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慄看了幾遍,確定真的讀不出什麼歧義,才放下了手機。

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兒,最後也只笑了笑。

他想要把一切恢復成什麼都沒看到的模樣,沒想到手一抖,按了側邊上的鎖屏按鈕,屏幕刷地黑了下來,再點開的時候,花慄發現,鎖屏頁面竟然是當年那張雪地的煙火照,只不過不再是自己的獨照——

顧嶺摟着自己的腰,自己正撲上去親住顧嶺的側臉。

這張圖重重刺了一下花慄的心。

花慄知道自己該生氣的,他也的確很生氣,他的心快跳得炸開了,他真想把手機砸顧嶺臉上問他,“玩玩”是什麼意思,他當初就是抱着這樣的念頭接近自己的?

可是……該怎麼生氣?

花慄一口氣憋在胸腔裏不上不下,像是有一把文火咕嘟嘟煮着自己的心臟,五臟六腑都疼得很難受得很。

可是……該怎麼生氣?

他拿起靠在軟椅旁邊的雙柺,一點一點地朝門口挪去,可剛出門就差點兒撞上了顧嶺:“怎麼?要走?”

花慄本來就心情欠佳,等他發現自己需要微微抬頭才能看到顧嶺的眼睛時,氣就更不順了。

以前,他和他第一次正式打照面,顧嶺明明還比自己低小半個頭。再碰見他的時候,自己坐着輪椅,也分不出高矮來,現在一看,這傢伙居然是實打實比自己高出了小半個頭來。

花慄轉開了眼睛。

顧嶺拿起飲料的時候,右眼皮就跳得厲害,總覺得要出事,急匆匆趕回來,看到花慄好好的,他就先鬆了一口氣,主動伸手攙住了他:“回病房怎麼不叫人?”

花慄!用手機砸爆他的腦袋!用柺杖捅爆他!

滿腦子喧囂着這樣的回聲,花慄很驚奇自己居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和顧嶺對話:“我自己可以。……你的手機,還給你。”

顧嶺隨手把手機接過來塞進衣兜,伸手要攬他的臂彎:“別逞強,萬一摔到了。”

沒想到花慄把拐往後一撤,側身躲過了他的手,抬頭衝顧嶺笑笑:“真不用。”

顧嶺不解,但也不強求,讓開了身子讓花慄出門來:“那今天的復健就到這裏吧?”

花慄:“嗯。”

顧嶺還沒有注意到花慄的冷淡,只在暗地裏悄悄舒了口氣。

太好了,這段時間花慄爲了復健已經是拼了命,累得一身身出汗,做一次復健要換三次衣服,自己看着都替他累,可花慄卻一點都不嫌,還好脾氣地跟勸他休息的護士說,沒事的我再走一下。

在顧嶺眼裏,復健後汗珠滾動雙眼含霧的花慄不能更誘人,也難怪那些幫他復健的,不管是女專家還是女護士,都對他滿眼溫柔。

顧嶺也不扶着花慄,只虛託着他的腰後,一步步往病房走,花慄也不想和他說話,兩人一路沉默。走到半路,花慄的主治醫生陳大夫迎面走來,衝花慄打了個招呼,簡單詢問了兩句情況後,就轉向了顧嶺:“顧先生,你又要給花先生換復健護士?”

顧嶺挑眉:“嗯。是的。”

他可從來不會低估花慄對於女生的吸引力,相處久了、日久生情的事情他一點兒都不希望看到。

醫生很爲難:“這個月已經換了四個了……”

說着,他的眼神就投向了花慄,花慄雖然現在覺得自己再和顧嶺交流,容易情緒失控,但還是受不住醫生的請求,掉頭去看顧嶺,儘量把對話濃縮到最精煉:“她人不錯。”

花慄發話,顧嶺就很爽快了:“你喜歡那就留下。”

醫生感激地看了花慄一眼,又對顧嶺點點頭,才轉身離開。顧嶺尾隨着花慄進到病房,看他穩穩當當坐在了病牀上,才含着點微妙的醋意,問道:“人不錯?嗯?”

花慄破天荒地沒理他,拿起了顧崢送給他的筆記本電腦,連上網,開始刷b站。

這將近一年的倒追,給顧嶺留下了深重的心理陰影,好不容易有了失而復得的趨勢,顧嶺更是對花慄寵上了天,含着怕化捧着怕摔,寶貝得不得了。如果他問花慄點兒什麼事情,花慄沒能在第一時間理會他,他就百爪撓心,坐都坐不住,恨不得天天釘在花慄身邊,哪怕花慄去上洗手間,不見那麼一小會兒,他就難受。

顧崢有次來探病,看到顧嶺站在廁所邊坐立難安的樣子,還以爲他是內急,等知道事情原委的時候,她差點兒笑死過去,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說,老弟啊,你這一世淡定英名可徹底毀在人家小花手裏頭了啊。

他記得當時他望着洗手間緊閉的門扉,怕花慄會在裏頭站不穩滑倒,所以回答根本沒過腦子:“這不是應該的嗎?”

是的,都是應該的,他本該對花慄好,他欠他太多了。

可……這是怎麼了?花慄怎麼又不理自己了?

顧嶺把椅子不動聲色地往牀邊拉了拉,距離花慄更近了些:“那個護士挺細心的?”

他都靠得這麼近了,花慄不回答也不合適,只是口吻相當敷衍:“挺好的。”

……聽這意思,花慄不是因爲自己換護士的事兒生氣?那是因爲訓練進度不滿意?

顧嶺有點心疼地皺眉,隔着被子摸了摸他的腿:“才做完手術沒多久,別這麼拼命,對身體反倒不……”

還沒等顧嶺說話,花慄就移開了腿。

自從雙腿有了知覺後,任何對他腿部的碰觸花慄都格外敏感,他閃開了顧嶺的手,可被他摸到的地方隱隱發着麻,不舒服得很,他隔着被子揉了揉那片皮膚,繼續不做聲。

顧嶺的臉白了白,那種隨時可能失去的感覺太糟糕了,讓他止不住開始發散思維:“……那個女人的刑已經判下來了,以後我會幫你搬家,你不用擔心她再來騷擾你。”

這件事花慄是知道的,女人被關入了拘留所,顧崢本來是想把她告到傾家蕩產的,可仔細一調查,這女人早已經是家徒四壁,蕩無可蕩,她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她本人送進監獄了。

她所犯的故意傷人罪證據確鑿,儘管女人激烈地表示她如果入獄了就沒人來照顧她的寶貝兒子了,但並沒有什麼卵用。

而諷刺的是,當她這個家庭的唯一收入來源入獄後,她賦閒在家、飲酒度日的寶貝兒子終於知道自己去找工作了。

花慄不想再理會顧嶺,隨便“嗯”了一聲,就打開了陸離昨天晚上新發布的遊戲。

“嗨,大家好~我是東籬!你們大家都愛的東籬~今天我來找十面楚歌面基~來來來,說句話啊!”

很快,蔣十方含着笑意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這是漂洋過海來面基呢。”

“滾滾滾!老子樂意!今天我們來錄個有益身心的遊戲吧,這個遊戲叫b……ba……”

“battleblock theater,中文名是方塊戰鬥劇場。”

“切,英語好了不起啊!”

“嗯,了不起。”

“……”

“你擰我幹嘛^_^”

“你說我擰你幹什麼!你的腳別在我腳上亂踩!噁心死了!還有啊觀衆朋友們,這傢伙簡直窮死了,只有一個麥克風!就讓我在這麼個惡劣的錄製環境下擼遊戲!”

“然而你還是漂洋過海地跑過來了呢。^_^”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走啊?”

“不信。^_^”

“……觀衆朋友們,今天的錄製結束了,我要去機場訂票了,再見。”

兩個人吵吵嚷嚷地開始了遊戲,而由於兩人粉紅滿滿的對白,彈幕也刷cp刷到飛起:

“磕糖磕到迷幻。”

“被糖淹沒,不知所措。”

“這狗糧撒得太滿,我家狗撐死了,差評。”

“快去結婚啊你們倆!楚歌大大不是在法國麼?隔壁就是丹麥!飛機票我給你們倆出了!”

“結婚證九塊錢我來!”

“看來我盲投幣是對的,就當是送給你們的訂婚禮金了不謝。”

花慄看着這排山倒海的“祝幸福”彈幕,略有那麼一點羨慕。

他真的很想好好談場沒什麼幺蛾子的戀愛。

可老天彷彿和他有血海深仇似的,永遠不叫他有個安生的日子。

花慄在鍵盤上胡亂打着字符,從a到z又從z到a,等他察覺到這個手法是誰教給他的後,他的心情就更加抑鬱了。

而一邊的顧嶺觀察了花慄許久,發現他竟然真的沒有理會自己的打算,還自顧自看起了視頻,心裏也堵上了火。

自己用了百分之一萬的真心,花慄好不容易有了鬆動的趨勢,顧嶺完全無法想象再次失去他是什麼樣的情景。

忍耐到額間隱隱有了青筋,顧嶺終於受不住了,霍然站起身來,把花慄的筆記本給扣上了。

花慄剛剛看得提起了點勁就被打斷,一抬頭又看到顧嶺的臉,衝口而出:“你幹什麼?!”

花慄這半質問的口吻讓顧嶺愣了愣,可他心裏也憋屈得慌,不吐不快:“花慄,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話你非要憋在心裏是嗎?”

花慄盯着他看,不說話,心裏的怒氣槽在一點點蓄滿。

他這種漠然刺得顧嶺渾身難受,繼續詰問:“……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信任?

花慄氣得發起抖來,多年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氣到受不住,他一言不發地拽過顧嶺的衣服,從他口袋裏摸出手機,想要解鎖,但他不知道顧嶺的密碼,只在鍵盤上亂打一氣,顧嶺都看不下去了,伸手用指紋給解開了鎖。

屏幕一開,映入眼簾的就是那行字,看得花慄心裏委屈得要死,他伸手按下了呼叫鈴,護士很快就來了,他捏着手機,也不給顧嶺看,啞聲道:“讓他出去。”

護士驚詫地看顧嶺,顧嶺更驚詫:“……花慄?”

花慄咬牙劈手把手機丟了出去,手機落地,彈跳幾下,掉在了門外,護士也嚇着了,推着顧嶺就往外走:“顧先生,您看您還是出去一下?這樣會影響病人情緒的……”

顧嶺深深看了花慄一眼,負氣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門,撿起了手機。

護士在他身後帶上了門,咔嚓一聲。

與此同時,屏幕上那段聊天記錄清晰地映入了顧嶺的眼簾。

像是晴空掉下一個霹靂,剛剛好劈中了他的天靈蓋,顧嶺一下子愣住了,渾身的血液在凍結了一剎那後,全部湧到了頭頂。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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