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堂,甲鼎帝在自己寢宮外的“逐鹿園”裏設宴與閭伏共飲,並請了皇後與太子乙壹到場一同飲酒。
甲皇後抱着已經醒來的嬰孩,看他一雙靈神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快連心都被他看了去,不由得連連讚歎:“沒想到榮安侯小小年紀就長得如此俊俏,長大了必是個絕世美男子吧。”
這話與甲鼎帝之前想的不謀而合。
年僅六歲的太子爭着要搶孩子,皇後沒辦法,只好將太子一同抱起來。太子看着看着,出其不意地,一口親到嬰孩臉上。嬰孩嚇到了,“哇”的一聲大哭,太子也嚇得愣在那裏,不知所措。
“乙壹,你還小,不懂男人的溫柔之道。你要親他,不能強來,要讓他舒舒服服,尤其不能嚇壞了他,這樣只會讓他越跑越遠… …”甲鼎帝烈酒下肚,口裏調侃,毫不忌諱。
皇後道他小有醉意,又正好全國大勝,也任他去,一心一意去哄孩子;太子年幼,不懂父皇所指,只讓嬰孩哭得心都慌了;比具在一旁伺候,掩嘴偷笑;閭伏陪在皇帝身邊,身爲臣子,不敢隨便說話;四周的御侍更不敢說話;只有一直跟在後面的孩童,看見小主人哭得厲害,竟然衝上前來想把主子搶回去。
他這一動靜嚇了在場的人老大一跳。比具甚至被嚇得一屁股倒在地上。兩個御侍反應神速,立馬跳上來按住孩童令他跪在地上,力度之大,讓孩童面容扭曲,淚水直流而下,張大嘴巴竟然一聲也叫不出來。
閭伏急忙止住御侍的進一步動作,跪到皇帝面前道:“陛下!他是個啞巴!”
甲鼎帝看皇後太子安然無恙,連倒在地上的比具都爬起來了,才淡淡地開口:“看出來了。”揮手讓御侍退去。
孩童依然緊盯着皇後懷裏的嬰孩,見小主人慢慢靜下來才頓悟自己剛纔的魯莽之舉,馬上對着皇帝“咚咚咚”地叩頭謝罪。
皇帝冷笑一聲:“樣子長得不好看,倒是挺機靈的。免了吧。”
閭伏把孩童扶起,檢查了孩童手臂,並無大礙,心裏鬆了口氣。
皇帝看在眼裏,並不多言,只是仿若這纔想起般,問道:“你此番回程,一共花了多少時日?”
閭伏道:“回稟陛下,整好二百天。”
甲鼎帝點點頭,看看皇後懷裏的嬰孩,笑道:“朕還說呢,想朕還是太子的時候,曾隨先帝到外疆探察地形,來回也不過半年,而你這次回程竟然拖了半年多,原來,就是爲了這個小傢伙。”看着看着,又不禁伸手去撫摸,逗得孩子笑起兩個酒窩。
甲皇後忽然問道:“這孩子滿歲了嗎?”
“回皇後,九個多月。”說着這話,閭伏臉上隱隱有種落寞。
皇後嘆道:“九個多月… …離開他母親的時候才三個月啊?這孩子的母親一定——”突然止住,暗地觀察皇帝臉色,九五之尊只是沉默地喝酒。
而皇後的嘆息似乎觸動了孩童的神經,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低低地抽泣。
皇後知道說錯了話,連忙向皇帝說道:“陛下,您看,這天色也不早了,臣妾還是先帶太子回寢宮吧。”
皇帝把酒杯放下,輕輕一笑:“皇後真乃朕的好皇後。去吧。”
“謝陛下。”皇後便帶着太子和嬰孩,在兩個御侍的護衛下匆匆離開。
孩童一雙小眼,擔憂地看着小主人離開。
諾大的園子裏,除了一個太監頭子,遠遠近近的八個御侍,和一個掛着淚痕的孩童,就剩下君臣兩人獨自面對。
甲鼎帝玩弄着酒杯,忽然又一笑,對閭伏說:“閭伏啊,你這人,什麼都好,就一樣不好。”
閭伏低着頭聽訓。
“你呀,良心氾濫,都成災禍了。”皇帝語氣淡漠,言語卻像一根釘子。
閭伏苦笑,就知道瞞不住主子。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又獨自笑起來:“有的人,你想讓他掏個良心出來,那比登天還難,可你呢,良心滿身都是,無論走哪都得留下一顆,像洪水似的,就怕淹不死人。有時候,朕就特別痛恨你這良心。你知道麼?你這良心看在朕的眼裏,就跟一個女人看一個男人的情意一樣,別的不怕,就怕男人到處留情。”
閭伏惶恐了:“陛下,臣——”
皇帝擺手阻止,讓他聽下去:“不過,女人留不住男人的情,可以留住他的心,你知道祕訣是什麼?”
閭伏搖頭。
皇帝一臉的高深莫測:“那就是替男人分擔他的壓力,讓男人無論走到哪都離不開女人。因此啊,無論朕多痛恨你那氾濫的良心,還是得替你分擔壓在你良心上的擔子。你,懂朕的意思嗎?”
閭伏臉上,惶恐、明瞭、感激、愧疚之情不斷變換,良久,悲切的,憐憫的面容終於顯露出來:“… …我們離城的那天… …質子的親母從城牆跳下… …”
皇帝點點頭:“說下去。”
深深吸了口氣,卻絲毫平復不了閭伏臉上厚重的沉痛:“爲了能讓質子平安到達鼎都,外疆王安排了十個乳母在路上照料… …在進入我朝邊陲奉口的時候… …”
拳頭在袖子裏越握越緊,寬大的衣袖明顯抖動起來,看得比具和近處的御侍膽戰心驚。
皇帝也不說話,等着他自己控制情緒。
三起三落後,閭伏終於再次開口:“那時候,我們照樣的紮營,照樣休養生息。我以爲,會就這樣一直回到國都來… …可是!就在當夜,就在奉口守城官來訪的當夜,除了當時抱着質子陪在身邊的乳母,其餘九人,竟然… …竟然統統被那些士兵輪番——!”深深喘了口氣,“九個人全部自刎… …”
氣氛壓抑得非常厲害,閭伏幾乎把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皇帝靜靜地問:“都在進入國境時,一夜之間發生?”
“是。”
“之前一直平安無事?”
“… …是。”
“那個剩下的乳母呢?”
“在進入國都的時候,朝北而亡。”
“朝北… …外疆是在我朝北方吧。”
“是… …”
“那——”皇帝再次緊盯閭伏的面容,“犯事的士兵一共幾人?”
“連同觀看喝彩的,一百零九人。”
“下場如何?”
“車裂,以正軍法!”閭伏眼裏一瞬間透出一絲暴虐的精光。
四週一片吸氣聲,除了皇帝,所有人都猛打了一個寒顫。
皇帝似乎被他的精光刺中,眯起眼睛,慢慢地,一聲冷笑:“你倒下得了手。”
一句話,讓滿懷激憤的閭伏好像被人用冰水潑醒了一般,重重跪下,惶惶道:“臣知罪!”
皇帝的眼睛眯得更細:“你何罪之有?”
“臣萬不該先斬後奏,亂了國家成法!臣請陛下治罪!”
皇帝也不理他,偏過頭,看着遠處的寒梅,若有所思般問道:“那些自刎的乳母… …可也都是朝北而亡?”
閭伏不敢隱瞞,道:“是。”
皇帝這次笑出了聲來:“好一個貞烈女子,好一份愛國熱情,好一個外疆,好一個良心氾濫的大司馬大將軍!”
閭伏身子陡然震得厲害,冷汗幾乎滲出外衣來。
皇帝望天讚歎:“咼臺巴濟啊咼臺巴濟,你果然好手段,縱使百般淪落,依然讓朕不敢小覷於你。”然後低頭溫和地看着閭伏,“大司馬,士兵犯錯被你處以車裂,那咼臺巴濟千裏之外,指使這些齷齪的女人下藥*我軍,借刀殺人,又該如何處置?”
閭伏就知道什麼都瞞不住這位高高在上傲視天下的九五之尊,可有些話,就算死,他還是必須要說:“陛下,這些女人,痛失了家園丈夫,如此柔弱,卻死得這麼慘烈… …”
“你想說是朕一手造成的嗎?!”皇帝手一拍,杯子應聲而裂。
比具驚呼:“主子!小心手!”
皇帝把他一腳踹開。
閭伏伏倒在地:“臣不敢!”
“不敢?你堂堂大司馬大將軍還有什麼不敢?!殺我一百零九個戰士你敢!替敵國的人求情你敢!爲她們任何一個人的死指責朕你敢!當着這麼多人駁朕面子你也敢!!你還有什麼不敢?!!你唯一不敢就是承認自己枉殺了手足!!!”
堂堂九五之尊氣得把好好一桌宴席都翻了,可憐比具一邊護着他還被連連踢了好幾腳。
皇帝氣血上頭,整個臉漲得通紅,好不容易平復一些,轉頭看看趴在地上的人,一把揪起他的領子,痛心疾首:
“那些女人死得慘烈,難道我們的士兵死得不慘烈?那些女人不該死,難道我們的士兵就該死??那些女人沒了一個國家就可以隨便拉我們的士兵墊背,就可以草菅人命,就可以爲她們的噁心行爲作開脫??閭伏啊閭伏,一百零九啊,那是整整一百零九條人命啊!你讓戰車在他們身上駛過的時候,難道你真的一點都無動於衷嗎?難道那幾個素昧平生的女人比那些跟隨你出生入死的兄弟還重要嗎?!在戰場上,他們把命都交給了你,可你!你怎麼對的他們?可憐他們沒死在戰場上,竟然死在你這該死的良心上!!閭伏,你可以把你的良心隨處留下,卻忍心連一點都不分給你的弟兄你的國家!究竟對於你來說,他們算什麼?!!我這個大鼎天子又算什麼?!!”
甲鼎帝的一番肺腑之言,直直刺痛了閭伏的心。
從事情發生以來,他食不甘味,睡不安寢,一幕幕場景不斷徘徊,在爲那些乳母痛惜的同時又愧疚於手足士兵的死,矛盾充斥他的內心,令他幾欲崩潰。陛下主子的話讓他長久以來的罪惡感找到突破的出口,終於化爲熱淚,傾瀉而出。或許,他要的,就是一個能瞭解自己,能痛斥自己,能真正拯救自己良心的人。所幸,這個人就在自己面前,正以容納百川,穿透萬物的眼睛看着自己。他撲在主子懷裏,泣不成聲。
甲鼎帝長久地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你先下去吧,等你平靜下來了,朕再和你細談。”
於是,又兩個御侍扶着閭伏退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