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這幅打扮怎麼看都像是某個商鋪的賬房先生或者哪個府上的管事,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此刻手中一把三寸小刀滴溜溜旋轉,刀光如電,身形如鬼魅,竟逼迫得清玄道人手中長劍遞不出去。
“叮叮叮!”
刀劍交擊聲密集如雨,清玄道人每一次出劍都被那柄小刀精準格擋,劍勢根本施展不開。
更可怕的是那柄小刀彷彿長了眼睛,每一次格擋之後都會趁隙反擊,刺、挑、劃、削,招招不離他的要害。
一刺!
清玄道人右臂中刀,鮮血飛濺,劍勢一......
何安被韓戰那一推,踉蹌着撞在牆邊,後背磕在斷裂的梁木上,喉頭腥甜翻湧,卻硬生生嚥了回去。他沒去擦嘴角滲出的血絲,只是死死盯着韓戰懷中那具漸漸僵冷的身軀——那身素白繡銀線雲紋的裙裾,此刻被血浸透,像雪地裏潑了一捧硃砂,刺目得令人窒息。
他忽然動了。
不是撲過去,不是嘶吼,而是緩緩地、一寸寸地抬起手,將散落在地的蝴蝶簪拾起。
簪身微涼,蝶翅殘缺處泛着細碎寒光。他指尖撫過斷口,指腹沾了點未乾的血,黏膩溫熱,與簪子的冷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反差。他把它攥進掌心,指甲深陷皮肉,血珠順着指縫滲出,混着韓嬋娟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磚地上,綻開暗紅小花。
就在這時,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如雨點般踏碎長夜。
“老太爺到了!”
話音未落,一道灰影已破空而至。
不是飛掠,不是騰挪,而是整座院牆轟然坍塌半邊,煙塵如幕翻卷而起,一人負手立於廢墟之上。他鬚髮皆白,身形清瘦,一襲粗麻道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懸一枚古舊銅鈴,靜垂不動,卻似蘊萬鈞雷霆。
韓家老太爺,韓玄穹。
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碎屏風、裂矮幾、牆上凹陷的人形印痕、地上蜿蜒的血跡、跪地痛哭的韓戰、呆若泥塑的綠萼……最後,落在韓戰懷中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他瞳孔驟縮。
一步踏出,身形已至韓戰身側。
沒有言語,沒有責備,甚至沒有看何安一眼。他枯瘦如柴的手按在韓嬋娟額心,三根手指微微顫動,指尖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彷彿春水初生,無聲無息,卻似能照徹幽冥。
韓戰渾身一震,哽咽止住,下意識屏住呼吸。
青光只維持了三息。
韓玄穹收回手,臉色卻比方纔更沉一分。他緩緩蹲下,掀開韓嬋娟衣襟,露出胸前那個血洞——邊緣焦黑微蜷,分明是高階指勁所傷,可傷口深處,竟隱隱泛出一點金芒,如星火將熄,又似蟄伏未醒。
“戮仙指?”他聲音沙啞,像砂石磨過青石板,卻聽不出悲喜。
韓戰點頭,喉嚨發緊:“是……是他……”
韓玄穹沒接話,只將手指探入她腕脈,指尖微凝,忽而一震,猛地抽回手,眼中第一次掠過驚疑之色。
“金枷玉鎖符?魏知臨的手筆?”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鋒般劈向何安。
何安迎着那目光,不閃不避,雙目赤紅,臉上淚痕未乾,血污未拭,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簇燒盡一切的鬼火。
韓玄穹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息離體之後竟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條細長白龍,盤旋一週,倏然炸裂爲萬千星點,簌簌落下,盡數沒入韓嬋娟眉心。
韓嬋娟睫毛劇烈一顫。
韓戰狂喜抬頭:“爹!”
韓玄穹卻閉上了眼,再睜時,眸中已是一片沉潭死水:“晚了。”
他聲音低啞,卻字字如鐵釘,鑿進每個人耳中:“金枷玉鎖符附着的‘涅槃引’氣息,已隨戮仙指真意一同鑽入她心脈……這不是傷,是種契。”
“契?”韓戰茫然,“什麼契?”
“鳳凰涅槃契。”韓玄穹聲音陡然轉厲,“她體內封印的鳳血,被戮仙指中那一縷‘逆命殺機’徹底喚醒……可這契,本該百年後才啓,如今強行催發,神魂已裂,鳳魄將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何安掌中緊攥的蝴蝶簪,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她本不該活到今日。”
此言一出,滿室死寂。
綠萼捂嘴跪倒,嗚咽噎在喉嚨裏,只剩肩膀劇烈聳動。
韓戰如遭雷擊,渾身篩糠般抖起來,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何安卻忽然笑了。
那笑極輕,極淡,像冬夜浮起的一縷薄霧,卻讓韓玄穹眼神驟然一凜。
“原來如此。”何安喃喃道,低頭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又抬眼望向韓玄穹,“她早知道自己活不久,是不是?所以才總說‘來日方長’,從不許我立誓……所以每次我問她爲何不隨我回大陳,她都只笑,不答……”
他聲音越來越輕,卻字字如刃,割得人心口生疼:“她怕我難過,怕我自責,怕我……恨她騙我。”
韓玄穹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她體內鳳血,源自上古南疆凰族遺脈。當年西涼立國,韓氏先祖曾救下一瀕死凰裔,得其以血爲契,許韓氏血脈永鎮西陲,護一隅安寧。此契代代相傳,唯有嫡女可承,亦唯有嫡女,壽不過廿五。”
“廿五?”何安喃喃重複,忽然想起初見時她倚在知行院梨樹下,拈着一朵將謝的白瓣,笑着說:“我今年十九,還有六年好活,夠我任性了。”
那時他只當是少女嬌嗔,笑她胡說。
原來句句是真。
“那支簪子……”韓玄穹目光落在何安掌心,“是你送她的?”
何安點頭。
“你可知那蝴蝶,爲何斷了一翅?”
何安怔住。
韓玄穹緩緩伸出手,枯瘦指尖輕輕拂過簪頭殘翼,那斷口竟泛起一絲微弱金芒,如螢火躍動:“因她及笄那年,鳳血初醒,心念所至,簪中封印自動應和,斷翅爲誓——此生但求一人心,寧折翼,不違心。”
何安渾身一震,腦中轟然炸開。
原來她早知結局。
原來她早已選了他。
哪怕明知是死局,也要親手撕開一道口子,縱身躍入。
“爺爺……”韓戰忽然嘶聲開口,聲音破碎不堪,“求您……救她!我給您磕頭!”
他真的重重磕下,額頭撞在青磚上,一聲悶響,血立刻沁了出來。
韓玄穹卻未看他,只望着何安,一字一句道:“救她,只有一個法子。”
何安猛然抬頭。
“以命換命。”韓玄穹目光如電,“需有人自願獻出本命精魄,渡入她心脈,替她鎮壓鳳魄,續命三年。三年之內,若尋不到‘歸墟蓮實’,或參透《滄瀾大道經》第九重‘逆命篇’,她依舊會魂飛魄散,連轉世之機都無。”
“我來。”何安脫口而出,聲音斬釘截鐵,不帶一絲猶豫。
韓玄穹卻搖頭:“不行。你丹基初成,精魄未固,強行剝離,當場神魂俱滅。且你與她之間血仇未解,怨氣沖天,精魄相融,只會激得鳳魄暴走,反噬更快。”
何安如墜冰窟。
“那……是誰?”韓戰抬起頭,滿臉是血與淚。
韓玄穹目光緩緩移向窗外——月已西斜,天邊透出一線慘白。
“只能是她自己。”他聲音低沉如古鐘,“她尚存一息,神智未泯。若她願以殘魂爲引,借你滄瀾真氣爲橋,逆行周天,將鳳魄與自身魂魄熔鑄一體……或有一線生機。”
“可那樣……”何安嗓音嘶啞,“她會失去所有記憶,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我。”
“不錯。”韓玄穹頷首,“不止記憶。她將忘卻所有功法、所有親緣、所有愛恨。形同新生,卻如白紙。”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盯住何安:“你敢不敢賭?賭她醒來之後,即便不記得你,心跳仍會爲你加快;賭她第一眼看見你,仍會本能地笑;賭你用餘生去等,等一張陌生的臉,重新愛上你。”
何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俯身,從韓戰懷中,將韓嬋娟輕輕抱起。
她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讓他心口發顫。
他抱着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雕花木窗。
晨風裹着寒意灌入,吹動她散亂的青絲,拂過他染血的臉頰。
東方天際,那線慘白正緩緩洇開,染成淡金。
何安低頭,額頭抵着她的額頭,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嬋娟,聽見了嗎?”
“我不賭。”
“我要你記得我。”
“記得秦州火光裏,你爹揮劍的樣子;”
“記得麗景門外,你問我會不會殺你爹時,我怎麼答的;”
“記得小攤前你搶簪子,咬我手背留下的牙印;”
“記得知行院後山,你偷塞給我的桂花糕,甜得發膩,卻讓我記了三年……”
他聲音哽住,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她睫毛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你要是敢忘了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淒厲如刀,卻帶着一種近乎瘋魔的溫柔:
“我就把你綁回知行院,日日講給你聽。講到你煩,講到你哭,講到你終於想起——原來那個傻子,早就把命押在你身上了。”
窗外,第一縷朝陽終於刺破雲層,金光如箭,直射窗欞。
何安抱着她,迎着那束光,緩緩抬起左手。
他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絲滄瀾真氣,那真氣不再是往日的澄澈碧色,而是翻湧着暗金與赤紅交織的混沌之光,彷彿熔巖裹着星辰,暴烈而溫柔。
他將指尖,輕輕點在韓嬋娟心口血洞上方。
沒有催動,沒有引導。
只是守着。
像守着一盞將熄的燈。
像守着一場不肯醒來的夢。
“來。”他閉上眼,聲音輕如耳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跟我一起……逆命。”
剎那間,韓嬋娟胸口那點將熄的金芒,猛地暴漲!
一道微不可察的鳳凰虛影,自她心口沖天而起,在朝陽下舒展雙翼,發出無聲長唳。
那虛影並非金色,而是由無數細碎星光織就,每一粒星火,都映着何安少年時的模樣——
是梨樹下仰頭看她的他,
是知行院廊下遞還簪子的他,
是麗景門外,煙花如雨中,握緊她手的他。
星光鳳凰盤旋一週,倏然斂翅,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何安眉心。
何安身體劇震,七竅同時沁出血絲,卻死死抱着她,紋絲不動。
韓玄穹眼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震動,枯瘦手指掐算,鬚髮無風自動。
“以身爲爐,以情爲薪,燃魂引鳳……”他喃喃道,“滄瀾大道經,竟真有這一章……‘殉道篇’。”
他猛地抬頭,看向何安那雙赤紅如血卻平靜如深潭的眼。
“孩子……你可知,此舉之後,你丹基永固,修爲一日千裏,卻再難生情?心門自鎖,萬劫不入,此生唯餘大道,再無悲歡?”
何安沒有看他。
他只是低頭,用染血的拇指,一遍遍抹去韓嬋娟脣角的血。
動作輕柔,彷彿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我知道。”他聲音沙啞,卻清晰無比,“可若這大道,是用她的命鋪的……”
他頓了頓,朝陽金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濃重陰影。
“那我寧可……做個凡人。”
窗外,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
萬丈金光,傾瀉而下。
將兩人身影融作一團,再也分不清彼此。
綠萼抬起淚眼,只見那光芒之中,韓嬋娟睫毛輕輕一顫。
然後,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她目光茫然,像初生的幼鹿,懵懂地掃過滿屋狼藉,掃過跪地痛哭的韓戰,掃過鬚髮皆白的韓玄穹……
最後,落在何安臉上。
她靜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何安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歪了歪頭,像是困惑,又像是試探。
然後,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眼角未乾的淚痕。
觸感微涼。
她看着他,忽然彎起嘴角。
那笑容乾淨、純粹,不帶一絲陰霾,像初春枝頭第一朵綻放的梨花。
“你……”她聲音很輕,帶着初醒的沙啞,卻像清泉滴落玉盤,“……哭什麼呀?”
何安渾身一顫。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仇恨,沒有哀傷,沒有訣別時的絕望。
只有一片澄澈的、不染塵埃的,溫柔。
韓玄穹緩緩閉上眼,一滴渾濁的老淚,順着皺紋滑落。
韓戰呆呆看着女兒,又看看何安,忽然爆發出一聲嚎啕,那哭聲裏,有劫後餘生的狂喜,有失而復得的顫抖,更有對命運無常最深的敬畏。
何安卻只是低頭,將額頭抵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
他不敢笑,怕驚散這虛幻的晨光。
他不敢哭,怕淚水模糊了眼前這張臉。
他只是緊緊抱着她,彷彿抱着失而復得的整個世界。
窗外,朝陽升得更高了。
金光照亮了滿地狼藉,照亮了斷裂的屏風,照亮了地上那支靜靜躺着的蝴蝶簪。
簪頭殘翅,在光下微微顫動。
彷彿,終於要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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