋頭苦算,在杜智出口說要同秋娘一同回祕宅去見李淳後,秋娘意識到了事情的急迫性,正要再和他細說時,看見郭小鳳僵着左肩,走進蘭樓裏,便將話打住。

"早知道算藝題目這麼麻煩,我還不如棄掉,在家裏休息。"郭小鳳坐在杜智前面的座位上,轉過身來,小聲道。

杜智遞了個"有話待會兒講"的眼神給秋娘後,倒了杯茶給面前的傷殘人士,"就算你不想來,雲姨也要同意纔行。"

郭小鳳一撇嘴,下巴一抬,示意道,"今兒你怎麼沒同秋娘一起來,昨日從我家走後,又上哪喝花酒了,臉色這麼難看,一看就是沒睡好的模樣。"

杜智沒有回應她的嘲弄,而是道:"明日的禮藝比試你要棄了麼,你的肩膀--我真懷疑,你不願將如何傷到告訴我們,該不是爲了逃掉最後一比吧?"

被他指到傷處,郭小鳳立刻蔫了下去,訕笑着將茶杯舉到臉前,藉着喝水遮擋面上的神色:

"都說了是早起不小心從牀上摔下去的,你不信就算了。"

杜智提起這事不過是爲了轉移話題,雖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他和秋娘也沒心思像昨日那樣追問,三人靜了一會兒後,郭小鳳便藉口去找郭小虎,僵着肩膀到前排去了。

兩人身周又空下來,秋娘悄聲道:"你要找廣陵王,恐怕到王府去妥當一些,早起我走時他也沒回那宅子。"

杜智輕疑一聲,"沒回去?不應--"

他的話被比試結束的鐘鳴聲打斷,剛纔還在低語和打磕睡的學生都提了神,這本就不是說話的地點,兩人交換視線後,心道等下到人少的地方再講。

算藝比試毫無意外地以算學院的優勝結束,至此爲止,五院藝比只餘禮藝一項,除已得五塊木刻的太學院和一塊未得的律學院,其他三院院長博士都將目光瞄緊了明日的禮藝比試,第一拿不到,第二還是有希望拼一拼的。

本來說好今日會來觀比的杜牧也沒有到場,於是秋娘在學生們開始離席之後,遞了杜牧昨夜借給她的那隻手爐給杜智拿着,兩人同郭家姐弟告別後,匆忙離開了君子樓。

走到清靜的湖畔小路,杜智將剛纔在君子樓中未說完的話繼續,自語道:"你說廣陵王沒回去,那是在王府嗎?"

秋娘便將昨夜休息前,丫鬟轉告的阿桑哥的話,還有早起沒見着人的事情同他說了,只是剛一講完,心中便覺不對,猛地回頭去看他--

看他樣子是急着讓李淳幫忙找尋穆長風的,可是,從昨夜杜智被杜沁的人叫走,到今早這麼長一段時間,他難道都用在和杜老爺子談事上了,就沒有去找過李淳?

秋娘剛纔在君子樓中,初聞杜智帶來的壞消息,思緒一時雜亂的她,根本沒功夫細想,可這會兒心靜了一些,有關李淳的去向就像是一個引子般,將她腦子裏對不上號的事情,一件件地揪了出來!

早在她發現杜智是可能在幫皇上做事,且杜沁和鄭喬先後找到他們後,便和他提過,若是被皇上知道他隱瞞出身一事,恐有惡果。

當時杜智很是肯定地告訴她,如非他們主動在聖前提起此事,皇上是不會在他們面前提起這檔子塵崔了十幾年的舊事,來戳鄭喬的心窩子,畢竟當年杜氏母子走失,多少同其上位有關。

杜沁是肯定不會主動去提,他們起初還擔心的鄭喬,也因某些原因,暫時也沒有在聖前重提此事的打算。

於是秋娘便按下了這份擔憂,昨日聽到他人口中有關鄭家妻小的流言,因杜智先前同她做過心理準備,知曉這京中亂七八糟每天都有十幾起的流言蜚語,很難引起勞心公務的皇上注意,便也沒多擔憂。

然而,杜智今天卻突然告訴她,杜沁昨天被皇上叫去問了他們一家的事,且爲了幫他們隱瞞而欺君!

這些事情看起來都是意外而生,意外的流言,意外地引起了皇上的重視,意外地杜沁被皇上叫去問話!

她不是沒有察覺到其中古怪,可是什麼都是杜智在講,她在聽,每當心中有了疑惑,便被杜智恰到好處地扭正過來,就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誤導一般!

心中一凜,秋娘十指緊扣在精緻的手爐上,她一直都將杜智所作所爲的主要目的,定在找到證據證明當年推那小妾下湖的不是他,出人頭地好讓一家人不再受氣、可嘆自立門戶上面,可杜智眼下表現出來的目的,有那麼簡單麼!

童年的陰影,自殺陷害他的懷孕女子,父親的利劍,陰冷的祠堂,逃跑躲避的日子,從錦衣玉食的大少爺,到貧窮山村中的放牛娃,被人欺凌的寒門學子......

這些或是從杜氏回憶中,或是從她親眼看到的,都是杜智曾經切身的經歷,而緊記着這樣經歷的他,是那種會輕易放下仇恨的人嗎!

想到這裏,仿若一盆冷水從頭澆下,秋娘輕輕打了個寒噤。

垂下頭。回想起來,入京三年多的日子,杜智一番經營,這陣子的所作所爲,似乎就是在編積着一張大網,冷眼看着與當年之事有關的人,一個個地跳進去!

"......秋娘、秋娘?"杜智用手輕拍了一下面色有些發白的秋娘。

她手上緊扣着手爐,扭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大哥說什麼.我剛纔跑神了。"

杜智的目光在她臉上掃過之後,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容,"我說,咱們還是先回宅中去看看,若是人不在,再到王府去找,秋娘,事已至此,你也不用太過擔憂,外公當年有擁立之功,日後皇上不會爲難於他。"

"我知道了。"秋娘衝他強扯了一下脣角。

兩人快步走到學宿館後門,坐上胡三駕馭的馬車.在歸義坊門裏側,換乘了等候在此的祕宅馬車。

祕宅書房中

李淳坐在書桌後面,僅將手上的幾張書信掃了一眼,便放在一旁,左手捻起一旁銅盒中一顆花生米大小的瓷珠把玩,抬頭看着候在斜對面的阿桑哥,道:

"這上面寫的,你看過了?"

阿桑哥回到:"看過,裴上屬下到天藹閣去查看,這份是他們才整理好傳過來的消息。"

"說說。"

站的筆直的阿桑哥偷瞄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後,緩緩道:"外傳涇陽兵變叛亂之時,本是朱泚**的鄭大人中途變節.妻小三人被朱泚餘黨憤怒之下趁亂從別院中擄走,可事實卻是,早在十五年前,對外稱病到別院中修養的鄭家妻小,是由那被懷國公下了斷絕書的幺女杜氏帶着偷跑出去,後失蹤至今的。"

"懷國公八月歸京,同鄭府的關係依然冷淡,靜幾日京中突然流傳,說當年被朱泚擄走的鄭家妻小找着了,這流言的動向--"

剛說到關鍵地方,阿桑哥話題一跳:

"當今朝中,作爲中立一方的鄭大人和懷國公兩人,若是招攬,明白人都知道,只能擇其一,上次鄭大人因在東都會被一國子監女學生嘲諷,幾次朝會被人蔘奏,太子黨都幫着擋了回去,看着太子李源是有心拉攏這軟硬不喫的中書令大人,那均王肯定是會擇了懷國公,有趣的是,您知道這流言是誰放出來的嗎?"

被李淳一個冷眼掃過來,阿桑哥沒敢繼續賣嘴,賠笑了一下後,道:"是穆長風。"

"嗯?"聽到這耳熟的名字,李淳捏着瓷珠的手指一頓。

阿桑哥繼續道:"穆長風自打跟在李緯身邊後,一直都挺老實地,不然咱們也不會最近才發現均王身邊有他的蹤跡,可他如今這番舉動,若是爲了幫李緯還好說,可若是聽了紅莊那邊的吩咐,那就--"

李淳手中的瓷珠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阿桑哥只聽他低聲吩咐道:

"把人找出來。"

"是。"

阿桑哥剛剛應下,屋外便傳來上午從別院跟着他們一同回祕宅的銀霄,歡快的鳴叫聲,不用說便知道,是誰回來了。

"今日杜小姐回來的倒是早。"小聲嘀咕了一句後.見李淳也沒有讓他出去迎人的意思,便乾乾地站在原地。

許是聽到阿桑哥心裏的祈盼,那陣腳步聲朝着書房而來,片刻後便聞門外響起清脆的少女聲音:

"殿下,家兄有要事,可否一見?"

聽見這一夜未聞的聲音,李淳面色稍緩,拿起一本書,將桌面上的信箋蓋住後,道:

"進來。"

門簾被人從外面撩起,穿着一身過於素暗的墨灰常服的秋娘率先走了進來,李淳側目看去,但見她眉眼間難掩的輕憂後,不顧緊跟着她走進來的杜智,出聲道:

"今日的算藝是墊底了不成?"

秋娘這會兒哪有心思去辨別他括裏微不可查的安撫,衝他行了個禮,規規矩矩道:

"沒有得最差,殿下,我兄妹二人,有一事相求。"(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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