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都是鳴沙林攻防戰的絕對主力。光是那十餘位將領,都能把數名貝迦仙魔擋得滴水不漏,更不用提虎翼將軍了。
他可是現場的定海神針,有他在,盤龍軍心就在。
可如今,他們竟一起從城下消失!
...
賀靈川靴底踩着深槽邊緣,黑甲覆身,甲葉上浮着一層極淡的青灰色薄霜,彷彿剛從萬載寒淵裏踏出。他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張,浮生刀斜斜插進腳邊焦土,刀鞘半埋,刃尖微微震顫,發出嗡嗡低鳴,像一頭剛飲飽血、尚在舔舐利齒的猛獸。
他右臂衣袖自肩至腕寸寸碎裂,露出小臂上縱橫交錯的暗金紋路——那是浮生刀本源之力反哺入體後留下的烙印,此刻正隨呼吸明滅起伏,如活物搏動。他額角滲出一縷血線,順着眉骨蜿蜒而下,在下頜處懸而不落,凝成一顆將墜未墜的赤珠。
百戰天懸浮於三丈高空,血刃斧懸於左肩之後,斧刃仍在滴血,不是敵人的,是它自己的——方纔對撞時,斧刃崩開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正緩緩滲出暗紅漿液,似有生命般蠕動癒合。祂右掌攤開,掌心一道橫貫掌紋的焦黑裂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指骨,骨縫間卻有金芒遊走,如熔巖奔湧。
兩人之間,那道被劈開的深槽盡頭,空氣仍如沸水般扭曲蒸騰。地面焦黑龜裂,寸草不存,連沙礫都被高溫熔成琉璃狀的黑晶,映着天上殘餘帝流漿的微光,泛出詭譎紫暈。
“賀……靈川?”百戰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戰場所有嘶吼與金鐵交鳴。祂舌尖緩緩捲過下顎一道新添的血痕,血珠入口即化,祂眼瞳深處驟然掠過一絲熾烈金焰,“盤龍虎翼,許院長座下第三徒,七年前‘斷嶽試’中獨斬三十七頭山魈王,一刀劈開伏牛峽雲海——那一戰,我麾下‘千刃營’副統領,就在觀禮臺上。”
賀靈川終於抬眼。目光平靜,不帶殺意,也不含敬畏,只是像打量一件久違的舊物。
“你認得我。”他說。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如刀鑿石。
“不單認得。”百戰天忽然笑了,嘴角咧開,露出森白利齒,“我等你,等了整整十年。”
話音未落,祂右掌猛地攥緊!
咔嚓——
掌心焦裂之聲清脆刺耳。那道裂口瞬間彌合,金芒暴漲,竟在掌心凝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色符文,形如古篆“力”字,筆畫虯結如筋,每一折都鼓脹着爆炸性的力量。
賀靈川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符。
十年前,伏牛峽雲海之上,許院長與一位黑袍老者隔空論道。老者袖口繡着三枚血色彎月,袖風過處,山嶽無聲崩解。許院長當時拂袖一笑:“百戰天,你信力破萬法,我信萬法歸一。今日不爭高下,只問一句——若萬法俱寂,唯力獨存,那力,可還能自證其真?”
那黑袍老者,便是百戰天。
原來那時,祂已見過自己。
賀靈川喉結滾動,浮生刀嗡鳴陡然拔高,刀鞘震顫,土屑簌簌落下。
百戰天卻不再看祂,目光越過賀靈川肩頭,投向鳴沙林城樓。趙敬和已被親兵拖回牆根,面色灰敗,胸甲凹陷,口中不斷嘔出帶着金星的淤血。兩位盤龍仙人正以元力爲引,結成青色光繭護住他周身,指尖顫抖,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趙敬和。”百戰天忽道,聲如雷滾,“你當年率三千輕騎夜襲‘鬼哭原’,屠我三百‘血傀軍’,剜其眼珠爲燈,懸於營門照夜——那夜風大,燈滅得快,你便令士卒割其舌爲薪,燃之續照。”
趙敬和咳出一口血沫,竟掙扎抬頭,嘶聲道:“血傀軍?那不過是你用活人煉的畜生!我燒的是邪祟,不是將士!”
“哦?”百戰天眉峯一揚,血刃斧倏然橫移,斧刃遙指趙敬和,“那你可知,那三百血傀,皆是我靈虛神殿‘守陵人’之後?他們自願獻祭,只爲鎮壓原下封印的‘蝕心蠱母’。你一把火燒盡,蠱母脫困,三年後,盤龍北境七州瘟疫橫行,死三十萬——你擔得起麼?”
趙敬和渾身劇震,臉色由灰轉青,竟一時語塞。
賀靈川卻在此刻踏前一步。
靴底碾過琉璃黑晶,發出細微脆響。
“夠了。”他聲音不大,卻如重錘砸進所有人耳中,“十年前伏牛峽,你問我師尊:若萬法俱寂,唯力獨存,力可自證其真?”
百戰天目光如電射來。
賀靈川緩緩拔刀。
浮生刀離鞘三寸,寒光乍泄,竟將半空殘餘帝流漿盡數吸攝,化作一道銀白匹練纏繞刀身。刀未全出,已有凜冽刀意撕裂空氣,颳得百戰天額前碎髮獵獵狂舞。
“今日,我替師尊答你。”賀靈川一字一頓,聲震四野,“力若失序,便是暴虐;力若無羈,即是災厄。你信力破萬法,卻忘了——萬法之所以成法,正是因力需有矩,有衡,有道!”
最後一字出口,浮生刀悍然出鞘!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撕裂長空的厲嘯。刀光只是一道極細、極直、極冷的銀線,自下而上,劈向百戰天咽喉。
快到極致,反而無聲。
百戰天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祂本能橫斧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尚未炸開,浮生刀鋒已擦着斧刃斜切而上,刀尖距離祂喉結僅剩半寸!
賀靈川手腕一沉,刀勢陡變,由劈轉削,刀光如電蛇遊走,竟是要削斷祂持斧右臂!
百戰天怒嘯一聲,左掌悍然拍出!掌心“力”字符文爆發出刺目金光,迎向刀鋒——
嗤啦!
刀光與金光相觸,竟如熱刀切油,金符寸寸崩解,掌心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但就在刀鋒即將沒入腕骨之際,百戰天右臂肌肉猛然賁張,血管如虯龍暴起,硬生生將浮生刀鋒卡在骨縫之間!
賀靈川雙足踏地,腰腹擰轉,全身力量灌注於右臂,刀身嗡鳴如龍吟,一寸寸向前推進!
百戰天腳下虛空寸寸塌陷,腳下氣流被擠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渦旋。祂臉上青筋暴起,牙關咬碎,嘴角溢出暗金血液,卻獰笑不止:“好!好!好!這纔是……真正的力!不是蠻力,不是死力,是活的力!”
話音未落,祂左掌殘餘金光驟然內收,盡數湧入右臂骨骼!
咔嚓!咔嚓!咔嚓!
骨節暴響如炒豆,右臂驟然膨脹一圈,皮膚繃緊欲裂,青黑色血管如蛛網蔓延至脖頸。被卡住的浮生刀鋒,竟被這暴漲的臂骨硬生生撐開半分!
賀靈川眼中寒光暴漲,左掌閃電般拍向自己右腕!
啪!
一聲脆響,他腕骨應聲而折!可就在骨折瞬間,一股沛然莫御的螺旋勁力自斷骨處轟然爆發,沿着刀身狂湧而出——
浮生刀嗡然長鳴,刀尖銀光暴漲十倍,化作一束凝練到極致的光矛,洞穿百戰天右臂肘彎!
噗!
暗金血液激射三丈,百戰天整條右臂自肘部以下,齊齊飛出!
血刃斧噹啷落地,震得大地一顫。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百戰天低頭看着自己噴血的斷臂,又抬眼看向賀靈川——後者右腕以詭異角度歪斜垂着,指節扭曲,顯然已碎成數段。可他左手卻穩穩託住刀柄,刀尖斜指地面,銀光未熄,呼吸平穩如初。
“你……”百戰天聲音竟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早就算準了?”
賀靈川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額角血珠終於墜落,砸在刀身上,濺開一朵微小血花。
“斷嶽試那天,師尊教我第一課:‘刀非利器,心纔是刃。’”他緩緩道,“你信力破萬法,我信——心能御力,亦能斷力。”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百戰天雙目:
“你信不信,我這一刀,本可斬你首級?”
百戰天沉默。
遠處,趙敬和突然劇烈咳嗽,噴出大口淤血,卻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卻充滿狂喜:“斬得好!斬得好啊!百戰天,你也有今天!”
百戰天緩緩抬起僅存左臂,五指張開,對着賀靈川方向。
不是攻擊。
而是——
接住。
賀靈川瞳孔微縮。
只見百戰天斷臂處,暗金血液並未止歇,反而如活物般升騰而起,在空中急速旋轉、壓縮,凝成一團拳頭大小的金紅色光球,表面電弧跳躍,隱隱傳來雷霆咆哮。
光球越縮越小,最終化爲一點刺目金芒,倏然射向賀靈川面門!
賀靈川不閃不避,任由金芒沒入眉心。
剎那間,他腦中轟然炸開一幅幅畫面——
靈虛神殿崩塌時,萬千神像流血哀鳴;
盤龍舊都淪陷日,赤地千裏,屍骨堆成山丘;
還有……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在戰火紛飛中啼哭,襁褓上繡着三枚血色彎月……
賀靈川渾身劇震,浮生刀嗡鳴驟停。
百戰天的聲音在他識海深處響起,蒼涼如古鐘:
“力失其道,終成劫火。我守此道十萬年,今日,還你。”
話音落,祂左臂轟然炸開!不是血肉橫飛,而是無數金紅色光點如螢火升騰,裹挾着磅礴元力,盡數湧入賀靈川體內!
賀靈川悶哼一聲,單膝跪地,黑甲縫隙間迸出刺目金光。他右手斷骨處傳來鑽心劇痛,卻見斷裂處金芒流轉,碎骨竟在瘋狂拼合、生長,速度駭人聽聞!
而百戰天的身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
祂最後看了賀靈川一眼,目光復雜難言,有釋然,有遺憾,更有一絲……託付。
“賀靈川。”祂的聲音已如風中殘燭,“盤龍氣運,不在龍脈,不在仙人,而在——”
話未說完,祂整個身軀化作漫天金紅光點,如星雨傾瀉,一半灑向鳴沙林城牆,一半飄向陳恩崖方向。
光雨所及之處,貝迦士兵身上傷口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疲憊一掃而空;盤龍將士胸甲上黯淡的龍紋重新亮起,萎靡的旗幡獵獵招展;就連趙敬和灰敗的臉色,也漸漸透出紅潤血色。
賀靈川喘息粗重,右臂新生骨骼在甲冑下發出細微噼啪聲。他抬頭,望向百戰天消散之處,天空澄澈如洗,唯有帝流漿靜靜流淌,彷彿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對決,只是幻夢一場。
忽然,他腰間玉珏震動。
賀靈川伸手取出,只見玉珏表面浮現出一行血色小字,字跡潦草,卻是許院長親筆:
【速返鳴沙林。趙敬和須三日內服下‘歸墟丹’,否則蝕心蠱母餘毒將噬其神魂。另——百戰天臨終所託,非爲你一人。】
賀靈川指尖撫過那行字,目光沉沉投向鳴沙林方向。
城樓上,趙敬和已被扶起,正倚着女牆,遠遠望來。四目相對,這位盤龍大司馬忽然抬手,重重捶了三下自己左胸——那是盤龍軍最鄭重的軍禮。
賀靈川緩緩起身,浮生刀歸鞘,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龍吟。
他轉身,邁步走向鳴沙林。
每一步落下,腳下焦黑土地都悄然萌出一點新綠,嫩芽破土,舒展,抽枝,在他身後連成一條蜿蜒的、生機勃勃的綠徑。
身後,貝迦與盤龍兩軍士兵依舊僵立原地,兵器垂地,無人敢動。
直到賀靈川身影即將沒入城門陰影,一名貝迦小卒才喃喃開口,聲音乾澀:
“他……沒殺百戰天。”
另一人抹了把臉上的血汗,怔怔道:“可百戰天……也沒了。”
“那他算贏了?”
“不。”第三個人盯着地上那道深達七丈、長逾十丈的恐怖溝壑,聲音發顫,“他贏的,是……我們所有人。”
風起。
捲起滿地煙塵,也捲起賀靈川黑甲後襬。他背影挺直如刀,融入鳴沙林斑駁的光影之中,彷彿一柄收鞘的絕世名刃,剛剛飲血歸營,卻不知下一次出鞘,又將斬向何方。
陳恩崖上,一直沉默觀戰的許實初忽然仰天長嘆,聲震雲霄:
“力之極致,非爲毀天滅地,乃是……予生!”
話音未落,崖頂千年枯松,竟在這一刻抽出三枚新芽,青翠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