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2月7號梅琳達受到那封來自地獄的郵件開始,到3月2號第一次鴻蒙國會,短短三週多的時間改變了太多人的人生。
這段時間對於全球華人來說是一年中最放鬆的日子,但對於世界首富蓋茨來說無疑是在煎熬和困頓中度過的。
妻子梅琳達後他對着電腦枯坐了一夜,照片也都只看了一眼就不想再打開,因爲沒有人比他更能知道真假了。
他甚至記得照片上自己手裏那杯庫克安邦內香檳冰冷的觸感,和綿密氣泡在舌尖炸開的味道;
也記得身邊那個棕發女孩身上混合着防曬霜與某種昂貴,甜膩的香水的獨特氣息。
這些細節,連同當時潮溼的海風、皮膚被陽光炙烤的微痛,以及心底那份混合着刺激與隱祕墮落的快感,都隨着高清晰度的像素從屏幕裏洶湧地撲回來,扼住他的呼吸。
而面前的電腦,這個曾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夥伴、最忠誠的士兵,幫他徵服了數字世界的工具,此刻卻成了陳列他所有不堪與謊言的冰冷櫥窗。
年輕的蓋茨曾用它撰寫改變世界的代碼,規劃商業帝國的版圖,推演慈善項目的藍圖,甚至與梅琳達互發那些充滿默契與愛意的郵件。
但現在,它沉默地展示着他人格中徹底分裂的另一面,那些他用盡三十年公衆形象去掩蓋,連自己有時都試圖遺忘的陰暗。
痛苦地玩了兩天“猜猜我是誰”的遊戲之後,關於郵件發送者的身份是競爭對手?是政治敵人?是那個東方導演路寬?還是愛潑斯坦本人?或者他們根本就是同謀?
每一個假設都導向一個更深的恐懼漩渦。
那封“To Bill”的郵件像幽靈一樣在他腦海裏盤旋,字裏行間的暗示、邀請遊戲的嘲弄,以及對“其他接收者”的提及,都像細密的針,不斷刺戳着他試圖維持的理智。
兩天之後,也即路寬開始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媒體鏡頭下開始遛鳥的同時,蓋茨其實是很想給愛潑斯坦打去電話的,但他忍住了,因爲不想自己露出什麼馬腳,畢竟現在還不能確定真正的幕後黑手,一切都是猜測。
終於在3月1號晚上,也即聽證會前一天,蓋茨想到照片中針對自己的那些類似“讓美國再次偉大!”、“請你基於國家利益做出合理決定”等不算威脅的威脅,還是先撥通了愛潑斯坦的號碼。
很快,後者標誌性的、帶着某種刻意從容又隱含亢奮的聲音傳來:“比爾,真是令人愉快的意外。希望你的夜晚和西雅圖的天氣一樣寧靜。”
“傑弗裏。”蓋茨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甚至帶着一絲例行公事的疲憊。
他敏銳地聆聽着對方的語氣和態度,也早就想好了這通電話的理由:
“我在看幾份挪威方面的評估報告,關於奧斯陸大學和卑爾根那幾位關鍵人物的最新動向。你知道的,他們對全球公共衛生和氣候議題的學術影響力,與委員會某些成員的觀點交織很深。”
蓋茨頓了頓,補充道:“我需要一些更非官方的洞察,關於他們個人的關注點,以及如何將基金會的工作,以一種更能引發共鳴的方式,呈現到合適的圓桌討論上。”
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暗語。
蓋茨心心念唸的諾貝爾和平獎,其公關網絡遠不止於公開的成就,它需要滲透進挪威的學術圈、政界乃至前獲獎者的小圈子,瞭解並影響那些能左右評選風向的關鍵人物的個人關切與學術偏好。
愛潑斯坦的角色,就是提供這些非官方洞察和圓桌討論的入場券,通過他那些桌面上和小島裏的方式。
“當然,比爾,當然!”愛潑斯坦的聲音立刻熱情起來,帶着掮客特有的對客戶需求的敏銳嗅覺,“奧斯陸的那位社會學泰鬥,他夫人對現代藝術收藏頗有心得,我們正好有共同的朋友在倫敦打理一個不錯的畫廊。”
“卑爾根那位,他兒子對硅谷的風險投資模式非常感興趣......至於委員會里那位最難捉摸的女士,聽說她下個月會去參加一個關於倫理與全球化的私人沙龍,在瑞士。”
美利堅第一澀情掮客很得意,“巧得很,沙龍的發起人欠我一個不小的人情。這些細節我們可以慢慢梳理,我保證會讓你和梅琳達基金會的形象,在他們眼中變得無比立體且打動人心。”
提到很決絕地離開,並且已經委託律師發來離婚文件的妻子,蓋茨頓感頭暈目眩,他這通不算試探的試探電話很顯然起不到什麼重要效果,但敬業的愛潑斯坦已經開始長篇大論了。
他如數家珍般細數着正在交往的大人物們:
英國皇室的王子,身殘志堅的物理學家,華爾街的銀行家大亨,美利堅的前大總管,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有頭有臉的名流,都會因爲他們尊貴的猶太血統、豐盈身家以及政商影響力進入自己劃定的這個圈子。
大掮客的語氣充滿激情,彷彿在展示自己最珍貴的藏品,每一句話都在暗示:
看,我的網絡無所不能,我能接觸到你所需要的一切非官方層面。
電話另一頭的蓋茨對此當然無動於衷,聰明如他,難道還認不清這種居間人的真面目嗎?
只不過大家各取所需罷了。
蓋茨需要他的灰色渠道和特殊人脈,島主則需要他世界首富的光環和潛在的巨大利益。
就在首富覺得這次不算試探的試探一無所獲,準備找個藉口結束通話時,愛潑斯坦隨口提起的語氣輕鬆的週末計劃讓他突然驚懼起來——
“對了,提到這些朋友們,我上週飛了一趟邁阿密,受我們共同的朋友哈維熱情邀請,去給那位中國導演路寬的新片講座捧個場。哈維說他是個天才,你知道的,哈維看人總有他的獨到之處。”
“最近他和你的微軟似乎鬧得有些僵?如果有需要,我倒是可以轉圜一下。”
處在巨大信息差弱勢中的愛潑斯坦語氣得意,哪裏能預見到話筒對面的男人已經面無血色了。
他仍舊得意地介紹自己和路寬深度交往的過去,他所認爲的“深度交往”:
“幾年前他在美國拍《球狀閃電》時我們曾經見過,還一起在維密天使秀之前在萊斯利的俱樂部玩耍過,他享用了米蘭達·可兒的服侍,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導演大師,當時他還不是華人首富。”(559章)
所謂掮客,就是對A說自己和B鐵,對B說自己和A鐵,然後同時攫取A、B的資源和利益。
愛潑斯坦信誓旦旦道:“比爾,我必須要告訴你的是他也是個很有趣的人,你們之間並不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事實上,如果那一次我不是被檢方追得這麼緊的話,也許我們已經在島上愉快地喝着酒了,但總有機會的,不是嗎?”(558章)
蓋茨的心情在幾秒內經歷了從懸崖墜落到陷入更濃迷霧的劇變。
當邁阿密和路寬的名字從愛潑斯坦口中輕鬆蹦出時,他心臟驟停,血液冰涼…………………
他承認了!他們是一夥的!
這是最壞的明牌。
只是他緊接着的那番炫耀與路寬深度交往的蠢話,卻像一盆摻雜着冰塊的冷水,將蓋茨從被攤牌的驚駭中澆醒,拖入了更深的困惑。
怎麼這個中國導演還去過維密秀的那個“鳥籠”玩耍過嗎?
那他不是通道中人嗎?有什麼立場和膽量給自己發送恐嚇信呢?即便暫時不考慮他有無能力拿到照片和資料。
再者,話筒對面的猶太男子語氣中的得意、對過往細節的賣弄、乃至對島上喝酒未成的遺憾,都太自然、太符合一個虛榮掮客的表演了,全然沒有陰謀合夥者應有的默契或威脅,如果路寬·斯坦這個猜想成立,此刻絕不該是
這種只是炫耀“我認識他”的膚淺口吻。
蓋茨感覺自己的思維陷入了一個更深的迷宮。
“......謝謝你的好意,傑弗裏。”他沉吟了許久,聽起來的確像是思考,最終還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平穩,“目前還不需要。
“傑弗裏,還是繼續關注我們的諾貝爾獎吧,有情況再聯繫。”
他掛斷了電話,將衛星電話扔在一邊,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東西。
蓋茨緩緩向後靠在椅背上,緊閉雙眼,黑暗並未帶來寧靜,只讓腦海中那些嘈雜的猜測更加尖銳地碰撞。
電話沒有帶來答案,只將原有的迷霧攪拌得更加渾濁。
愛潑斯坦那毫無異樣、甚至堪稱愚蠢的炫耀,非但不能洗清嫌疑,反而讓每一種可能性都變得更加猙獰。
如果他在演戲,那他的演技已臻化境,這種全然無知的狀態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意味着他背後的合作者擁有絕對的控制力。
如果他真的毫不知情......那這個能繞過島主本人,從其最核心的收藏中精準提取致命材料,並讓材料主人渾然不覺的幽靈,其手段之深、佈局之遠,則更令人骨髓發寒。
路寬的名字當然也在疑雲中沉浮,動機充足,但能力和路徑成謎。
那個在專門提供維密天使作爲美味的“鳥籠”享用過米蘭達·可兒的東大導演,真有如此能量和膽量,調轉槍口來對付這個圈子?
他自己應當也有很多照片被握在別人手裏吧?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另一個隱藏在更深處的敵人拋出的煙幕彈,故意將線索引向那個正在被媒體圍獵的中國人?
“猜猜我是誰?”
那封郵件的嘲弄如同附骨疽。
蓋茨在黑暗中的雙眼佈滿血絲,他猜不到,或者說每一個猜測都伴隨着同樣巨大的否定理由。
對方不僅掌握着他的罪證,更似乎深諳如何折磨他的理智一
用不確定性作爲最緩慢的鋸子,拉扯着他的神經。
手機在黑暗中驀然震動起來,屏幕又亮了亮,是鮑爾默的消息,關於明天的聽證會。
他看了一眼,沒有回覆。
處在這樣極大不確定性的狀態下,他還怎麼安穩地在國會大廈的聽證室裏,面對那些他親自挑選的議員,用他浸淫了二十年的政治人脈,去狙擊一個連是不是敵人都無法確定的人?
他最恐懼的是自己明天只要出現在那裏,這些照片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向全世界。
讓美國再次偉大?
見鬼的反諷罷了。
蓋茨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寫過改變世界的代碼,握過總統的手,簽過數百億美元的支票。
此刻卻在發抖。
他頓了頓還是拿起手機,不過不是給鮑爾默回覆信息,而是懷着沉痛的心情撥了出去。
“觀衆朋友們大家好,我是新華社駐華盛頓記者再維。我現在是在國會大廈參議院德克森大樓的聽證會現場外,爲大家帶來實時報道。”
鏡頭前的新華社北美分社記者站在初春微寒的晨風中,身後是國會大廈建築羣標誌性的白色穹頂,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肅穆而凝重。
他身着深色西裝,表情專注而沉穩,語速清晰有力:“現在是當地時間上午9點15分。再過大約一刻鐘,也就是上午9點半,一場備受矚目的聽證會就將在我身後的這棟大樓內正式開始。”
“這場聽證會由外國投資委員會發起,主題將圍繞東大資本近年來在美國高科技領域的投資活動,尤其是近期引發廣泛關注的‘鴻蒙收購芬蘭諾基亞公司核心資產一案所引發的所謂國家安全審查程序。”
如果此時有比較關注國際新聞的觀衆正在收看直播,也許會對這樣的開頭感到激情澎湃。
不僅是鴻蒙近一年的諾基亞攻略即將進入最終程序令人興奮,也因爲這位年輕的新華社記者有些來頭。
冉維是趕赴過巴格達的戰地記者出身,最出圈的事件就是在2012年美國國務記者會上就某島問題連續追問發言人紐蘭,令其語塞,相關視頻在內地網絡廣泛傳播,使其名聲大噪,被譽爲“真正的中國好聲音”。
他本人也是個鷹派記者,比較出圈的節目有《中東動盪暴露西方兩面派手法》、《反恐十年,美國當反思》等等。
正因如此,當鏡頭掃過森嚴的安保和密集的媒體,再維專業和激昂的措辭也傳入國內觀衆耳中:
“我們可以看到現場已聚集全球主要媒體。觀察本次聽證會的推動力量,一個明顯的背景是,相關收購案的直接商業競爭對手及其龐大的遊說網絡,近期在華盛頓進行了異常活躍的運作。部分推動聽證會議員的選區,正是這
些競爭對手的重要利益所在區。”
“這不可避免地引發外界質疑,驅動今天這場聽證的,究竟是真正純粹、無可辯駁的國家安全證據,還是根植於市場保護主義,旨在排除特定競爭者的商業與政治合流?”
國內的本臺主播聽得有些爆汗,擔心這位鷹派記者再講出什麼過激的言論,也是出於保護他的目的互動詢問道:
“好的冉維,再維,你是長期奮鬥在國際一線政治商業新聞的記者,能不能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次的聽證程序,到底對諾基亞收購有什麼重大影響,今天算得上是生死之戰嗎?”
信號有幾秒鐘的傳播延遲,畫面中的冉維莫名笑笑,開始和觀衆們做一些簡單科普。
鴻蒙自從官宣收購動作以來已經近一年,之前的赫爾辛基和歐盟方面都是潤物細無聲地動作,一直到美國會師才最終掀起軒然大波。
在這其中,無論是內地觀衆,還是K街的遊說團隊,亦或是狙擊方的主要工作方向都是這個所謂的聽證會。
這個聽證會在組織程序中處於何種地位?
它和一直居於幕後沒有發聲的黑人大總管的職能,又是一種什麼關係呢?
這就涉及到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這個非公開行政程序的遊戲規則,以本案而言,任政非和莊旭在進入美國以後的工作大致分爲幾步:
申報前非正式磋商,正式申報,初審期,調查期。
這四步走完,委員會會通過和鴻蒙的磋商給出一個結論,如果通過則通過;
如果走完程序,國家安全委員會仍無法與交易方就消除國家安全風險達成一致,則會將案件交給大總管做最終決定。
也即觀海會有15天時間,決定是否中止或禁止該交易。
但聽證程序和這道流程是並行不悖的,只要正式申報過後,國會有權在任何時候召開聽證,這是給申請者辯論和公關的機會,當然也是給反對者提供作妖的舞臺,就像蓋茨找到的幾位資深議員。
聽證會會傳喚交易雙方高管、行業專家、政府官員作證,公開質疑交易對國家安全的威脅、經濟影響,過程和結果會對前述流程造成重大影響。
這其中,當然也會對觀海本人造成重大影響。
一個很顯而易見的情況是:
如果鴻蒙的公關工作極不到位,導致在聽證程序中全面潰敗,那觀海即便已經事先和峨眉峯達成了交易,也不見得就一定能兌現承諾。
這就像國內找人情進單位,你起碼要在面試裏達到表現良好的地步吧?
如果太過拉胯,即便打過招呼也很難順利達成原先的目的。
也因此,微軟一方在觀察到觀海一直沉默不發聲,無法捉摸的情況下,想要以一家本地企業的身份狙擊鴻蒙,這道聽證會程序就是最好的舞臺。
它本身不能直接否決交易,但其形成的政治壓力和公開報告會極大影響CFIUS的審查態度,以及大總管的最終決策。
冉維的現場報道進入了尾聲,因爲今天的主角們已經紛紛出場亮相。
“......我們看到,各方代表正陸續抵達。根據提前公佈的證人名單,在行業專家代表中,備受矚目的包括蘋果公司負責全球公共政策與政府事務的副總裁霍根,她正與助理一同步入大樓。蘋果在移動生態和專利領域的立場一
直備受國會關注。”
鏡頭捕捉到一位身着利落套裝、表情從容幹練的女性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向入口。
“緊隨其後的是谷歌方面。代表谷歌出席的是其全球政府關係與公共政策副總裁莫麗娜女士。谷歌在移動操作系統、開源生態及數據領域的影響力,使其證詞同樣關鍵。”
冉維習慣性地想贅一句:這次被捲進旋渦的我國導演路寬也是谷歌的個人股東之一。
想了想還是沒有講。
他在習慣性地掩護我方主將,因爲即便路老闆和這件事沒有面上關聯,這位鷹派記者也能猜到他絕對會出手。
緊接着鏡頭轉向另一側,冉維的語氣有了微妙變化:
“作爲此次收購案最直接、最激烈的商業競爭對手,微軟公司的代表也抵達了。他們雖然因爲利益關聯方不能作爲證人蔘與聽證,但可以近距離旁觀。
“我們看到,微軟公司總裁史蒂夫·鮑爾默先生在安保和助理的簇擁下下車,他表情嚴肅,步履很快,並未在門口多做停留。”
“第二輛車抵達,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在過去帶領微軟走向輝煌,現在仍舊通過基金會施加影響力的創始人比爾蓋茨先生,他....”
冉維無意中給微軟插了個旗,一般提到“不出意外的話”,意外就會發生。
鮑爾默和哈斯廷斯等人也有些愣神地看着第二輛車上走下來的年輕女人,“辛西婭?比爾呢?在哪裏?”
被稱作辛西婭的女人是蓋茨的祕書,她有些無奈地攤手:“事實上,幾秒鐘前下車我才知道你們和我一樣一頭霧水。他只是叫我過來,其他的沒有解釋。”
鮑爾默和哈斯廷斯對視一眼,前者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後者眉頭緊鎖,被難以置信的疑惑包圍。
這絕不在計劃之內。
“什麼叫......你不知道?”鮑爾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
這樣的場合蓋茨的舉動意味着什麼,在場沒有人不清楚。
他來不來不要緊,關鍵是他通過梅琳達基金會豢養的那些議員狗們!今天還會不會如期地咬人!
鮑爾默再也顧不上形象,猛地掏出手機,手指顫抖着掠過通訊錄裏那個近期才置頂的名字,將聽筒緊緊貼在耳邊,祈禱着能聽到熟悉的聲音。
"We're 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unavailable."
關機。
微軟現任的光頭總裁握着手機的手在半空,耳邊是記者們越來越尖銳的追問,眼前是班農那張因興奮而泛紅的臉正從人羣后方擠過來。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骨的寒意,從脊椎骨直竄鮑爾默的頭頂。
這一刻,也許只有他身邊嘴脣發白的哈斯廷斯能夠感同身受吧,他想到了某些跑馬燈般的奈飛往事,在心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回來了,熟悉的感覺都回來了。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聚會當晚鮑爾默等人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只是轉移到了場內莊旭和任政非的臉上。
“真的啊!蓋茨真沒來?”
任政非壓低聲音,用他那帶着濃重貴州口音的普通話確認了一遍,在得到莊旭肯定的點頭後,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小子!”
老頭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但因爲要顧及場合,只能拼命抿着,導致整張臉呈現出一種奇怪的扭曲,像一隻偷喫了蜂蜜,又怕被蜜蜂發現的老熊。
老頭重重地拍了拍莊旭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後者肩頭一沉:“小莊!待會看你的了!”
莊旭點點頭,目光落向聽證室中央那張孤零零的證人席。
他和任政非的分工早已明確:
老頭是美利堅前線總指揮,運籌帷幄、坐鎮後方。
但這種聽證場合,他那帶着濃重貴州口音的英語很難發揮十成十的說服力。
翻譯是等不了的,美西政治癡迷辯論文化,每一秒的延遲都是對手進攻的機會。
於是今天站在聚光燈下的變成了莊旭。
清華大學畢業,中金投行經理出身,問界多年高管,英語流利得能讓任何美國人忽略他的亞裔面孔。
此刻他西裝筆挺,面前攤開的資料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深吸一口氣後,現場聽證開始了。
因爲是非公開的行政程序,只有議員、證人、交易雙方代表和少數經批準的政府觀察員可以列席,內部也不允許媒體進入。
因此當鮑爾默和班農們在門外面色大變,記者們瘋狂追問“蓋茨去哪兒了”的時候,熱心的東大觀衆們只能暫且苦苦等待。
此時此刻,隔着大洋,內地的鐵血、天涯、貓撲、微博等論壇和微信羣等輿論場已經變成雲聽證現場,成爲了通宵熬夜的鍵政狂人們的大狂歡。
“蓋茨臨陣脫逃,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利用這件事和鮑爾默分權未果,要麼是已經投誠我泱泱大國!最近他不是往咱們這兒跑得挺勤嗎?”
“看冉維報道裏鮑爾默那張臉,跟死了親爹一樣。聽證會還沒開,主將先失蹤,這仗還打什麼?莊旭和任老頭現在估計在裏邊嘴都笑歪了。”
“什麼國家安全審查,扒開畫皮一看,就是微軟聯合國會大廈的老爺們搞市場保護。現在好了,看那些議員還怎麼唱戲! (2014年了不會還有人相信蓋茨的慈善基金會真的是做慈善的吧?)”
“最新線報!蓋茨的私人飛機今天凌晨確實沒有飛往華盛頓的飛行計劃!他大概率還在西雅圖!這信號太明顯了,就是全面退讓!”
時間在這場全球矚目的信息戰伴隨下,一分一秒地流逝。
國會大廈內的聽證會冗長而激烈,雖然沒有媒體鏡頭,但通過零星流出的消息和各方代表的放風,外界能拼湊出大致輪廓:鴻蒙的代表頂住了壓力,而微軟方面的攻勢因核心人物的缺席顯得缺乏致命一擊。
這種高強度、高對抗性的聽證會通常不設長時間午休,往往只短暫休會供與會者簡單用餐,隨即繼續。
下午兩點四十分左右。
在國會大廈外圍堅守了超過五個小時的新華社北美分社團隊,已經利用這段時間初步撰寫好了數篇側記與分析稿,標題暫定爲《程序正義外衣下的保護主義狙擊未竟——直擊鴻蒙諾基亞案首場國會聽證》。
記者冉維剛在筆記本電腦上敲完最後一個段落,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正準備喝口水,突然聽到不遠處一陣吵嚷。
原本散步在各處,有些疲憊的記者羣像被注入了興奮劑,突然朝着某個方向蜂擁而去,長槍短炮重新舉起,快門聲和呼喊聲瞬間炸開。
幾輛黑色的凱雷德SUV在騎警摩託的引導下,緩緩駛近,最終在距離聽證會大樓還有一段距離,但足以被媒體捕捉到的位置停下。
這個抵達時間點掐得極其微妙,聽證會已近尾聲,結果呼之慾出,而真正的風暴眼,似乎此刻才姍姍來遲。
不會是蓋茨現在來了吧?
冉維立刻站起身,職業本能讓他瞬間進入了工作狀態。他一邊示意攝像師準備,一邊極目望去。只見安保人員迅速隔開人羣,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
臥槽!
冉維忍不住爆了個粗口。
我方主將怎麼親自來了?這是來搞VIP結算來了?
就這麼篤定能贏嗎?說好的戰忽呢?
冉維驚奇地看着車上走下來一個………………
還不是一個人,是一家好幾口。
路寬來了,老婆劉伊妃來了,連同兩個在唐人街一戰裏名聲大噪的孩子都來了;
還有外婆劉曉麗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手裏拎着個環保袋,甚至是家裏的保姆還是助理之類的也沒有缺席。
再看他們一個個悠閒的神情和交談的動作,像是在北平逛到天安門廣場一樣隨意。
浩浩蕩蕩,拖家帶口。
冉維略一思索也就想通了:
我本來就和這件事沒關係,有什麼好避嫌的?
來美國就是爲新片採風順便帶孩子旅遊的,美國人不最喜歡看大牛逼貨誇他們,聊美國夢,再潤過來嗎,這不就來參觀萎大的國會大廈了?
給國內企業站站臺也是他一貫的作風和人設,之前不來是因爲沒有參與,但慶功和接風還是要的,不然未免也顯得太過謹小慎微了一些。
也許這就是這類成大事者的終極“戰忽”吧。
就像在冉維不知道的背後,華人首富和世界首富玩的“猜猜我是誰”小遊戲,已經把後者折磨得欲生欲死了。
這種真真假假,虛實相間的迷霧戰術叫人無從猜測深淺,它將赤裸裸的威脅包裹在猜謎遊戲和“無害的家庭形象”的公開表演之中,讓對手在無休止的猜測中自我消耗。
呦呦看着一擁而上的記者們,臉上倒沒有什麼驚慌的神色,自從身份曝光後這種場面就見得多了,最近在唐人街才見識過一回(737章)。
鐵蛋這種社牛性格更是沒有什麼懼色,調皮地一直想掙脫劉伊妃的手掌,無奈被鐵手死死鉗制住。
路老闆笑眯眯地往前走,沒有和長槍短炮遞過來的西方記者敘話的興趣,在安保人員中間怡然自得。
興許是逐漸圍過來的人太多,也太高,完全擋住了孩子們的視線,他把兩小隻像小時候一樣一左一右抱在懷裏,現在倆人加起來大概60斤的體重。
“爸爸,這就是國會大廈嗎?”呦呦的視野越過攢動的人頭和刺眼的閃光燈,落在遠處那棟有着巨大白色穹頂的建築上。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孩子特有的專注。
“姐姐你好笨,我在車上就知道了!”
鐵蛋現在愈發囂張了,他正處於人來瘋似的攫取所有人注意力的階段。
他喋喋不休地替老爹回答這個問題:“裏面坐着很多老頭,像我們在幼兒園開會的時候一樣吵架呢!媽媽說的。
呦呦無視弟弟,繼續好奇道:“爸爸,美元上的華盛頓和林肯他們就在這裏面嗎?”
“美國是三權分立,他們主要在白宮工作,而且很早就去世了。”
路寬解釋道:“這裏是很多人一起商量這個國家的大事的地方。就像......嗯,你們幼兒園開會決定春遊去哪裏,不過這裏商量的事更大,也更復雜。”
他補充道:“現在大伯和爺爺就在裏面和美國人商量呢。”
不同意就爆照那種商量,跟邪惡的裸貸經營者一樣。
“好了好了,自己下來吧,別讓爸爸抱着了。”劉伊妃觀察到國會大廈的銅門開了個小口子,逐漸有一兩個人影出來,料想應當是快結束了。
“導演,您來了!”
一個明顯帶着激動,卻又努力維持着專業剋制的聲音在近處響起。
一家人聽到鄉音都循聲望去,看到一個穿着深色夾克、脖子上掛着新華社採訪證的亞裔年輕男子,正奮力從人羣中擠到安保人員默許的前沿位置。
他手裏拿着錄音筆,眼神銳利,正是冉維。
路寬的目光在他胸前的證件上略一停留,想起了多年前福克斯電視臺樓下的新華社記者戚恆,幾年前已經調回國內了。
“你好。”
他又示意阿飛放人進來。
冉維深吸一口氣,在周圍震耳欲聾的,用各種語言喊出的“路!請問......”的嘈雜背景音中,抬高聲音,讓自己的提問清晰可聞:
“導演,我是新華社駐華盛頓記者再維,您......”
戰地記者話說了一半才覺得有些燙嘴,自己見到真人太過激動,差點兒把戰忽的事兒給忘了。
路寬看着冉維,對着這位同胞記者笑了笑,主動解圍道:“我們恰好也在美國,過來湊湊熱鬧,希望待會兒能等到裏頭同胞們的好消息。”
“採訪就算了,我們可以隨便聊聊,估計一會兒你們就要去忙了。’
冉維感激地點點頭,恢復了職業記者的冷靜,他見路老闆自己都提到了鴻蒙,很自然地問道:“導演對結果有信心嗎?”
路寬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聊天氣:“你在國外待久了,是不是連今天是什麼日子都忘了?信心當然是從來不缺的。”
冉維一愣,下意識地在腦中飛速檢索——
今天?2014年3月2號,是什麼特殊的紀念日嗎?
不是傳統的中國節日,也不是美國法定假日,似乎只是鴻蒙聽證會的日子。
還沒等他遲疑多久,現場突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混合着呼喊和相機快門連拍的聲浪!
原本圍在路寬一家周圍,苦於無法獲得隻言片語的記者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調轉方向,以驚人的速度撲向了國會大廈那寬闊的大理石階梯上方!
那扇沉重的銅質大門已被完全推開,結束了漫長聽證會的人們正陸續走出。
走在最前方、瞬間被無數鏡頭和話筒包圍的,正是莊旭、任政非以及鴻蒙的法律與顧問團隊。
午後略顯西斜的陽光恰好穿過雲層,打在莊旭線條清晰,略顯疲憊但異常平靜的臉上。
他微微抿着脣,目光沉穩地掃過下方黑壓壓的媒體,和身邊的老任捂嘴交談着什麼。
老頭止不住地微笑點頭,不知聽到了什麼,略略抬頭在黑壓壓的人潮裏尋找着什麼,似乎暫時沒有看到“那小子”的身影。
記者們很失望地沒有從他們臉上捕捉到太多的動態和情況,但隨後出門的微軟諸人成爲了“大救星”。
鮑爾默幾乎是衝出來的,光頭在陽光下格外顯眼,臉色是壓抑不住的鐵青。
他完全沒有理會伸到面前的話筒,對記者們高聲提出的“結果如何?”、“蓋茨先生在哪裏?”等問題充耳不聞,只是輕輕地撥開人羣離開,手裏的電話似乎還在撥號。
緊跟在他身後的班農那張慣於在鏡頭前表演亢奮的臉上此刻也蒙着一層陰霾,雖然還試圖對幾個熟悉的記者擠出一個扭曲的,勉強的“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但眼神裏的驚疑和挫敗感卻難以完全掩飾。
勝負的天平,即便沒有宣之於口,也早已在這一張張面孔和迥異的氣場中,昭然若揭。
再維看得有些發愣,心臟在胸腔裏砰砰直跳。
作爲資深記者,他太熟悉這種“會後表情學”了,就在這喧囂與靜默、從容與倉皇交織的奇異對比中,路寬剛纔那句帶笑的反問,突然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戰地記者腦海中的迷霧!
“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天是………………”
冉維猛地抬頭,看了一眼國會大廈上方那片被陽光染上金邊的天空,又看了看臺階上代表着東大最先進科技力量的鴻蒙兩人;
他又在擁擠人潮中突然回頭,那個身影又抱起了兩個孩子,呦呦和鐵蛋在興奮地衝大伯招手。
冉維心裏突然重重一頓!
在這位鷹派記者心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恍然,激動與某種文化血脈共鳴的顫慄感,瞬間席捲全身,眼前雄渾的國會山上似乎多了些什麼。
二月二,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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