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大門只是半掩着,雲蘿透過薄薄的紗幔,仍然可以清晰看見一羣人前呼後擁着燕桐從庭院中經過。
過了不久,小雨去而復返,面帶難色。
雲蘿問道:“母後怎麼說?”
小雨不敢隱瞞,說道:“奴婢將公主的話向娘娘稟報了,娘娘說,燕國太子此次前來一爲拜祭先帝,二爲下聘議定正式婚期。公主與他的名分已定,不需要避諱男女之嫌,況且他遠道而來,公主若是避而不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雲蘿明白祁的話意,知道今天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和燕桐見面,沉默片刻後,對小雨說:“走吧。”
小雨見她神色沉重,跟隨在一旁輕聲道:“公主還記得靜妃娘孃的話嗎?既然公主不願嫁給燕國太子,不如依了娘孃的主意,反正秦王殿下也喜歡”
雲蘿迅速停下腳步,一雙明眸回望小雨,小雨立刻住了口,低垂下頭不敢再說。
雲蘿邁步進入華容殿內,見祁端坐在正中央主位,右側的位置留着空,左側龍鳳呈祥的檀木椅上所坐之人,正是燕國太子燕桐。她微微斂衽向祁行禮問安,並不抬頭看他。
祁待雲蘿禮畢,示意宮人給她在自己身旁賜座,轉頭向燕桐說:“常言道有緣千裏來相會,先帝與燕帝陛下情同手足,如今兩國得以結成兒女親家,太子如此誠心相待小女,實在是天下萬民的福氣。”
雲蘿所坐之處恰好在祁與燕桐的之間,距離燕桐的座位不過丈許,她雖然微微低頭、不加任何修飾、神情略帶凝重,卻絲毫不減楚楚動人的嬌柔姿態,她眉間流露出的那幾分哀怨薄愁,更讓人覺得自然親切。
自從雲蘿進入大殿之時開始,燕桐就已經將她的眉目儀態看得真真切切,此時見祁有意將雲蘿安置在他身旁以示親近之意,神態恭敬答道:“祁國乃是禮儀之邦,娘娘對燕桐如此禮讓,反而讓晚輩於心不安。晚輩父皇聽說過祁國習俗,子女逢父母喪儀,除非當年即完成大禮,自次年開始的三年內皆不宜嫁娶。因此晚輩奉父皇之命前來祁國,除拜祭帝嶽之外,還望娘娘能應許晚輩不情之請,此次一併帶公主返回翦州舉行婚禮。”
燕桐言下之意十分清楚,祁帝剛剛逝世,按照祁國禮儀雲蘿會爲父親守孝三年,而燕帝卻並不想等待三年之後再行婚禮,因此派遣太子燕桐親自前來臨安請求提前完婚,並趁此機會將雲蘿帶往燕國。
雲蘿擔心祁會一口答應下來,頓時急紅了臉,顧不得女兒羞澀,急忙轉向祁低聲說:“母後,兒臣不能”
燕桐身旁兩名侍衛乍然聽見雲蘿的拒絕之詞,不由自主一起向她看去,燕桐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神情自若等待着祁的回答。
祁不置可否,向雲蘿看了一眼,嘆道:“兩國婚約已結,燕帝思慮周到,本宮又怎能只顧着國喪耽誤了兒女們的一生大事?不過,雲蘿雖然排行第三,卻是第一位出閣的皇室公主,她的婚事不能過於倉促。”
燕桐身邊的一位年長內侍見祁沒有反對,立刻躬身說:“娘孃的話極爲有理,請娘娘不必擔心,皇上已有旨意,等太子殿下將三公主接回翦州時,必定會爲太子和公主舉辦一場燕國最隆重的婚禮,燕國上下早已開始籌備,決不至於倉促。”
雲蘿聽見他們的話,只覺心急如焚、渾身發涼,她的臉色由緋紅漸漸轉爲蒼白,幾乎坐立不穩。
燕桐冷眼注視着她的面容,神情漸漸顯出淡漠之色。
祁依舊不肯明確給出答覆,說道:“茲事體大,我必須同秦王和羣臣商議之後定奪,太子一路長途跋涉,不妨在宮中先歇息幾天,改日再議吧。”
燕桐站起身,淡淡答道:“娘娘旨意,晚輩無不從命,晚輩想先去靈堂祭拜嶽父,請娘娘准許。”
祁示意身邊內侍爲燕桐等人領路,一邊拭淚一邊說道:“多謝秦王在靈堂內主持拜祭,皇上臨終時已將帝位傳給秦王,命他擇日祭天登基。你若是有其他要求,都可以與秦王先行商議。”
燕桐輕施一禮拜別祁,與衆人一起離殿而去。
雲蘿心頭如同被一塊千斤巨石壓下,怔怔看着殿中的大理石地面。
祁見燕桐去遠,立刻沉下了臉,訓斥雲蘿道:“你剛纔說的是些什麼話?你想告訴燕國太子,你不能嫁給他?兩國聯姻之事天下皆知,難道你想悔婚不成?婚姻大事豈可兒戲!你可知道,燕桐方纔若是當面質問起你來,你身爲一國公主,顏面何存!”
雲蘿知道祁爲人端直,性情也算平和,通常都不會大聲斥責婢女宮人,今天疾言厲色教訓她,心中想必是大爲生氣,於是屈膝跪在地面上,低頭說:“兒臣一時失言,是兒臣的錯,願領母後責罰。”
祁餘怒未消,本想再訓斥她幾句,想起靜妃屍骨未寒,硬生生將怒意忍了下去,說道:“你在靜妃身邊多年,說話行事也該知道些分寸,怎麼如此糊塗?若是現在得罪了燕國太子,將來之事只怕母後也無能爲力!晚間我讓秦王在觀月亭設宴爲他們接風洗塵,你且先回南苑去,晚宴時再過來。”
雲蘿強忍住眼淚,不敢辯駁,低聲稱“是”後輕輕退出華容殿。
小雨一直在殿外廊檐下等候,並不知道殿中所發生的事情,見雲蘿出殿後腳步越走越快,急得喊道:“公主,奴婢追不上!”
小雨以爲雲蘿會回到南苑,匆匆忙忙趕回南苑卻不見她的蹤影,急忙與小翠二人四處分頭尋找。
雲蘿信步前行,不知不覺來到西苑附近的御河旁,正當春末,河面上落紅成陣、芳菲浮動,微風過處,河岸旁種植的數株杏花樹上的花瓣紛紛灑落河心,隨着河水搖搖擺擺流出宮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