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你”儘管沒有特殊代指也沒有@誰,可就連宵衣這號二貨,也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爲這話是嶺南對自己說的。

在一片短暫的靜默中,一條回覆跳了出來。

【麻爪的花慄鼠】好。

沒有多餘的字,沒有任何歧義。

在打出這個字後,花慄就沒再吭聲,看羣裏的討論一條條刷過去,臉上的熱度還沒褪去,心裏卻平靜得嚇人。

【十面楚歌】^_^

【東籬下】太好了小花花~我們在哪兒見啊我有禮物要送給你!你肯定想不到是什麼!保證比嶺南的那個還要好你信麼信麼!

【千山夜畫】那就這樣定咯~小花花,我和宵衣還有多情是你們隔壁市的,週五下午我有個小籤售會,宵衣和多情你們先去,我週六早上開車過去,ok?

【儂本多情】我沒問題。

【昃食宵衣】到時候小花花你就穿一件好認的衣服~最好能讓我們一眼認出來你是誰~

花慄有點怔忡,望着屏幕上大家熱火朝天的討論,偶爾點頭說一聲嗯,等到這件事敲定後,大家心情愉快地各自散去,花慄仍然坐在電腦前,抬頭看了一眼時鐘,發現已經是晚上七點了,就想出去轉轉散散心。

花慄的夜盲症很嚴重,要是放在以往的這種時候,他是絕不肯出門的。

雖然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出去要做什麼。但花慄還是出去了。

也是巧,他剛把輪椅晃出樓門不遠,就聽到了一聲甜甜的召喚:“啞巴哥哥!”

花慄眯着眼睛,藉着路燈的光看到了母子二人的輪廓,年輕女人正抱着那小熊孩子,聞言伸手擰了擰他的肉胳膊:“沒禮貌!叫花慄哥哥,叫!”

熊孩子吐吐舌頭,活潑地笑開了:“花慄鼠哥哥!吱吱吱!”

花慄也笑了,眉眼在夜色裏被籠罩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看上去溫暖而不真實。

他說:“你好。”

輕輕的兩個字,讓女人和熊孩子都呆住了,沒過多久,熊孩子如夢方醒,抓住前者的衣領一通搖晃:“啊啊啊啞巴哥哥說話了啊!啞巴哥哥不是啞巴!”

花慄也覺得好奇,清了清嗓子,好像在做某種新奇的實驗,又像是突然發現自己身上有個從未開發的功能似的,抬起頭來對年輕女人咧嘴笑笑:“……沒事了哈。”

託這些年自言自語的福,花慄的聲音沒有變得喑啞難聽,只是聽起來稍稍有一點僵。

女人愣了很久,才把懷裏掙扎着要去摸花慄頭髮的孩子給摁了回去,她有點無措,但還是知道這值得高興,笑容也燦爛起來:“沒事了……好,沒事兒了小花,沒事就好,能說話……挺好的,挺好的。”

女人有點語無倫次,甚至連眼眶都紅了一圈兒,花慄看不清,卻能聽見她呼吸裏輕微的嗚咽,就好心遞了溼巾過去,女人才笑出了聲,單手接過溼巾捏在手裏,平靜了下,才繼續道:“我就知道,見了過去的朋友你的心情總會好一點的。”

花慄怔了怔:“……朋友?”

女人掀了掀眉毛,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嗯?上週我去買菜,在小區門口碰見一個人,滿眼熟的,好像是你以前的哪個同學?……我看他來找過你?”

花慄聳聳肩,笑:“以前籃球隊的麼?”

女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花慄的腿,擔心多說些什麼,撩撥起花慄不好的回憶,就含糊道:“也許是我看錯了吧?嗨,畢竟也隔了一週了,我都不記得那人長什麼樣兒了。”

花慄自然也沒把這個話題放在心上,和女人簡單地寒暄了兩句後,他離開,繞着小區外圍轉了一圈,夜風撲在他臉上,帶着濃烈的割草機過後留下的草汁味道。

花慄的嘴角噙着笑意,上揚的嘴角從剛纔起就沒有落下。

說話了,可以說話……

如果不是陪着男神打遊戲,錄廣播劇,花慄都不敢抱着這輩子還能和人正常溝通的希望過活。

他又想起了顧嶺。

這半年來,他越來越覺得顧嶺這道傷疤已經痊癒了,再想起他來早已沒了痛感。

數年前的那天,他站在顧嶺面前,紅着臉吭哧吭哧地說顧嶺我其實挺喜歡你的,說完花慄就有點想哭,覺得臉上的熱氣倒逼着燻到了眼睛。現在,花慄又有了同樣的感覺。

花慄呆在越發濃重的夜色裏,卻感覺自己正在一朵朵地開着花。

當晚,花慄失眠了。

回想起今天的一切,有點像是做夢,但即使是做夢,也絕對是春那個夢沒得跑。羞澀和恐慌指數級地往上翻,直接破了表,牀上的花慄把自己當煎餅,翻來翻去地攤了好一會兒後,才頂着亂糟糟的頭髮起來,把自己的淘寶店暫停了——“所有訂單已發貨,店主有事外出,關店一週,抱歉。”

隨後,花慄同學搖到了工作臺前,忍受着滿腦子跑馬燈一樣亂糟糟的奇怪畫面,拿起小工具和草稿紙,默默地做起了新的口袋妖怪手辦。

接下來的幾天,花慄像是發了瘋似的,什麼都不做,連q/q也不上了,只抱着木頭較勁,從白天做到黑,手指上纏滿了創可貼,困到受不了了就去睡,餓了就去做飯,等飯熟的過程中接着做。

週四晚上,他終於做滿了一整套的口袋妖怪手辦,第二世代的造型,共計278只,放在盒子裏排得整整齊齊,只看着就有種巨大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花慄抱着盒子上了牀,把手辦們一個個拿出來翻揀着,竟然不知不覺地就在口袋妖怪的海洋裏睡了過去,在迷迷糊糊地抱上枕頭時,花慄隱約地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自己以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花慄來不及多想就徹底昏睡了過去,一口氣睡過整個週五,週六早上五點才醒過來。

睡飽了後的精神格外好,花慄洗了個澡,順帶着好好拾掇了一下自己。

這幾年花慄所有的購物基本上都是在網上解決的,翻來翻去,花慄最終上身的是一件乾淨挺括的白色襯衣和一件灰色西裝褲,因爲常年不怎麼見陽光,花慄的皮膚白得耀眼,他嫌自己這樣有點女氣,就抬起手來拍拍自己的臉頰,拍上了一層血色才滿意。臨走前,他還特意去了趟陽臺,把自己精心侍候的淡紫色丁香掐了一朵下來,別在胸口。

宵衣說,要一眼能認出來自己是小花,這樣就可以了吧?

再次確定了一下今天約定的地點,花慄就抱着滿滿一盒的口袋妖怪出了門。

與此同時,蔣十方正在顧嶺的別墅裏,靠在玄關處,一下下心不在焉地晃着車鑰匙,顧嶺從房間裏鑽出來,穿着白襯衫和灰色褲子,前襟第一粒紐扣開着,露出明晰的鎖骨形狀。

他扯了扯自己的領口,問:“怎麼樣?”

蔣十方微笑:“差不多就行了,你還打算折騰多久?”

顧嶺掉頭,面對落地鏡,把散亂的領口整理到左右對稱的程度,終於滿意了。

在往約定的咖啡館去的路上,顧嶺一邊開車,一邊若無其事地問道:“你聽廣播劇的原因是什麼?”

蔣十方單手託腮,望着窗外:“我不聽廣播劇。”

這種不給面子的回答方式顯然沒有讓顧嶺在意,他換了個問法:“那一般人聽廣播劇有什麼目的?”

蔣十方掉過頭來看他:“聽故事?音控?”

顧嶺的煩惱依然沒有解除,他的眉頭微微鎖着,眉峯間皺起的弧度很性感:“上次配音的時候,花慄說他靠聽我的聲音助眠。”

“所以?”

顧嶺踩下剎車,在紅燈前緩緩停下:“正常來說,一個男人聽另一個男人的廣播劇,都是聽着擼吧。”

蔣十方:“……”

顧嶺頂着如同探討學術問題一樣嚴肅的臉說出這樣的話,簡直好笑,蔣十方自然是大笑了一通,才揉着眼睛反問:“顧嶺,你是不是爲了這個就開始懷疑自己的魅力了啊?困擾了好久吧?剛聽到這件事是不是特別詫異一晚上都沒能睡好?”

顧嶺望着前方的車流,一言以概之:“沒有。”

蔣十方看着顧嶺搭配了一早上才選定的着裝,聳肩,不置可否。

看來自己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出國這麼多年,顧嶺在感情問題上毫無建樹,可碰上小花同學,戀愛狀態倒是進入得快,身上也多了點兒人氣兒。

只是不知道小花在毫無準備地看到顧嶺時,會不會直接拿咖啡糊他一臉呢?

蔣十方惡趣味地再瞄了一眼顧嶺的白襯衫,開始期待起那時顧嶺受挫的表情來了。

……

路上雖然耽擱了點時間,但花慄還是比約定時間提前了三分鐘抵達咖啡廳。

早上十點的咖啡店剛剛開張,客流量很少,遠遠地隔着落地窗,花慄只看到一個卡座上有人坐着。

花慄緊張地整理了幾下自己的衣領,進店的時候還特意對着窗戶裏映出的自己看了又看。

輪椅與地面摩擦的滑動聲很小,花慄也不再是以往身高一八四的小白楊,所以正在忙着擦拭杯子的店員沒有注意到他,就連那桌客人也在談天,沒人注意到花慄的靠近。

花慄小心護着胸前的小花和放在膝蓋上的大木盒,往前又滑了幾步,才越過隔斷,看向了唯一的一桌客人。

這一眼看過去,花慄僵了。

……顧……

……顧嶺……

在一片死一樣的靜謐中,花慄恍然間聽到了一聲清晰的皮肉撕裂聲,如同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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