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將底,近來天氣熱的簡直讓人難忍,秋娘度過最難熬的幾日,她傷處藥用已換到第三張方子,這天拆換,總算能夠泡水洗澡,將換藥浴,雖仍然不能用左腿走動,可也不是碰都不能碰的瓷器,私下裏,被跟前人攙扶也能單腳在屋裏來回晃一晃。

上午封雅婷和郭小鳳找了過來,她們這月來經常同墨瑩文社的人一起郊遊聚會,向秋娘表示了要加入的打算,郭小鳳仍不放棄拉秋娘入夥,只是秋娘不鬆口,她也無法,只能退而求其次,請秋娘給兩人擔保。

因爲秋娘提醒,未免混入閒雜,現在想要入墨瑩文社的女子,除卻交付一幅書畫或者文章外,又要寫一份貼證,找一個有名望有位份的人來擔保,交給文社保管。

這樣做,一方面是造成了墨瑩文社收人十分困難,另一方面,卻保證了新成員的可靠性,有利於團結一事。

秋娘在兩人寫好的帖證上留書,又落了"珏"印,郭小鳳摟着她肩膀道,"墨瑩是比當日韻夜那羣勢利眼要有趣多了,你要改了主意想來湊一份,我找我娘給你擔保。"

封雅婷在一旁聽了暗笑,暗道這墨瑩文社已是被秋娘當做囊中之物,她只等氣候到了再伸手去拿,還需要什麼擔保。

"漢陽白等人怕已視我作眼中釘,我若加入,惹了她們眼,對方不敢來輕易動我,但必定給潞安她們添去麻煩,"秋娘耐心解釋,伸手向裴彤,接過兩份紅包,分別遞給封雅婷同郭小鳳,"潞安她們受我牽連,我有心相助,可也不好做的太過,這些錢你們收下,莫要提我,就以你們名義捐給墨瑩,好好修修那園子,剩下的就做經費。"

郭封二女不避她嫌,當面打開紅包,卻見一人一張通天錢坊的貴票,紅滴滴的章印,千兩的面額。

"嘶,"郭小鳳吸了口氣,瞪她道,"你哪來這麼多錢瞎用,別是挪了王府的開支吧,你也真是膽大,就不怕惹了廣陵王嫌?"

郭小鳳一個月是有二十兩銀子的零花,郭子儀的兒子郭晞一年正經的俸祿,也才兩千不到,秋娘這一下子出了她七八年的零花,她老子一年辛苦錢,不喫驚纔怪。

封雅婷也不贊同,"這麼多錢,未免太過。"

秋娘反笑,伸手舉來,"墨瑩行的是文,書香紙墨,喫喝遊玩,字畫賞鑑,書帖收納,想要精道,哪樣不需花錢。你們聽我說,前幾日潞安同史蓮來找我說話,我瞧她們穿戴都素了一層,想必是已貼補不少,若再這麼下去,她們掌這文社,家裏就會先不願意,再者,"她咳了兩聲,不好意思地說:"不是我故意瞞你們,魁星樓大賣的碧露丸,是我做的,方子已賣給他們,賺了一筆,這給你們用的可不是王府的錢。"

魁星樓收了她的方子,也不怕她給假,先前那半年一萬的訂金算是給她,另外當時就一次結了她五千貫,那一萬她婚前給了杜氏,這五千拿給五柳藥行兩千置辦,再給墨瑩兩千,她甚至還有結餘。

郭小鳳傻眼,她因郭夫人高價買藥,不知在秋娘這裏抱怨過多少回,鬧了半天,這害她買不了新馬的小藥丸,是出自她閨蜜手筆。

封雅婷也喫一驚,她比郭小鳳想的要多一面,對秋娘如何學的這一手調藥的本領愈加好奇,一面又歎服她做事幹淨,她可不會當秋娘是人傻才把這生財之道轉給別人,見好就收,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解釋清楚錢財來源,秋娘口才,說服她們拿下不難,只是郭小鳳反過來叮囑她保密碧露丸螞的丹方所有,苦惱道:"都知道我同你好,別人不敢上廣陵王府來開口要,就都去找我討,一個驅蟲的小藥丸已是搞得我頭大,再來個回春祕藥,不是叫人鬧死我麼。"

這也是秋娘之所以欣賞郭小鳳又能同她交好的其中一點緣由,論脾氣火辣,小鳳不比萬壽公主那刁蠻公主少多少,也會虛榮也有私心,可她卻是個真仗義的女子,不會因爲一己之私,便去爲難他人。

就在驅蟲丸上一事,她寧願不去落人好,也不來麻煩秋娘。

在爲人處事的這一點上,秋娘同她很有共識。

"我爹晌午回來,我要回家喫飯就不在你這裏多待了,"郭小鳳捏起盤裏最後一塊蜜汁肉脯放進嘴裏,邊津津有味地嚼着,邊道,"這肉食味道好極,你包我幾份,我帶回去給小虎嚐嚐鮮。"

封雅婷嗤笑出聲,"你這人,自己愛喫還總拿小虎當藉口,秋娘你別聽她這麼說,我猜這東西拿回去,還能有半片落到小虎嘴裏?"

被她說破,郭小鳳臉紅,伸着一雙油手去掐她,兩個人打鬧的功夫,秋娘已讓裴雲去廚房拿取早就準備好的食包,三種口味一樣包了一份給她們。

秋娘體質偏涼,天雖熱,臥在牀上也只是頭暈,不會一身汗腥,送走了郭小鳳和封雅婷,裴彤進屋,檢查了牀邊冰盆已化成一灘水,見她神態懶散,便道:"外面日頭正辣,主上是否悶得慌,奴婢再叫人去敲一桶冰來?"

除卻宮中,這長安城裏有錢有勢的幾家都私建有冰窖,每日運送冰塊入府,存在陰窟中,取時敲用,放在盆中桶裏,屋裏一擺,是能涼快許多。

廣陵王府冰窖修在城外,路郭不遠,秋娘每隔幾日就會派人往璞真園送去幾桶,杜景姍還特意派人送信過來,誇她孝順。

實話說,有李淳這個有能耐的女婿,杜氏享福是已不比當初在國公府當小姐差了。

"不用,"秋娘懶懶抬手衝她擺了擺,"你們若是熱,就殺一隻寒瓜喫去,不必管我,我眯一會兒,等喫午飯時叫我。"

裴彤就把簾子放下,掛了驅蟲香囊在牀頭,拉着裴卉退出去。

"姐,咱們切寒瓜喫去。"裴卉早熱的心慌,得秋娘許可,忙不迭拉着裴彤往廚房走。

"你這貪嘴的,"裴彤在她腰上擰了一下,沒好氣道,"那是專門貢給主上喫的,統共就有十幾只,除了送去給夫人的,剩下都快落你嘴裏。主上偏愛你,你也得知個分寸,沒瞧見她這幾日飯都喫不下,不想想法子哄她,光顧着喫嘴。"

裴卉撅嘴,"這都快一個月了,王爺還不回來,主上能高興纔出奇。"

秋娘雖然嘴上不說,但翡翠院裏的下人,哪個不知道她想念,幾個在跟前服侍的,少有沒見過她夜裏抱着李淳衣衫入眠,沒事就捧着李淳平日常看的那幾卷竹簡發呆,需得叫上幾聲才能回神。

兩個侍女站在牆角琢磨怎麼哄秋娘高興,前院那頭,卻是接到先頭快馬來報,有小廝被總管使喚,匆匆忙忙朝翡翠院跑來。

"前院得到口信,說王爺車馬已過鬆鎮,約莫傍晚就能抵達。"

裴彤裴卉兩人立在牀前,滿臉歡喜地衝半睡半醒的秋娘稟報。

呆了有一會兒,秋娘兩眼猛地睜大,直接從牀上坐了起來,磕磕絆絆道,"傍、傍晚就能到?"

"的確是說傍晚。"

聽清楚確信,秋娘嘴角一下子拉開,剛纔還昏昏沉沉的兩眼灼灼閃動,笑容滿溢,聲音裏揚着雀躍,撥拉着略顯凌亂的頭髮,有些語無倫次地吩咐屋裏下人,道:

"快去準備,讓廚房送份菜單過來,冰鎮的瓜果都還夠喫麼?廚房裏該都是我常喫的素食,王爺喜歡食葷的,可還有新鮮的羊肉?哦、對了、對了,府裏的冰抉還夠麼,不夠就讓人再去冰窖敲半車送來,還有酒,王爺愛喝的茶--還有什麼,你們也幫着想想,別落下什麼纔好。"

"您先別急,"裴彤上前扶她坐好,拿了團扇給她撲風,"這纔將中午,有的時間準備。"

秋娘自覺失態,臉頰微紅,並不掩飾急切,又催了她們兩遍,裴彤無法,留下裴卉一人照顧,領着其他幾名侍女下去忙活。

將近黃昏,秋娘沐浴後被從浴鄭攙扶出來,一身清爽,洗的白白淨淨坐在牀鋪新換的竹蓆上,由着侍女擦拭溼漉漉的頭髮,衝裴彤問話。確認喫喝是否都準備妥當。

"去把浴池裏的水換上乾淨的。"她臉蛋上被熱氣薰出的紅潤未消,桃花眸裏水色冉冉,眼梢翹情,連日來的精心補養,雖說惦記着李淳飯不能好好喫,可氣色極佳。

十五六歲的女子本就是見長,幾天一個模樣,加上心態變化,即便裴彤裴卉天天服侍在跟前,也能辨出她五官體態是又長開了幾分,像是一朵將熟未熟的海棠,散發着一股半藏半露的細膩之美,惹人探究。

"主上,都收拾好了,您先換藥吧。"裴彤收回羨賞的目光,將她垂在腳踏上的兩條腿託放在席子上。

"藥就先不換了,"秋娘摸着左腿膝骨,見兩個侍女目露疑色,不想明說她是嫌那新換的藥膏氣味難聞,怕薰到李淳,便找藉口道,"剛泡了水不易捂着,去拿煉雪霜我擦。"

兩人不疑有它,裴卉去取了藥盒來,挽起秋娘寬鬆的白綢褲腿到膝蓋上面,露出細的略微走形的小腿,膝上兩指寬窄的傷口早就長合,因爲長期敷藥整片膝蓋都泛着一種難看的烏青,秋娘自己提了另一隻腿的褲腳,露出如筍如藕的細白腿腳,一雙擺在一處,明顯出左腿的醜陋。

秋娘手指摸着左腿骨,目光暗下,裴彤覺出她心情低落,忙笑着打岔,"剛主上起身奴婢就發現,您身量似是又長了些,這可是好事,要不晚上讓廚房烹碗細湯餅來拔一拔筋骨?"

秋娘順着她話題,好奇問道,"湯餅能拔筋骨麼,還有這一說?"

"是奴婢家鄉的習俗,"裴彤見她感興趣,忙轉移她注意力,"只要是長了身量,就煮一碗細條的湯餅來喫,捏的越長越好,這樣就能繼續長個頭。"

秋娘少聽這一雙侍女提起舊事,便就這習俗聊了一會兒,一邊將煉雪霜在傷處均勻塗抹開來。

"派人去城門迎了嗎?"

"孫總管和於管事都已出門了。"

她頭髮擦乾後,又挽了一邊垂髻,掛了兩串海藍珠釘翠搖,耳上墜了一對金璫,換上新做的櫻草束裙抹腰,套了半臂橘紅短襦。

黃昏落,屏風下襬好筵席,肉糜酒待,瓜果洗切,冰桶半敞,香爐裏焚着他慣用的香料,薰好的換洗衣物都掛起在衣架上,秋娘握着一卷稿冊倚在牀頭,既期又怯地等着他回來。

然而,等到夜幕撲下,前院才又傳消息來--王爺車馬從城門前直過,進宮去了。

"王爺說,他晚上不定幾時回來,要您莫等他,先歇下。"劉念歲擱着簾子向裏回報,半晌後,才聽見屋裏輕輕"啊"了一聲,繞進耳中,幾分失落。

一輛馬車被送往宮門前,緩緩停下,城門守衛見着馬車門頭上的雕刻圖色,先行了禮,再按規矩攔下,前頭騎馬的立刻翻下一人,摘了腰牌示在他們面前。

"皇上詔見,允車馬,退下。"

有認出此人穿戴乃是宮中禁衛頭領,但依舊認真檢查了腰牌上花紋,才放行通過,等馬車走沒了影,才小聲交談兩句:

"廣陵王爺好大隆恩,現都能乘馬車進宮去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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