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正是雲纓,藉助不知島獨有的迷藥,何安喝了梨湯後陷入昏睡,她輕而易舉便得了手。
數十丈外的密林深處,她的身影幾個起落,迅捷如風,站在一株高聳的鐵雲杉上,扯下面巾,露出一張清麗蒼白的臉龐,回頭望向何安住處那點黯淡的燈火,低聲喃喃道:“對不住了……爲了屈永,我別無選擇……”
月明星稀,幽寂的山路上樹影幢幢,雲纓身形飄忽,猶如一縷青煙掠過林間,最終停在一座荒廢的小廟前。
這座廟宇早已破敗不堪,僅存半扇門板虛掩,內裏神像傾塌,蛛網密佈,在慘白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廟門,腳下枯枝突然斷裂,在寂靜中發出清脆一響,幾隻棲息已久的蝙蝠被驚動,撲棱着翅膀從梁間竄出。
“師……父!”
喚出口時才發現聲音發顫,尾音被穿堂風捲着撞在斷牆上,碎成幾縷嗚咽。
風突然轉了方向。
松濤陣陣,原本蔫頭耷腦的松樹皮簌簌作響,枝椏扭曲成詭異的弧度,最頂端的枯枝竟慢慢探下來,在半空凝成只枯瘦的手,皮膚黑如鍋底,指甲蓋泛着青灰,待那影子完全凝實,顯出一個黑瘦老者,皺紋像刀刻在臉上,雙眼灰白,在月光下泛着死氣,森然開口道:“拿到了嗎?”
老者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鐵器,他掃了眼雲纓懷裏的包裹,枯爪似的手唰地伸過來,指甲幾乎要掐進她手腕:“拿來!”
雲纓本能地縮了縮手,立馬又遞了過去。老者搶過包裹刺啦扯開,泛黃的紙頁在月光下泛着陳舊的光。
他翻了兩頁,忽然仰頭大笑,喉間滾出“荷荷”的怪響,唾沫星子濺在雲纓臉上,涼得像冰碴:“好!好!主上要的就是這個!”
“師父……”,雲纓立馬跪了下來,頭磕在地上砰砰響,急道:“您答應過我……得到此書,便爲我解除魘鎮釘……”
“魘鎮釘?”
老者的笑聲戛然而止,他冷冷盯着雲纓,突然暴怒:“賤人!我養你十年,傳授你本領,你就這麼報答我?”
“啪!”
耳光來得毫無預兆,雲纓的臉被打偏過去,一縷血絲溢出嘴角,喉中泛起鐵鏽味。
她倔強地抬起頭,又是一記耳光。
“賤人,當年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被野狗啃得骨頭都不剩,竟然想背叛我!”
老者上前揪住她頭髮,左右開弓,重重幾個耳光,打得雲纓臉頰浮腫,雲鬢散亂,撲倒在地。
“師父……”,雲纓掙扎着撐起身子,嘴角鮮血直流,她瞪大雙眼,目光中終於湧上深深的恨意,咬牙道:“你……騙我!”
“賤人,還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黑瘦老者怒不可遏,飛起一腳正中雲纓心口。
雲纓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蝦米般蜷縮起來,她的五指深深摳入泥土,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可她仍死死盯着老者,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黑瘦老者鷹爪般的手扼住雲纓喉嚨,狠狠道:“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這輩子……休想逃離!”
說完一掌劈在她脖頸,抓住她衣領,如同老鷹抓小雞一樣,將昏死的雲纓拎在手中,身影一閃,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
…………
江橫渡闊煙波晚,潮過金陵落葉秋。嘹唳塞鴻經楚澤,淺深紅樹見揚州。夜橋燈火連星漢,水郭帆檣近鬥牛。今日市朝風俗變,不須開口問迷樓。
揚州,自古便是天下富庶之地,無數文人墨客行經此處,留下傳世詩篇。
這座古城曾以“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奢靡聞名天下。
春風十裏的青石板路上,珠簾捲起時總藏着西域香料與江南脂粉的纏綿,千燈照碧雲的夜市裏,賣菱藕的吳儂軟語與春船載綺羅的笙簫聲交織成網,將四海商賈的黃金盡數網羅其中。
曾經的揚州郡,如今已是東揚國的京都,憑藉悠久的歷史與深厚的底蘊,牢牢佔據南方半壁江山,東揚國雖只有三郡之地,立國不過十餘載,卻已物阜民豐,日益強盛。
昔年大梁暴政,民不聊生,義軍四起,揚州郡太守柳敬天偏安一隅,高築城牆,廣積糧草,使這一方水土免於戰火紛擾。後來柳敬天於此登基稱帝,推行無爲而治,輕徭薄賦,深得百姓愛戴。
綵衣巷兩側的酒肆晝夜飄香,醉仙樓的蟹粉獅子頭引得波斯客商解囊百金,瘦西湖畔的畫舫裏,琵琶聲總伴着玉簫與羯鼓的合鳴。
可這般錦繡乾坤,近日裏卻被陰霾籠罩。
禮部尚書溫韜晦外出訪友夜歸,行至巷中竟連人帶轎被砸成肉泥,侍衛、轎伕十餘人無一生還。
整條小巷血流成河,官府全力緝兇,卻連兇手的影子都未曾捕捉到。
御史中丞黃文秀,當夜在書房挑燈疾書,通宵未眠。翌日清晨,夫人推門而入,卻發現人影全無。
最終,衆人竟在茅廁之中尋到他早已僵冷的屍身,他是被人溺死的。
遊擊將軍馮奎,昔年鎮守邊關,能舞六十二斤大關刀,勇武過人,曾以一己之力擊退大陳先鋒隊,斬殺數十人。可就在賓朋滿座的夜宴之上,竟被樑上突現的黑衣人一刀封喉,血濺華庭。
翰林侍讀歐陽訓,好登高作賦,才名遠播,詩詞在市井青樓間廣爲傳唱。便是這樣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竟莫名吊死於白羊山高樹之梢,屍身高懸數丈,被樵夫發現時,幾近風乾。
軍器少監馬翼齊年逾花甲,性好美色,新納一妾,洞房花燭之夜,鄰人聞其室中動靜劇烈,只道是老夫少妾閨中之趣。不料次日清晨,馬家飄出濃重血腥,闔家一十八口盡遭屠戮,馬翼齊本人被剖心挖腹,腸流數丈,他那年輕妾室,更是遭受凌辱體無完膚,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更有京郊村落,一夜之間百戶人家慘遭屠戮,房屋焚燬,雞犬不留……
酒肆茶樓之間,人們交頭接耳,悄聲傳遞着這些駭人聽聞的消息,朝中橫死的官員已達十數人,其餘莫名暴斃者更不在少數。
有人說,這是不知島的妖人前來複仇,不久前縱劍門搗毀其巢穴,重創妖人,如今他們捲土重來,誓要血洗揚州城。
還有人傳言,不知島妖人能呼風喚雨、來去無影,甚至撒豆成兵、殺人無形,就連鎮守京城的縱劍門高手,亦紛紛重傷敗退。
謠言愈傳愈烈,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全城,恐懼扼住了每個人的咽喉。往日喧囂的揚州,如今陷入一片惶惶不安中,就連勾欄傳出的笙歌,也彷彿染上了一層難以言說的哀慼。
富商巨賈們紛紛暗中打點行裝,或舉家遷離,或遠赴他鄉暫避風頭,生怕下一刻,厄運便會叩響自家的門扉。
山次郎是名出色的殺手,他能夠在黑暗中閉着眼睛,僅憑感知,瞬間出刀格殺九名敵人,他也能在水中閉氣幾個時辰,一動不動,窺準時機,給敵人致命一擊。
憑藉凌厲刀法與鬼魅身法,他無往不利,漸漸在不知島這個龐大的殺手組織中聲名鵲起。
此刻,他靜靜潛伏在荷塘水底,如沉石般寂然不動,魚兒搖頭擺尾從他眼前悠然遊過,青蝦匍匐在他頭上,把他散開的髮絲當做水草。
他保持着這個動作,一動不動,透過泛黃的水面,凝視着上方搖曳的燈火。
水榭之中,燈火通明,侍女纖手輕斟,曲水流觴,吏部郎中徐階宴請賓朋,席間觥籌交錯,絲竹嫋嫋,一派繁華熱鬧。
“殺掉這些大官……會讓更多人心驚膽寒,上次巷子裏殺得不夠過癮……就連殺那個將軍也像殺條狗一樣,這裏的人簡直是廢物……這次任務太過輕鬆了,回去又能得到頭領的獎賞了。”
山次郎心念電轉,右手悄無聲息地握緊腰刀,足底猛一發力,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破水而出。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可就在他頭部剛探出水面的剎那,驀地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個身着素袍的青年,正閒適地蹲在板橋邊,好似靜賞夜荷,脣邊還噙着一縷清淡笑意,望着突然暴起的山次郎。
山次郎反應極快,刀已出鞘,帶起一蓬寒光與水霧。
可幾乎在同一瞬,水面之上掠過一縷極細的銀線,快得不及眨眼,微得恍若錯覺。
山次郎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跌入水中,只見一團殷紅自他身下湧起,迅速染開塘水。
山次郎睜大眼睛,看見自己的血珠在水中綻開,像朵遲開的海棠,意識開始模糊,所有的力量頃刻消散,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緩緩下沉,最終沒入幽暗的水底,只留下幾個無聲的氣泡悄然破裂。
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許廣平站起身,素袍下襬沾了片荷葉,他伸手摘下荷葉,看着雜亂無章的葉脈,喃喃自語道:“師尊所料不錯……今晚的荷花開得正好,果然該有人來添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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