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說昨晚

自那日山谷一變，已有五日，靠着那神祕山谷中的珍稀藥草，還有蕭旋停的醫術，除了秋娘之外，幾人的傷勢都恢復了大半。

在樸桑族白喫白喝了這麼幾日，總歸不是辦法，但秋娘傷勢未愈，不堪回程波折，且那山谷裏的寶貝，他們還未妥善處理，蕭旋停便提議，叫沈記堂、何少知、李淳先出山一趟，到客謨鎮上捎帶了糧食日用等必需品回來。

這提議自然得到了幾人的贊同，可還有一些雜事，需要做決定。

在沈記堂休息的小木屋中，除了秋娘在自己房裏睡覺，包括何少知在內的四個人都在。

"柳關已死，這件事不能被蜀山劍派知道，不然不管我們對錯，都會惹得一身腥。僕固一笙如今被困，對我們是沒什麼威脅，可我覺得，此女性情陰險狡詐，絕不當留，最好是儘快處理掉，萬一那假冒的僕固一笛在我們離開時候，跑了回來救人，豈不是一樁麻煩。"何少知話畢，看向蕭旋停。

說來，這胖子此次算是命大，進樸桑村的頭一晚被僕固一笙哄出去下了黑手，弄了個半死不活後丟在了一棵樹上，索性是被路過的秋娘救下，不然不被餓死，也會被兇禽發現拆喫入腹。

那天從山谷回來，僕固一笛第二日便沒了蹤影，至於在山谷中，臨陣背棄信義的柳關和僕固一笙，一個當場斃命，一個則是被蕭旋停插手留了一命，眼下被囚在樸桑村外的一間草屋裏。

"停停，我也覺得，這僕固一笙是該死極了，你到底留她做什麼，我看就殺了算了。"沈記堂道。他們這幾日養傷，也沒功夫顧及僕固一笙，全由恢復最快的蕭旋停看管，可眼下三個男人出山，少說一個來回也要十日八日的，留下兩個女子在這村落中，就怕僕固人笙又出什麼麼蛾子。

面對兩人的通口一致，蕭旋停卻是笑而未應，她扭頭對着在何少知面前又戴上面具的李淳，道：

"大爺，蕭旋停可拿項上人頭作保，你們出山這幾天，不讓唐姑娘出半點差池，但是，僕固一笙現在還不能死，我留她還有用處。"

李淳也不知是否信她的保證，看着窗外的樹林，道："你的理由。"

看一眼滿臉疑惑的沈記堂，蕭旋停無奈對道："那就請大爺借一步說話吧，何老闆和公子先坐一坐。"

李淳當即起了身，兩人出了屋子，沈記堂只恨不得讓兩隻耳朵跟過去，可蕭旋停有言在先，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裏等，不過也沒等多久，片刻後，兩人就從外面進來。

"去準備，午飯過後出山。"李淳站在門口，丟下這麼一句話，就折身出了屋子，沈記堂纏着蕭旋停問話，何少知欲言又止卻並未再反對。

蕭旋停、何少知乃至沈記堂，三人雖性格不同，但都不是聽之任之的主，如今對李淳的決定不予質疑，儘管有一部分原因是李淳這幾日不再壓抑的氣勢，可更主要的原因，卻是此刻正在屋裏休息的小姑娘。

站在他們三人各自的立場上，不論如何作想，秋娘都算是救了他們一命，不論出發點究竟是什麼，他們都承了她的思情。於是，這支從八人清減到五人的隊伍，比起入山時候的各自爲政，顯然暫時有了一箇中心，一個奇怪的中心。

大早上，就在蕭旋停幾人商量事情的時候，昨晚半夜才睡着的秋娘，醒了過來，這三月底，早起較冷，樸桑族的被褥又不甚保暖，好在她身上蓋了兩條，一條是她的，另一條則是蕭旋停昨晚睡的，早起給她加在了身上。

清醒後，察覺到被子下頭光溜溜的上身，秋娘本來還有些迷糊的臉上，漸漸浮起了兩片紅雲，緊接着，便是羞惱。

昨晚的事情，就是她腦子再混沌，也不可能忘記，被摸了大半兒身子不說，差點被看光不說，讓她咬牙切齒的，是蕭旋停叫門時，那人不說趕緊滾蛋，又磨蹭了半晌，直到把她嘴巴都親的發酸了，纔給她掖好被子，套上外衫離開。

害得蕭旋停進了屋後，她連話都說不利索，好在蕭旋停並未多問什麼，便在她身旁睡下，沒過多久，她便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從被子裏探出一隻纖瘦的胳膊，秋娘摸索着扯下了牀頭搭着洗淨的衣物，這是昨天沐浴時換下的，心下不由感激起蕭旋停的細心，讓她不至於連被子都出不去。

"嘶--"

在被窩裏脫下昨晚被扯破的中衣，不小心牽扯到肋骨處，才接好的骨傷，她吸了口涼氣，皺眉忍住疼痛，動作愈發小心起來，等到換上了乾淨的衣裳在牀頭坐起來，額頭已冒出一層薄汗。

"咚咚"兩下敲門聲，在這時響起，秋娘正有氣無力地靠在牀頭，檢查手腕上的疤痕，啞聲問道：

"誰？"

"醒了嗎？"

聽見這聲音，紅潤又爬上了臉頰，但這會兒可不是晚上，她清醒着呢，稍一遲疑，便眯起了眼睛，雙眸中隱隱的精光，被眼瞼的紅腫恰到好處地遮掩。

"醒了。"她聲音平靜的很，半點兒也沒請他進來的意思。

門外靜了靜，她正懷疑他是不是掉頭走了，便又聽道：

"我端了早點過來。"

樸桑村的食物很簡單，靠打獵爲生的村民，除了肉食外，還有一味特別的主食，原料生長在村周圍的穀物，類似小麥，碾成粉末後，同麪粉差不多，顏色偏綠，用沸水煮成黏糊。

再晾乾，就是主食"庫孜"，拌上一些當地人食用的野菜，一日三餐都少不了它，賣相一般，味道略淡，可口感卻很好，糯糯的，他們這些外來人一開始是喫不慣，後來也就勉強湊合了。

秋娘沒急着答話，抬手摸了摸臉，手指觸到幾條微微突起的疤痕，神色黯了黯，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瘦的只剩巴掌大的小臉上，神色很是平靜。

"進來。"

竹門沒關，"吱呀"一聲便被人從外推開，秋娘抬眼看着門口，就見李淳一手端着簡制的托盤，一手將門帶上，朝她走了過來。

昨晚月色朦朧，她都沒怎麼看清楚他的模樣，這會兒清楚地看見了，總算是略感心安，不是那天在山谷裏見到的面無血色。

他穿着一身淺色的袍子，不見身上有包紮之處，俊臉還是那張俊臉，無暇無疵，就連那面癱的表情也沒變，除了進門起就不離她的視線有些不妥，至少從表面上看，他身體並無大礙，相反的，佔夠了便宜的人，氣色很好。

"放着吧。"她伸伸手指向牀邊的小竹凳，示意他將東西放上，那托盤是沈記堂前天拿給她的，專門用來給不能下牀的她端飯。

李淳照做特托盤放下了，可抬手卻端起了托盤上的木碗，向她問道：

"我餵你？"

這麼問着，他已撩了衣襬，在牀邊坐下，低頭用木勺攪拌着碗裏熱氣騰騰的庫孜，這番搶先的舉動，不知是覺得她不會拒絕，還是怕她會先開口拒絕。

秋娘沒出聲，也沒拒絕，他舀了一勺庫孜，送到她脣邊，她配合地張嘴，剛碰到勺子，便縮了回去，輕聲道：

"燙了。"

他手上頓了頓，便將勺子湊到自己脣邊，有些笨拙地吹了吹，想要再遞過去，半道上又縮了回來，遲疑地又湊到自己脣邊，用嘴脣輕碰了下勺子裏的庫孜，確定可以入口，方纔重新送到她脣邊，等了片刻，她卻沒張嘴。

"不燙了。"他低聲道。

秋娘從他小心翼翼的動作中回過神，張嘴含下木勺中粘稠的庫孜嚥下，瞥了一眼他薄脣上沾粘的淺綠，突然心就軟了下來。

淺嘆了一聲，她道："還是我自己喫吧。"

儘管他沒有開口，她已察覺到他的內疚，這樣一個骨子裏都蘊着孤傲的男人，她可以對他冷淡，可以對他發怒，可以對他任性，但是她不會想要去踩踏他的尊嚴，叫他低頭，那並不是她的目的。

"我餵你。"李淳避開她伸過來接碗的手，重申了一遍，語氣中，又不自覺地帶上了一些不容拒絕的味道。

秋娘見他沒了方纔的小心翼翼，目光閃爍，"嗯"了一聲，之後，便在他一口一口的餵食下，喫了小半碗和了野菜的庫孜。

"我喫飽了。"

李淳看着碗中剩下的大半碗飯，抿了下脣，看着她泛黃又有些發暗的臉色，握着勺子的大手緊了一下，可心知她先前傷了胃不能多食，便沒再勉強她多喫，將碗勺放下，抬手要去擦她脣角的飯漬，只是尚未觸及，就被她側頭避開。

"還在氣我？"他怎會察覺不出她眼下對待自己的疏離，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的煩躁，更多的卻是不知所措，他想着，還是應該先問問沈記堂纔對，如何哄女人，他當真是不知。

"沒有。"心裏不爽快，就能叫做生氣嗎？

"我前幾日是躲了你，我是，"李淳想着如何解釋他的避而不見，道："昨晚一一"

聽見這倆字，秋娘冷淡的臉色總算有些微變，她忍住瞪他的衝動，沙啞道："不許說昨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