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悵秋風兮子未寧

“參見帝姬，王爺宣見。”侍官跪言。

冰澈一驚，父王向來很少見她，母後去世他基本上都和沐妃在一起，沒有閒心理這個故後之女，偶爾有事纔派大臣來宣旨命她去跑跑腿，平日裏都任由她冷冷清清待著自己宮殿中。奇怪歸奇怪，冰澈略微梳洗一番便去父王的書房。

“參見父王！”冰澈規規矩矩行禮。

九州王做了個手勢示意她起來，然後饒有意味地說：“九州王族雖然掌管凡界，王族之衆畢竟還是仙家的身份，凡塵也掩蓋不了仙氣。澈兒啊，你也不小了，拖拖沓沓波折一番，跟歸古陸還是沒有緣分。不知你，有什麼打算？”

“不做打算，等！”冰澈一改柔弱，很堅定地說。

“陸主已經記不得你了，你……”九州王小心地問。

“可過去畢竟是有過的，他能忘記肯定事出有因，能忘記就能想起來！”冰澈爭辯道。

“代天帝今天派風神下了聘禮，天界之中，可沒有比他更好的夫婿了！”九州王道。

秋風蕭瑟，忽然從門外吹了進來，令冰澈打了個寒顫，她輕輕搖了搖頭，不言語。

“女兒，天後是什麼位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以後還有誰敢忘記你讓你傷心？代天帝也是天界英傑，即使不做天帝也絕非等閒之輩，他哪點比不上千鶴？”九州王勸道。

冰澈走到窗邊，望着一片一片飄落的葉子，出神地說：“有些人說不出什麼好不好，但就是誰也替代不了。父王，我成爲天後，但是日日不歡，這樣的日子好嗎？”

“你等他，等到扶桑樹枯①？”九州王不悅一問。

“王爺，爲何要冰澈嫁去天界？顓頊並非善類，這無異將冰澈推入火坑！”沐焰心突然從門外走進來插嘴道。

九州王狠狠瞪沐妃一眼，說：“你懂什麼！”

“父王，澈兒情願等千鶴，等到他想起我，哪怕是扶桑樹枯，東海乾涸！”冰澈說罷，向父王和沐妃欠身，旋即轉身出了書房，在秋風中走遠，身影散入悲涼的天地。

“陸主，如今歸古陸大不如前，我們需要藉助外來的力量重振我國。”巫後跪言。

“此話怎講?”千鶴問。

“最好的辦法是聯姻，如今潛力非凡的便只有九州，人煙阜盛生機勃勃。而帝姬冰澈又與陸主有舊情在，向她提親，帝姬必然答應。”巫後一邊觀察陸主反應，一邊不緊不慢地說。

千鶴從座上下來，走到桌邊撫摸着一個華麗的檀木盒子，裏面裝着銀笙和顏璃絲。雖然他什麼也不記得了，可是每每想起，他的心會覺得微微痛，彷彿有根小小的刺在扎。那個柔弱清麗的女子，真的與他曾經相愛？

“再說吧！”千鶴淡淡地回應巫後，巫後自討沒趣便退下。

見巫後已走，千鶴拿出銀蕭，放在嘴邊輕輕吹起來，不由自主地吹出一首優雅的曲子，他不記得名字，只是憑着某種發自內心的感覺吹出來。每當吹起這首曲子，他的眼前會漂浮起漫天的金合歡……金色花瓣中靜靜望着他的少女，是冰澈嗎？

望着窗外的金合歡樹，無數葉子在簌簌落下，冰澈呆呆地想着，

她看不到，她找不到，他曾經說的，會給她的美好。合歡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在飛，感覺像是他站在樹下，微笑等他。思念如同毒藥，難熬難喝難解。劍穿心的感覺，就在他遊離的目光中，她深深體會了。

爲什麼說好的一切，會變成這樣。

“澈兒，今生負你，來世永結同心，不離不棄。”絕筆上的話，猶言在目。可是今生他不認識了冰澈，真的要澈兒等到扶桑樹枯？

“這樣你會不會太殘忍了！父王要我嫁給顓頊，你知不知道啊！爲什麼你不來提親呢？”冰澈自言自語道，不知不覺淚掉下來，覺得心好痛。

過了幾日，九州王又宣帝姬。

“歸古陸提親來了！”九州王不冷不熱道。

“真的？父王！那……”冰澈長久冷淡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一剎那彷彿冰雪融化，最美麗的春天在她的脣邊盛開。

“你的意思，要嫁歸古陸？”九州王換了個語調問冰澈。

冰澈望了窗外的落葉一眼，點頭。

長久的等待、分離、坎坷，不知道是不是夢境的現實，可是她還是寧願相信是真的，就算他不記得了她，可以重新來過的。她正想着這件事，他就提親來了，可見心還是相通的，有默契說明他們的過去沒有完全失去，冰澈很安慰地想，千鶴，沒有人能取代他在自己心裏的位置，就算是天帝。

“下去吧！剩下的父王來準備，你等着做新娘就是了！”九州王嘆了口氣說。

“謝父王！”冰澈跪下來，向父王深深謝恩。

走回秋風中，她覺得這個季節也不是那麼悲傷。

秋天已經走進結尾，因爲九州王嫁女，秋天成爲此年最華麗的季節。

“王爺！你真的要這樣嘛？雖然我和冰澈素日沒什麼感情，可是我知道這樣做無異與毀了她！”沐妃跪求九州王。

“來人，扶王妃回宮休息，待婚禮開始再請出來！”九州王氣惱道。

整個九州王宮一派喜氣洋洋，美麗的冰澈正在被打扮成新娘。

想到即將嫁去歸古陸，想到即將成爲千鶴的妻子，冰澈心中感慨萬分。這一切會不會太快了，秋初還在煩心，秋末卻出嫁了。是不是上天憐憫她和千鶴這對苦命的鴛鴦，終於開恩讓他們在一起了。

穿上嫁衣，佩上香草白玉。身上王族的輝光漸漸璀璨起來，讓她顯得分外光彩照人。這個忐忑的時刻，她不知所措地胡思亂想。

合歡樹下，九州王宮，歸古陸王宮，天之痕大戰，歸古陸王宮……往日的一切歷歷在目！

“吉時已到，新娘起駕！”喜官的報時聲想起來。

“千鶴，澈兒來了！”冰澈欣喜喃喃道。

婚車在萬千護衛中浩浩蕩蕩向天飛去，整個天空一片紅雲輝煌，九州慶賀，萬民臚歡。

“請代天帝、天後拜皇天後土！”

“什麼？”冰澈掀起喜帕，她的眼前明明白白出現的——是顓頊！

她什麼都明白了，勢利的父王欺騙了她，把她嫁給了顓頊。

“不！”冰澈後退幾步，崩潰地哭出來：“我要嫁的人，是歸古陸主千鶴，不是天帝！”

“行完禮你就是天後了，呵呵，沒事，天後喜不自禁！”天帝得意地打圓場：“喜娘，協助天後完成婚禮！”

冰澈發現自己無法使用法力，硬是被喜娘摁着完成了繁瑣的婚禮儀式，然後被帶到一個華麗的婚房。顓頊在外迎賓，此時，她一個人彷彿被全世界拋棄在冷清的婚房。

“原來都是騙我的，原來我就是個禮物……”冰澈伏在牀上失聲痛哭。

冷冷的秋風從窗外吹進來，冷得冰澈打了個寒顫。她忽然清醒了一點，狠狠咬着嘴脣，望着即將落下的夕陽，扶桑樹枯……合歡花舞……

“生無所戀，死無所眷！”冰澈拿起屋內懸掛的寶劍，流着冰冷的淚，輕輕一抹。

扶桑不枯，冰澈枯吧！合歡樹開的再美，終究抵不過秋風。

紅色的血，紅色的嫁衣，紅色的婚房……

①等到扶桑樹枯：傳說中太陽下山後掛在扶桑上休息，此話意思等到時間的盡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