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冬至前。
一騎從北地經驛站換馬,朝着洛陽城奔馳而去。
官道上,人流如織,熱鬧非凡。
冬天到了,各地旅商紛紛趕來洛陽城,打算趁着年末行商走客,賺上一筆,準備回家過冬。
而且,如今北方動盪不安,各地的糧食物價也在隨之上漲。
洛陽城中雖然並不稀缺各類物件,但卻頗爲在意北方的動向。
因此,各地旅商在往來之際,也會不時帶來北方最新的消息。
比如鎮南王賀若弼的進兵情況,領軍衛大將軍張須陀大敗北燕僞帝羅藝等等。
這些消息傳入洛陽城之際,也讓大隋的百姓頗爲振奮。
因爲在他們看來,羅藝就是那個白眼狼。
先帝與朝廷數十載歲月的供養着北平府。
結果先帝崩逝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北地就反了,羅藝更是膽大包天的造反稱帝。
就在洛陽城百姓們熱議着北地的動盪局勢之時,沒有人注意到,有一騎從正門疾馳而過,守門的城防司士兵只是瞥了一眼,頓時滿臉嚴肅的表情,攔都不曾攔。
他來自邊關外的一個小郡城,認出了那一騎的甲冑裝束和馬匹,赫然是來自大隋邊軍的!
這是邊關烽火急報!
皇宮,寢殿裏,楊廣盤膝而坐,五臟六腑鼓盪而動,有熾熱的氣息流轉。
隱隱間,在他腎府的位置,深藍色的火焰猶如海浪般翻湧而出,頃刻將他包裹住了。
楊廣緊閉眸子,御使着火焰在體表翻騰,內外相合。
剎時,絲絲縷縷的漆黑氣流從其體內飄出,瞬間就被焚燼了。
隨後的時間裏面,楊廣一直重複着這樣的動作,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忽然,他緩緩吐出口氣,睜開了眸子,散去體表縈繞的火焰。
“薪火錄......果然是玄妙啊!”
“這水髒焱乃是腎養出的神火,意喻着源源不斷的生機,只要一縷水髒在體內,就能保留一線生機,不至於殞命,甚至可以不斷修復自身的傷勢,剔除體內的雜質。”
楊廣攤開掌心,一縷深藍色火焰竄出,迅速包裹住了他的手掌,透出晶瑩如玉的掌骨。
這是肉身如玉的象徵,煉神返虛境的武夫纔有可能修成的境界。
修行者走肉身成聖之道,達到煉神返虛境之後,舉手投足就有萬斤之力,可以開山裂石,單人鑿破萬軍。
正是憑着一具金剛不壞的肉身,刀斧加身,不留痕跡,雷火灼,不傷毛髮。
這便是煉神返虛境的武夫。
因此,雖然武夫沒有修士那般舉手投足,就能改易天象的偉力。
但皮糙肉厚的難以殺死,也成了很多投身沙場之人,最爲常走的一條修行路。
畢竟,在戰場上最重要的不是殺敵,而是怎麼活下來。
“某種程度上來說,水髒就像是我的生命值,只要水髒還在燃燒,我就還有血條!”
“但一旦水髒焱燃燼了......我也就走到了生命盡頭。
楊廣眸光閃爍,他這段時間沒有上朝,一直在寢殿裏閉關苦修,參悟薪火錄。
同時,他也着手研究了一下這五臟六腑之中,腎府溫養而出的第一種神火。
而越是對薪火錄參悟的深,楊廣越是有種始見天地浩瀚的感覺。
這薪火錄的玄妙,遠遠超過了他在祕閣之中看過的諸多典籍、功法。
其中,又以這水髒焱最讓楊廣感到震撼。
如果有朝一日,他的修爲能夠達到更高的境界,只要一縷水髒焱尚在體內,立刻就能像是不死之身一樣。
“水髒焱倒是已經摸清楚了......接下來,該着手準備養出第二種神火了!”
楊廣深吸口氣,散去掌心之中的水髒焱,思索着要怎麼修煉第二種神火。
他修煉的薪火錄與其他功法有些不一樣,是以己之身構築一重重的神宮,蘊養一種種神火。
一直到體內五臟六腑皆已構築神宮,架起通天之橋,便可邁步而入天門,飛昇成仙。
換句話說,薪火錄似乎並沒有劃分什麼境界,只要體內五臟六腑皆已築成神宮,溫養神火,便可順勢突破,證得仙神的境界。
“是不是也能這麼理解......在上古的時候,其實並沒有什麼所謂的煉精化氣、煤氣化神的境界?”楊廣心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或許,在更久遠的上古時期,根本沒有什麼凡人四境的劃分!
所有人都是仙神,都是在同樣的境界!
所謂的凡人四境......針對的是人族!
一時間,楊廣怔怔無言,目中有些震動。
就在這時??
一名內侍疾步從殿外靠近,低着頭來到了殿門前,恭敬道:“啓稟陛下,北地千裏急報!”
楊廣聞言皺了皺眉,斂去腦海裏翻湧的思緒,問道:“何事?”
那內侍隔着門,躬身道:“從北平府發出的,鎮南王賀若弼的奏報,北平府攻下來了!”
“但羅藝打開了北平府裏,自百年前就封死的一座城門,率殘部逃走了!”
聞言,楊廣微微眯起眼睛,但是並不感到意外。
他收拾了一下衣袍,起身來到殿外,那內早已經候着,見狀連忙伏地而拜。
“宰相等人何在?”楊廣問道。
“回陛下,宰相與幾位大人都在政事堂,此前北地戰事不明,各地州府紛紛發來問詢,幾位大人這段時間,都在政事堂處理此事。”內侍恭敬的回道。
楊廣眯着眼,沉吟片刻,緩緩道:“他們到御書房來。”
“另外,直接將這奏報呈出......”
話音未落!
又一名內侍匆匆而來,急聲道:“啓稟陛下!”
“邊關烽火急報!!”
聞言,楊廣神色微凝,面無表情,眸光幽幽深沉。
一刻鐘後,以伍建章、楊素和宇文化及等人爲首的政事堂一衆大臣得到通傳,由近前內侍領着進了宮。
他們已經知道了賀若弼從北平府發來的奏報,自然以爲,楊廣召他們進宮,就是爲了商議北地戰事結束後,對燕雲十六州的處置和安撫後續的事情。
然而,沒有人知道,與北地奏報一同進入洛陽城的,還有一份來自邊關的烽火急報。
進入寬敞奢華的御書房,伍建章等人默然等候。
“宰相大人,聽說北燕僞帝羅藝逃走了。”
忽然,等待之時,楊素投去目光,望着閉目養神的伍建章,道:“不知宰相大人作何想法?”
話音落下!
衆人心中微動,紛紛望向了兩人,暗暗歎氣。
這幾日以來,由於北地動盪的局勢,各地州府紛紛發來問詢,已經讓在洛陽城的一衆大臣煩不勝擾。
偏偏這個時候,楊素似乎是因爲沒有能掛帥北上平叛,一直明裏暗裏找伍建章的麻煩。
兩人在這朝中也是鬥的不可開交,就差沒有明面上真的大打出手了。
“造反逆賊,狂妄自大!”
“稱帝就是個笑話,鎮南王如今打下北平府,覆滅了一衆北燕逆賊的美夢,老夫自是樂見其成。”伍建章仍舊閉着眸子,看也不看楊素一眼,淡淡道。
他如今已經是宰相,不再像是之前一樣急躁衝動,一言一行,都已經隱隱有着宰輔的氣度。
如果換做幾個月前,楊素敢當面這麼挑釁,伍建章早就暴起出手了。
“是嗎,可本王怎麼聽說,宰相大人私下裏,對羅藝這等逆賊心生惋惜之意?”楊素面無表情的道。
御書房裏,宇文化及、段文振和梁毗等人心頭一跳,這是在暗指伍建章跟羅藝有勾結嗎?
聞言,伍建章睜開眸子,冷冷的投去目光,道:“楊素,開口之前動動腦子,監視一位大隋郡王,而且還是當朝宰相,你敢擔這個罪名嗎?”
“你若是敢,老夫現在就請陛下下旨,讓三法司即刻接管政事堂,搜查忠孝王府!”
“如果有任何能夠證明老夫與北燕叛逆勾結的證據,老夫自當向陛下和先帝請罪,任憑處置!”
話音落下!
一股凝肅的氣氛在這御書房中瀰漫而起,隱隱還帶着幾分壓迫。
但楊素卻是一臉淡然,冷笑道:“羅藝從北平府中逃了,如今下落不明,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讓羅藝得到了一線生機,從而逃出生天!”
衆人心頭微動,似有若無的瞥向了伍建章,眸光閃爍不定。
天下人皆知,昔日的北平王,如今北燕僞帝,乃是伍建章的結拜兄弟。
而且,還曾經與伍建章生死與共,情義極重,深不可分。
最重要是,伍建章這個人......很重情義。
如果說他心軟的話,倒不是沒有可能。
“楊素,你在找死!”
伍建章眸子裏的渾濁一掃而去,隱隱昭顯出一絲銳利。
剎那間,其體內氣血鼓盪,宛若有神人在體內擂鼓,震動八方!
咚!咚!
一道道恐怖的氣血復甦,在這御書房中飄蕩而起!
“心虛了嗎?”楊素眸光一閃,大袖下的手掌翻轉,捏住了一道印訣。
頃刻間,其體內紫府蘊生法力,大有暴起出手的架勢。
這段時間裏面,兩人已經明爭暗鬥許多次了,彼此之間就積蓄着一股火。
如今,似乎要爆發了。
“不好!”
宇文化及等人見狀,心頭一跳,這兩人竟是鬧出真火,真的要打起來了!
千鈞一髮之際??
“陛下駕到!”
一道高聲從御書房外傳來,楊廣身邊跟着近前內,邁步而來。
其身着金色帝袍,眸光炯炯,似是有神韻其內,威儀不凡。
楊廣徑直走來,沒有坐到龍椅上,目光掃過衆人,淡淡道:“朕要是再晚來一步,你們是不是要把朕的御書房給拆了?”
話音落下!
伍建章和楊素當即斂去周身波動,與一衆大臣低下頭,拱手作揖:“我等殿前失儀,請陛下降罪!”
“罷了,朕如今沒心情處置你們!”
楊廣擺了擺手,他現在心中牽掛的事情太多,纔沒有功夫理會這些大臣們的朝堂爭鬥,反正只要沒打死人就行。
他目光掃過衆人,在伍建章和楊素身上停留片刻,而後移開,看向了站在伍建章身後的楊林,問道:“皇叔,朕有事需問你。”
聞言,楊林當即怔了下,疑惑的上前,道:“陛下,有何需臣?”
爲什麼單獨問了楊林?
御書房裏,一衆大臣們心中思緒湧動,忍不住皺了皺眉。
楊廣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朕之前就問過你,你給過朕回答,但如今局勢有變,朕需要你肯定的答覆!”
“邊關若是遭到衝擊......是否有破關的可能?”
話音落下!
衆人猛地抬頭,震驚的看着楊廣,一臉不敢置信。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邊關破了?!
楊林也有些不淡定了,驚疑不定看着楊廣,只見他從近前內手上拿過一份奏摺。
“你,以及其他人都看看吧。”
楊林見狀上前,雙手接過,連忙翻閱了起來。
奏摺上的內容不多,但是第一行字看過去,就讓他忍不住瞪大眼睛,怒容滿面,握緊了拳頭。
衆人見狀,無不感到好奇,忍不住投去目光。
這奏疏上到底說了什麼?
只有伍建章隱隱皺眉,作爲結義兄弟,他最是瞭解楊林的性子,若不是天大變故,絕不會出現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
他心中有一點猜測,能讓楊林如此在意,不顧殿前儀態露出怒容的......只可能是來自邊關的奏報!
幾乎同時??
轟!
一股恐怖的氣勢猛地自御書房中爆發,昂然威壓,煌煌如臨!
楊林面沉如水,死死攥着那份奏摺,如山傾倒跪下,沉聲道:“陛下,老臣請命,即刻點兵北上!”
“另,請陛下即刻下旨,查抄羅藝九族!!”
“所有與此事關聯的北燕叛逆......一個都不能逃!”
“全都要死!”
“九族全部誅滅!!!”
話音落下!
御書房內的衆人面露震撼,紛紛倒吸涼氣,羅藝這是幹了什麼,竟然惹得楊林如此震怒。
只有伍建章反應過來,上前搶過楊林手中的奏摺看了一眼,瞳孔當即緊縮,心神一顫。
真的被他猜中了!
只是......他也有些保守了!
沒想到,羅藝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看到伍建章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衆人更加好奇,紛紛接過奏摺看了起來。
一瞬間,所有人頭皮都炸了!
這是一份從邊關傳來的烽火急報!
平遠關與靈州告急,狼族的寒石部和陰山部,舉族叩關,進犯邊境!
而其緣由竟是......昔日的北平王,今北燕僞帝羅藝,親自傳信邀請兩大部族入關!
瘋了!羅藝瘋了!
這事情傳出去,羅藝註定要被釘死在恥辱柱上,萬古罵名!
任憑時間長河如何沖洗,都不可能將這份罵名洗刷掉。
“羅藝真是瘋了,竟然敢這麼幹!”
兵部尚書段文振進皺眉頭,一字一句看着這份邊關急報。
他倒不是特別焦慮,因爲急報上已經說明,魚俱羅率領七萬威衛軍將士,在得知消息後,即刻就奔赴了平遠關。
至於靈州方面......那本就是一處重鎮,州府衛軍足有三十萬,足以擋住進犯的陰山部。
唯一的問題是,這狼族突然犯邊,大隋此前沒有任何準備,誰也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
要知道,數百年前,九州動盪不安之際,也曾發生過異族叩關的事情。
當時,沒有人將此事放在心上,結果就是一場浩劫,九州陸沉,十室九空。
現在的情況......與數百年前的那場浩劫何其相似?
北地動盪,異族叩關!
一瞬間,衆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難怪楊林如此憤怒,只怕他若是現在在北地,第一時間都不是率軍去抵禦狼族,而是先劈死羅藝。
“御外的事情,朕自有安排,不用你表現。”
楊廣負手而立,神色平靜的看着楊林,道:“朕只要你回答朕的問題。”
他之前就預料到,羅藝被逼到絕境下,有可能會狗急跳牆。
所以,早就已經有安排。
如今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不過是映證了他的猜測,對上了他安排的後手。
前來叩關進犯邊境的陰山部和寒石部......楊廣沒有聽說過這兩個部落,但卻知道狼族與人族有着數千年的仇怨,更是與大隋在邊關對峙了數十年。
所以,他想知道狼族有沒有可能突破邊關長城,進犯到九州腹地。
不,哪怕不是到腹地,只是攻陷了一段邊關都不行。
話音落下。
楊林剛要開口,忽然想起了什麼,怔怔的看着楊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要是沒記錯的話,在平北大軍北上之前,楊廣跟他借走了麾下的十二太保。
而且,還調了兩個都營衛的兵馬,讓十二太保率領,跟着平北大軍一同北上。
如果說楊廣有後手......那隻可能是十二太保了!
十二太保常年跟隨他駐守邊關,對於邊關外的異族最是熟悉,也很清楚怎麼對付這些異族。
由十二太保領軍去御外,最是適合不過了。
可是,陛下又是怎麼提前知道羅藝會喪心病狂,引異族叩關而入?
“陛下,即便狼族舉族來犯,邊關也不會被破的!”楊林反應過來之後,鬆了口氣,情緒也漸漸平穩了下來。
雖然還有許多疑惑不解,但他的思緒已經緩過來。
隨後,楊林緩緩說道:“因爲,那座長城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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