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宗正莫三思看不下去了,竟然跳出來幫腔道:“劉御史未免欺人太甚!”
丞相莫貌一驚,想要示意他不去多管閒事已經來不及了。只聽那個個性急冒,自稱好見義勇爲的莫三思繼續道:“你既是拿不出證據來,爲何一再惡言相向?還說什麼谷內史貪墨國帑雲雲,莫不是唯恐天下不亂,製造事端?!”
此話一出,莫貌只覺再也無力迴天,兩眼一閉,痛心疾首,這下全完了!
這本是兩個人的爭執,有理無理,有據無據全都在兩人心中,既然兩人都不提,必是有所顧忌,不想將事情當場惡化。而這個顧忌,無非一人,那便是高高在上的新皇帝乙壹。那御史大夫劉退也不過剛開始提了一句谷傑侯有貪墨情事的話,轉瞬即逝,之後的爭執又一直停留在首陽災情之上,隻字不提貪墨的事。若就此打住,由皇帝出面調停歇止,那根本是無關痛癢之事,再要如何調查糾處,那也是以後的事,自有以後的人頭疼。如今這個不懂看風向臉色的莫三思硬是橫插一杆,將本可以終止的話題又再向更壞的一方扯去,這不是自掘墳墓嗎?劉退必定以他爲踏腳石,繼續撥弄挑釁,必要時,還多了一個擋箭牌;而谷傑侯因爲要害之事被人重複翻出,從此必將莫三思當成眼中釘。可以想見,莫三思此後日子肯定不好過。而更可惡的是,還得捎帶上自己這個名義上作爲他叔父的人。
真是怎也想不通,當初先帝究竟是看上了這個人哪一點才讓他進宮掌管皇族與外戚事務的?既不圓滑也不懂與人交道,此人命不久矣!
正如莫貌所料,劉退正愁着怎麼發展下去,憑空跳出來一個莫三思,心中大喜,道:“莫宗正此言差矣。這谷內史貪墨一事,可是證據確鑿。去年秋末先帝駕崩,全國大喪,及至今年正月我主登基,期間四個多月裏,從國庫裏一共撥出一千五百萬兩黃金,明列在帳的,卻只有九百五十萬兩。那其餘的五百五十萬兩都到哪裏去了呢?如此龐大的數目,可是一絲一縷皆從治粟內史手裏撥出去的。若是用途正當,爲何不登記在冊?難道我朝開支還分明帳暗帳不成?本官得知,谷內史所以鋌而走險扣壓李安可的急奏,正是因爲國庫空虛無以應對,又怕被人翻帳糾察,才幹出了這等天人共怒之事。卻不知谷內史如何解釋?”
莫三思沒想到事情這麼複雜,脫口而出:“那都是給陛下撥的!我身爲宗正——”
“住口!!”莫貌忍無可忍,大喝道,“你瘋了是不是?!!居然扯到陛下身上,你居心何在?!你眼裏還有我天子聖主嗎?!!”
莫三思急了,看莫貌當場出面就知道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錯誤,正想辯解,便被另一聲怒喝嚇得跪趴在地。
“都給朕閉嘴!!”
天子一怒,血流千裏。從來皇帝震怒都必將以血爲結。
莫三思趴在地上,連暈過去的勇氣都沒有。
乙鼎怒而暴起:“朕用的花銷朕自己清楚!用不着你們這些個言官酷吏明裏暗裏地提示朕!藉着朕說事,互相攻訐揪短露私來了。看看,看看你們自己!你們還像個朝廷命官的樣子嗎?!!”說着一把將議案上的奏冊通通掃落在地,噼裏啪啦地散成一片一片。
連比具在內,大殿上所有文武大臣,侍衛太監都緊緊趴在地上,齊聲道:“吾等罪該萬死!”
莫貌心想,即使死上一萬遍,那個首先死的人,也必定是我。
“朕才登基幾個月!朕的大臣已經開始當着朕的面,在議事大殿上勾心鬥角起來了!居然還有人傻乎乎地跳出來當調停?這調停的事也是你能當的嗎?!丞相、太傅這些個不比你官職高?不比你心思清楚?!他們還沒說話,你在這裏說什麼‘欺人太甚’!不是你該管的事,你插什麼嘴!!不知所謂,混賬至極!!”皇帝氣得直想翻了這座煌煌大殿。
莫貌心裏叫苦不迭,此次不止觸到了谷傑侯的痛處,連皇帝的痛處也一併給觸了……這以後的日子啊……難吶!
乙鼎餘怒難消,狠狠下發命令:“即刻將這個莫三思拖下去掌嘴三十!讓他好生記着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大殿侍衛馬上領命將人拖下去。
莫三思哪裏想到自己一時的義勇竟遭到如此下場,連連大叫:“陛下息怒!臣知錯了!!陛下開恩吶!!”卻是無用。
皇帝怒視衆臣:“廷尉裔孔!命你一個月內查清首陽之事,看看到底誰在裏面裝神弄鬼!御史大夫劉退、治粟內史谷傑侯!你們二位不是喜歡吵嗎?朕讓你們好好吵去!朕一個月內不想再看到你二人出現在這個朝堂之上!!”
那三人聽命叩首。
莫貌想,該輪到我了吧……
“丞相!”天子之音恰如其分地響起,“你也該好好管管你家裏的人了!連一張嘴都管不住,你還管什麼國家大事?!”
這話說得可重。莫貌委屈莫名,嘆氣領旨。
直到出了宮門,衆人方覺汗溼重背。
那頭莫三思也剛好行刑完畢,被左右一邊一個侍衛拎着回來。一張嘴已被打得血肉模糊。一看到莫貌,莫三思的淚便止不住地流,口裏喃喃,發不出一個字來。
莫貌命守在宮門轎子外的家僕將莫三思接過,看着他,長嘆一口氣,用只有他們二人聽見的聲音道:“我和你啊,以後可都得夾緊尾巴做人,咱們這位新主子,厲害着呢……”
莫貌兩人上了轎子走後,劉退、谷傑侯兩人猶自仇視不停。
劉退忽然冷笑:“恭喜治粟內史,如此案件竟被你妙手翻波矇混過去。看來老夫還得多跟着大人學習纔行。”
谷傑侯氣不打一處來,怒得直想將這人生吞活剝了下去。
太傅訶精慮在後面道:“劉御史這話說得重了!”
劉退看他一眼,不予搭理,卻見廷尉裔孔在側旁輕身離去,面上雲淡風輕,倒是什麼也沒有。
劉退扯出一抹笑來:“我們若都學着裔廷尉一般,這朝廷上怕也再無樂趣可言了吧?”然後大笑,向自己府上的轎子走去。
訶精慮輕輕嘆息。歷來就少不了這種推波助瀾,無風起浪的人。
谷傑侯今日可被氣得慘了,這會兒臉上還青一陣白一陣地抽搐,也不多話,向訶精慮稍稍拱手,便也離開了。
訶精慮回頭看看深遠的定鼎殿,沉重的憂慮壓在心頭。(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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