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捷報之前,楊廣也沒有想到,賀若弼和牛弘竟然會讓羅松領軍去馳援平遠關。

要知道,這兩人率領平北大軍北上平叛,可就是衝着羅藝這位前大隋北平王,如今的北燕僞帝去的。

羅松是羅藝長子,於情於理,都不該是他領軍前去平遠關。

畢竟,這一次陰山部和寒石部來勢洶洶,叩關犯邊,就是羅藝一手造下的孽。

“兩個老狐狸......這是篤定了我不會怪罪...”

楊廣眯眯眼睛,隨手將捷報攥在手中,抬腳往大殿走去。

他倒也沒有太多想法,只是覺得這兩人在如此敏感和緊張的節骨眼上,竟然把羅松拎了出來,有些過於莫名。

最關鍵是,羅松還立下了大功,平遠關大捷,最大的功勞就在羅鬆手上。

這麼一來,朝廷之後要怎麼自處。

前腳羅藝才被打爲了反賊,平北大軍浩浩蕩蕩的北上平叛,後腳羅藝這個反賊的長子,隨即就立下了邊關大捷的功勞。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想到這,楊廣第一次覺得有些頭疼,坐在了龍椅上,望着案桌,一時無言。

他在想該怎麼回覆邊關的捷報......若只是嘉獎,自然不可能略過羅松這個平遠關大捷的大功臣。

但若是加上羅松的話,又會顯得極爲怪異。

一個反賊的長子,在朝廷對邊軍的表功御旨中出現,委實是有些太詭異了。

“嘖,到底該拿這個羅松怎麼辦……………”

楊廣撐着下頜,眸光閃爍,望着空白的御旨,遲遲沒有動筆。

殿外,宇文成都見狀,沉吟了片刻,邁步走了進來。

“陛下,可是在煩惱對邊關捷報的回覆?”

話音落下,楊廣抬頭瞥了眼,點了點頭,道:“這鎮南王和牛弘是給朕出了道難題啊!”

他對宇文成都很是信任,所以沒有任何隱瞞,道出了心中所想。

“臣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解陛下的煩惱。”宇文成都遲疑了一下,緩緩說道。

“嗯?”

楊廣怔了下,抬頭看向宇文成都,有些疑惑,問道:“什麼辦法,快快說來!”

“陛下可知道,前朝遠征草原,威震天下的冠軍侯,在第一次追亡逐北,大破異族之後,當時的漢武帝對其僅有一個字的封賞。”

宇文成都拱手作拜,輕聲道:“陛下,或許可以效仿一下。”

漢武帝對冠軍侯的封賞?

楊廣眸光流轉,若有所思,望着空白的御旨,心中頓時有了一個想法。

“天寶將軍,不愧是朕的大將,不僅能武,已至天下第一,文上也頗有見解,才思敏捷啊!”

楊廣抬頭看向宇文成都,臉上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道:“就依你說的辦!”

說罷,他提筆在御旨上寫了一個字,然後喚來內侍,將其送往通政司去,儘快傳到邊關。

楊廣看着內侍離去的背影,眸光閃爍,溫和的眼神裏,透露出些許思索。

這一道御旨,雖然回覆了邊關的捷報,但卻沒有完全解決羅松的問題。

不過,有這道回覆的御旨壓着,足以拖到後面再說。

屆時瞭解一下,這羅松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賀若弼和牛弘如此看重,也好有個妥善的處理。

“馬上就到大朝會召開的日子......在那之前,平北大軍必須要班師回朝!”

“到時候,在各國使節進貢的大朝會上,以平北大軍的功績,以及平遠關和銀牙關的捷報,足以威懾周遭諸國,穩固大隋的地位。”

楊廣微微閉目,大朝會的到來,同時也昭示着他登基繼位已經滿一年,很多事情,必須要開始着手進行了。

不過,這要在大朝會之後,聽一聽各地州府、郡縣官員的稟報後,楊廣才能做出決斷。

想到這,他隱隱有些迫不及待,起身來到了殿外,欣賞着禁苑的景色。

忽然,楊廣似是有感,抬頭望向天穹。

“下雪了......”他喃喃自語道。

下一刻,一陣寒風吹過,刮來了雲霧,漸漸下起大雪。

雪如鵝毛紛紛落下。

這是今年人間的第一場雪,也昭示着大業元年走到了尾聲。

“原來纔過去了一年嗎?”

楊廣眼神微動,有些恍惚,他自登基繼位以來,做出了不少事情。

本以爲光陰如箭,早已經過去了好幾年。

但如今一轉眼,他才發現離着李淵被斬首,也纔過去了幾個月的時間。

“說起來,算算時間的話,李世民那夥人應該已經要找到李元霸了吧......”

楊廣微微眯起眼睛,溫厚的面容上,露出些許意動。

他可是一直惦記着這位原軌跡中真正的天下第一。

當然,這種惦記不是想着能將李元霸收入麾下,而是想李元霸與宇文成都鬥一鬥,給這位天下第一條好漢一些驚喜。

“對了,說起來如今天下流傳不少名聲......但是,似乎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排名吧?”

楊廣忽然想到了什麼,若有所思,望着天空中風雪大盛,不由生出了一個想法,心中暗自思索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他忽然開口道:“天寶將軍,可想過一展身手,會一會天下英雄?”

話音落下,在旁默默跟隨的宇文成都怔了下,聽到了楊廣的話,忍不住轉頭看了眼四周,確認只有他自己後,也反應過來了。

“陛下的意思是…………?”

宇文成都遲疑了一下,眼神有些微動,但看楊廣沒有任何反應,當即搖頭道:“與天下英雄相會,這是任何一名修行者都渴望的,只是與之相比,成都更希望能爲陛下,爲我大開疆擴土!”

聞言,楊廣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是眸子在不斷閃動,似是有了什麼想法。

與此同時,天上的雪也在不斷飄落,彷彿要將這人間換個顏色。

洛陽城外,有一座天臺寺。

這座寺廟坐落在城外的山頂,方圓數百裏,連綿不絕的山脈,全都是天臺寺所屬。

山中種了不少珍稀的靈草、靈藥,不時會引來那些身負祥瑞的靈獸出沒,在這山林中奔走。

許多洛陽城的貴人,都會因此聞風前來,駐足觀望,只期盼能一?傳聞中的祥瑞之獸。

不過,雖然有此祥瑞奇景,但整座山脈整體還是很粗獷的,幽深的峽谷,縈繞着神鬼莫測的氤氳山氣,似是一尊沉眠的龐然巨獸。

此時,正值寒冬之際,大業元年尾聲,人間第一場雪到來。

漫天飄舞的雪花落下,幾乎將整座山脈都籠罩住了。

前一刻還綠意盎盎,生機勃勃的山林,轉眼間就陷入了死寂哀沉。

河岸上,一名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和尚,全神貫注,手中握着一根自制的簡陋魚竿,坐在河邊,聚精會神的垂釣,眼中滿是清澈與純淨。

這小和尚眉清目秀,兩隻眼眸很是神異,隱隱透着些許赤色,像是一抹血光映入了眼中。

但兩隻眼珠轉動間,又是頗顯靈動,盡展神聖佛意。

小和尚穿着一身白僧袍,蹲坐在河岸邊上,動作很是不雅。

但其舉手投足之間,卻又透出一股禪意,彷彿與天地共鳴,一舉一動,自與天人契合。

“神秀師弟,下雪了,快別釣了,先回去吧!”

不遠處,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喊了小和尚的名字。

一名身軀瘦弱,但四肢頗爲健壯的年輕僧人,赤足而來,眼中炯炯有神,龍行虎步而來。

“圓慧師兄,再等我一下,我有預感,馬上就能釣上來了!”

那蹲在池塘邊的小和尚眨了眨眼睛,聽到聲音,頭也不回,仍然緊緊盯着河水。

“你可真是古怪,大冬天的不好好待在寺廟裏,偏偏到這河邊挨冷受凍。”

“關鍵你釣魚吧,又不放魚餌,甚至連魚鉤都沒有,你這是釣的哪門子的魚?”

圓慧和尚搖了搖頭,摸着光溜溜的腦袋,看着小和尚一臉無辜純淨的模樣,有些無奈。

要說其他人在大冬天到河水中釣魚,他還能理解,畢竟佛門之中並非所有人都要守着清規戒律。

但是,神秀可是天臺寺的佛子,又是主持智遠從外面撿回來的孤兒,自幼看護在膝下,視爲己出。

可偏偏神秀有個怪癖,就是喜歡時不時跑到河邊釣魚,而且這魚竿上還沒有掛魚餌,學着那上古時候的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當然,他這麼釣自是什麼收穫都沒有。

“嘿嘿,我這不是釣着玩嘛,這叫高雅,你不懂的!”

神秀嘿嘿笑了下,看着圓慧和尚一臉無奈的表情,很是沒有底氣的振振有詞道:“再說了,誰說沒有魚餌魚鉤,就釣不上來魚的!”

“那人家姜太公不就釣上來了?”

圓慧和尚瞪着眼睛,語出驚人的道:“姜太公那是釣上來了魚嗎?”

“那是釣到了一位天子!”

“怎麼,你也想釣一位天子啊?”

神秀想了想,握着那製作簡陋的魚竿,笑道:“也不是不行!”

“不過,我釣的可比什麼天子厲害多了!”

“我要釣上來一尊真佛!”

小和尚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低了很多,似乎是生怕被別人聽到。

但那兩隻眼珠子發亮,透着一股子認真的勁頭,頗爲吸引人。

圓慧和尚怔住了,上前伸手摸了下神秀的額頭,見其一臉茫然,滿臉黑線,道:“你是在河邊被凍發燒,燒昏頭了吧!”

“說什麼胡話,走了,回寺廟去,今天的功課還沒有做!”

“馬上就快到天輪法會了,到時候你要代表咱們寺廟,去乾陽殿跟陛下論佛法的,你可不要出錯......”

圓慧和尚一把拽起小和尚,往遠處的寺廟走去,唸唸有詞的跟小和尚囑咐着各種事宜,以及洛陽城近些日子的種種傳聞。

神秀一臉無奈的收起魚竿,聽着師兄一路嘮叨,只得不斷點頭。

然而,無論圓慧和尚還是神秀,都沒有注意到在山巔處,有兩道身影一直在注視着他們兩人。

其中一人身着金色的菱格獅鳳紋袈裟,溫和的面容上,滿是祥和。

正是天臺寺的主持智遠主持,看着那一大一小兩個和尚漸漸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唉,讓定南王見笑了,老僧寺廟中的這兩個弟子,着實是頑劣的很啊!”

“也不知道等老僧西去,他們二人要如何才能承天臺寺的衣鉢,如何替我佛門弘揚佛法經文。”

老和尚搖了搖頭,似乎是對門下弟子這般胡鬧頑劣,有些無奈。

在旁的另一人聞言,笑了笑道:“主持說笑了,依老夫看,這兩位小僧人都是頗有慧根,天資過人。”

“最難得是佛法修爲不凡,年紀輕輕,已經身具佛相了!”

“特別是那大一些的圓慧僧人,老夫要是沒看錯,只怕都已經有煉神返虛境的修爲了吧?”

“天臺寺不愧是我大的國教,着實是臥虎藏龍啊!”

開口之人,面善中帶着一絲慈悲祥和,身上縈繞着淡淡的暮氣,但仍然精神抖擻,威風不減。

一頭花髮皆須白,身高九尺九,胸寬背厚,定眼一看便是不凡。

其名爲定彥平,乃是大隋九老之一定南王,赫赫有名的“雙槍將’。

此外,他還是伍建章的拜把子兄弟,曾經與羅藝、楊林等人一起結義。

不過,與楊林、羅藝和伍建章等人不同,定彥平在大立國之後,急流勇退,歸隱了田園,再沒有出現在朝堂上。

時至今日,定彥平也沒有再與洛陽城中的達官顯貴,有過任何往來,終日流連山水之間,結交各路高人隱士。

就比如這位天臺寺的智遠主持,就是定彥平在歸隱田園之後,結識的佛門好友。

“定南王打趣了,天臺寺不過東都外一方世外之地,如何藏得下龍虎之形啊!”

智遠主持聽到定彥平所言,頗有些無奈,搖了搖頭道:“老僧這最小的弟子神秀,雖然天資過人,慧根深種。”

“先天一雙佛眼,能夠洞悉任何佛法經文,爛熟於心,但這脾性卻是古怪的很,時常說出一些驚人之語,做出一些驚人之事。”

“還有那圓......唉,雖然修行天賦驚人,但卻不明佛法真諦,整日想的是遊行天下,懲惡揚善,毫無弘揚佛法之願。”

“唉,老僧都快愁死了!”

老和尚搖了搖頭,面色既愁苦又無奈。

世人皆稱他爲高僧,已得佛法真諦,乃是在世的人間真佛。

但只有老和尚自己清楚,他離着佛的境界還遠。

而那有望能踏入佛的境界的兩個弟子......又是行爲不端,一點不像是佛門弟子。

“哈哈哈哈哈,看來大師縱然出家,被世人稱之爲高僧,剃光了這顆腦袋,也還是有着這許多看不見的煩惱絲啊!”

聞言,定彥平忍不住笑了起來,很是歡快開懷。

“老夫倒是覺得,主持不必這麼憂愁,神秀的年齡尚小,不入紅塵,不見俗世,一顆佛心純淨,只要多加引導,總能殊途而歸。”

“至於那圓慧僧人,他有如此高的修爲和天賦,既然想要遊歷天下,那就讓他去嘛!”

“他日有朝,或可去到那西天腳下,證得一枚正果,爲天臺寺揚名也說不定!”

智遠主持聞言,若有所思,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定南王果然是身具慧根,這番話說出來,更是證明了老夫當初沒有看錯。”

“定南王合該入我佛門,可爲我佛門一方護法,持修正果,看護人間之道。”

話音落下,定彥平搖了搖頭,渾不在意道:“少來,主持你早幾十年前就這麼說過了。”

“過了幾十年,現在還是這麼一套說辭,但老夫可已不是當年那個熱血方剛的少年了!”

定彥平說着,嘆了口氣,笑道:“我這一生造殺孽太多,若是憑主持你三言兩語就放下,遁入佛門爲一僧人,日後還能修成正果......那這正果修來的也太容易了。”

“日後,這世人該會怎麼看待佛門?”

聞言,智遠主持面露思索之色,朝着這位大隋定南王行禮:“定南王所言如真!”

“只是可惜了王爺這一身慧根,若能轉修我佛門之法......可惜啊!”

說這話的時候,老和尚一臉真誠,眼中也滿是惋惜,沒有半點蠱惑或是調侃之意。

但定彥平神色不變,搖了搖頭,道:“算了,老夫已經入了俗世,身在人間,煩惱絲纏身,斬不斷,掙不開!”

“尤其是這近日......我定南王府的許多瑣碎之事,讓老夫是越發明白什麼叫做身不由己啊!”

這位大定南王在相識了數十年的好友面前,也是沒有任何隱瞞與掩蓋,眼中縈繞着深深地無奈。

智遠主持思索了一陣,隨後緩緩道:“王爺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去宮裏或是忠孝王府尋求一下幫助。”

於情於理,定彥平也是大的定南王,更是伍建章的結義兄弟,若是有什麼麻煩或是棘手的問題,都可以去尋朝廷和伍建章相助。

但定彥平聽到智遠主持的話語,卻是輕笑了出聲,幽幽道:“主持,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定南王府的麻煩,就來自這兩個人呢?”

話音落下,智遠主持怔了下,隨即似是反應過來,想到了什麼,露出了些許驚容。

他稍作思索之後,詢問道:“北邊的事情?”

定彥平忍不住嘆息一聲,緩緩點了點頭,臉色有些不好看。

“竟然連王爺都被波及了嗎?”智遠主持有些意外。

隨着邊騎入都,邊關和北地的各種消息,已經如雪片般飛入了洛陽城。

如今,街頭巷尾,許多百姓都已經知曉了平北大軍連戰連捷,邊關外異族叩關之危,迎刃而解,北方形勢一片大好。

但是,一場可以預見的洶湧浪潮,也隨之即將到來。

而首當其衝的,並非是如今在朝的文武大臣,反而是洛陽城中的達官顯貴。

其中,作爲大隋九老之一的定南王定彥平,赫然是其中最具分量的那個之一。

“阿彌陀佛”

智遠主持輕誦了一聲佛號,沉吟片刻,遲疑道:“按理說老僧乃是出家人,不應太多打探紅塵俗事,尤其是這等朝堂廟宇的紛爭。”

“但王爺和我天臺寺緣深,老僧更是與王爺相識數十年,於情於理,也該過問一句。”

“所以,可否請教一下王爺,邊騎入都,帶來了北地與邊關的諸多消息,究竟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聞言,定彥平沒有說話,眸光幽幽,邁步往山下走去。

此時正值大雪飄落,山中已經積起了淡淡的一層雪。

但二人卻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緩步行走在雪中。

兩人看似蒼老,可步行之間卻沒有任何遲緩,健步如飛,如履平地。

“主持,你可知道邊騎上一次入京是什麼時候?”定彥平似是答非所問。

“阿彌陀佛,老僧若是沒有記錯,應該是數十年前,羅藝被封爲北平王之時。”智遠主持道。

數十年前,大隋立國不久,天下剛剛穩定,邊關紛爭卻是不斷。

彼時,羅藝憑着一杆銀槍大破草原一十三個部落,威震天下,從此安定北方邊境。

那時也如今日一樣,邊騎攜着捷報入京,天下風聞。

“沒錯,那已經是數十年前了,所以要說影響,其實也沒有什麼影響,只是時隔數十年,邊關的消息,再次傳入了九州。”

定彥平抬頭看向已然被風雪遮蔽的天空,輕聲道:“這並不尋常,邊關安靜了數十年,天下太平了數十年,如今頻頻出現動亂,東都、山東、北地.......有人在擔心,我們都在擔心,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一場更大的動盪很快就會到來!”

“邊騎時隔數十年,再一次進入了九州百姓的視線之中,異族叩關,很可能會是一個兆頭!”

“有人在打北地的主意,也有人在關注羅藝的下場,更多人在關心邊關的情況是否還安穩......”

話語至此,定彥平的眼中閃過一道異色,稍稍頓了下,幽幽道:“諸多異象的背後,或許是天地將變,人間動盪!”

“主持啊,你我都是修行者,應該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千百年未有的機緣,那道桎梏被打破的可能性......或許要出現了!”

智遠主持眸光顫動,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低聲喃喃道:“往前看歷朝歷代,也有過類似的現象!”

“昔年那場浩劫之後,也曾有着諸多異象出現,異象之後,天下就如雨後春筍,出現了許多驚才絕豔之人!”

“就例如......”

“就例如我們。”

定彥平眼中的異色更甚,蒼老而又深邃的面龐,流露出一絲無奈,輕聲接過了話:“這就一如當初我等跟隨先帝一樣!”

天下大亂,必出妖孽!

這所謂的妖孽,並非是真正的妖精鬼怪,而是那些驚才絕豔的天驕。

在這等背景之下,天下有志之士,都可有大機遇。

或一遇風雲變化龍,自此不受人間束縛;或好風憑藉力,直上青雲登九天。

此外,對於定彥平這等氣血衰敗,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也將是一次難得機遇。

他或許可以藉此機會,再進一步突破,展望一下仙神的境界。

“可是......你們也不敢肯定天下真會大亂吧?”智遠主持皺緊眉頭。

要知道,歷朝歷代,也不少出現劇變,但卻不曾有過改朝換代的事情發生。

而且,也沒有那等驚才絕豔,白日飛昇的天驕出現。

“但只要有一絲變數,一絲可能存在......主持,換做是你,你會不會願意去賭上一切,搏一搏希望呢?”定彥平幽幽說道。

智遠主持神色微動,那顆宛若磐石的心,竟是隱隱跳動了一下。

若是換做他......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輕聲誦了一句佛號,不再多言。

亦或是不敢再開口,生怕又一次動搖。

只是,連他這樣德高望重,爲大隋國教寺廟的主持,都被動搖了心神,也就足以說明,這天下變動的誘惑力,究竟是何等吸引人。

二人就這般站在天臺寺的山上,低頭望着遠處寺廟裏,成羣的和尚僧人盤坐在大殿之中,誦經念文。

忽然,大殿裏,誦經唸佛的小和尚似有所感,轉頭望向了幾百裏外的洛陽城。

這一日,大業元年的第一場雪到來。

北方傳來捷報,平北大軍以北平府爲中心,輻射向整個北地,不斷出兵,逐漸收復燕雲十六州。

沒多久,平北大軍兵臨城下,幽州刺史、北方大儒薛道衡帶着一衆幽州官員和勳貴出城,上表降書。

與此同時,雲州刺史周法尚前後腳之差,丟下雲州城給平北大軍,自己帶着隨從和家眷,徑直往洛陽城而來,言辭鑿鑿,要入宮當面與楊廣說清楚北地叛亂之事,訴說冤屈。

平北大軍,揚威八方!

此時,正值臨近大朝會,各國紛紛上表,近日將派出使節團前往洛陽城,朝貢大隋皇帝。

天下風雲,將聚洛陽!

......

大業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時隔大半個月,楊廣再一次上朝,並且在文武百官面前露面,也是安了不少人的心。

畢竟,雖然爲太子的時候,楊廣也是如此不務正業,但卻至少能讓人看到他的身影。

可自登基繼位以來,楊廣不知爲何喜歡上了深居簡出,除了宇文成都一直跟在身邊,以前也就宇文化及能常常入宮請見。

除此之外,就是伍建章這位接任的大宰相。

袞袞諸公有序的踏入乾陽殿,彼此相視了一眼,隨後就像是不熟悉一樣,紛紛站到了各自位置上。

未等多久,楊廣便來了,他似是有些慵懶,但身姿仍然平穩,緩緩坐在了龍椅上。

等到楊廣坐穩了之後,御前太監才向前踏了一步,高聲道:“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大殿內,死寂無聲,落針可聞。

楊廣見狀也不出奇,端坐在椅上,老神在在看着這一衆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馬上就要臨近大朝會了,這洛陽城中近日也來了不少各地州府、郡縣的官員。

他們是前來跟楊廣奏稟過去一年,各地發生的種種事務。

簡單來說,就像是一年到頭,各地分公司的管理人,來到總公司述職彙報年報一樣。

忽然,就在楊廣出神之際,殿內有一人出列,恭敬作揖,道:“啓奏陛下,微臣有事稟報!”

話音落下!

大殿內,文武百官皆是投去目光,只見出列之人,赫然是兵部尚書段文振。

楊廣收回思緒,投去了目光,眼中微動,隱隱猜到了段文振奏稟是何事,微微頷首:“段卿請說。”

聞言,段文振略有停頓,然後朗聲道:“啓稟陛下,南陽縣公伍雲召昨日前來兵部,討要二十萬兵馬所用糧草和輜重,以及河南府之地的地圖!”

“臣問其所用何處,南陽縣公並未答臣!”

“臣不明,請陛下解惑!”

乾陽殿中,一時間安靜無聲。

衆人面面相覷,神色皆是有些異樣。

楊廣點了點頭,輕聲道:“此事是朕的疏忽,正好藉此朝會,朕便也頒佈一道旨意!”

話音落下,御前太監抬頭就見楊廣投來一道眼神,頓時會意,連忙從上前從案桌中拿起一份御旨,打開後朗聲道:“宣旨!”

殿內,文武百官紛紛拱手作拜。

大皇朝的規矩,並不像是前朝,只要不是謝恩,祭拜或是針對自己的旨意,那便不需要跪下,只用躬身作拜就可。

“朕擬定,着南陽縣公伍雲召,領兵二十萬,北上河南府,應開河府都護李密所請,推平睢陽城之鬼神之禍,剿滅所有陰魂鬼魅,還河南府一片清雲!”

“此詔令,自宣旨之日起,至大業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話音落下,文武百官皆是沉默。

這旨意若是不看仔細,還以爲沒有什麼稀奇之處。

但實際上,它跟一般的旨意不同,因爲最末尾欽定了時間!

今日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也就是說,伍雲召就只剩下不到七天的時間,要掃平整個睢陽城,平定河南府的鬼神之禍。

想到這,衆人忍不住紛紛投去目光。

只見武將那一列,伍雲召一臉平靜的出列,作拜道:“臣,伍雲召領旨遵命!”

楊廣起身,環顧衆臣,朗聲道:“睢陽城之鬼神禍,乃是我河南府的一大禍患,睢陽之地的百姓,一直深受其害!”

“鬼神亂陰陽秩序,人神共憤,絕不容忍!”

“朕決心出兵,推平睢陽城,平息這鬼神之禍!”

“望衆位卿家與朕一同協力!”

這件事是在平北大軍,北上平叛之前,就已經定下來的。

只不過,之前北方未定,即便是楊廣也不知道會不會有變數,因此一直按住了伍雲召,沒讓他離開洛陽城。

現在,北方捷報已經傳來,自然是該讓伍雲召上路,前往河南府,平定睢陽城的鬼神之禍。

畢竟,睢陽城爲鬼城,擋在了開河府開闢河道的前路上,一日不推平睢陽城,河道便一日沒法疏通,大運河便要遲一日完成。

大運河事關大的國策,可是一點不能耽擱。

所以,北方捷報傳來,楊廣立刻着手讓伍雲召領兵前往河南府了。

乾陽殿內的諸公紛紛拜身:“臣等謹遵陛下之命!”

“預賀南陽縣公,掃除睢陽城鬼神之禍,揚我大之威!”

後面一句話是武將們,齊聲向伍雲召所說的。

至於梁毗、段文振等文官......那就沒有說話了。

甚至,段文振還是一臉冷漠,顯然是心中有些想法。

“諸卿可還有事奏稟?”

楊廣坐回龍椅上,隨後問道:“若無事情,便可退朝了!”

他這一次上朝可沒想過處理什麼要事,純粹就是跟文武百官露個面,刷一下存在感,然後就打算溜了。

伍雲召領兵平定睢陽城的事情,也只是順手而爲,順勢就頒佈了那道旨意。

要不然,他都打算下朝後,讓通政司去傳達給政事堂,告示天下。

然而,就在楊廣退朝之言都要宣之於時,忽然一個聲音在殿上響起。

“啓稟陛下,臣有事奏!”

話音落下,衆人紛紛望去,神色頓時有了些變化。

因爲出列之人.......對他們來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熟悉的是這個人,陌生的是這個人現在的官職。

中書省中書侍郎宇文化及。

同時,也是前大隋宰相。

“宇文愛卿有何事奏稟?”楊廣挑了下眉,有些意外,沒想到最後關頭,宇文化及竟然會跳出來。

百官之列中,站在最前面的伍建章眸光幽幽,眯起眼睛,屹然不動。

而此時,宇文化及已經出列,來到了殿上,恭敬拜道:“啓奏陛下,臣爲臣的弟弟,前山東府刺史宇文智及上表請罪書!”

請罪書!

一衆大臣們神色微異,隨即有些恍惚,終於想起宇文化及還有個前山東府刺史的弟弟。

沒辦法,宇文化及的存在感和光環太強,以至於很多人都忽略了他身邊的其他人......除了宇文成都。

“呈上來。”楊廣眯起眼睛。

御前太監來到殿上,接過宇文化及奉上的請罪書,恭敬的放到楊廣面前的案桌,緩緩打開。

楊廣投去目光,掃眼一看,心中頓時瞭然。

這確實是一封請罪書,但言辭之間卻是在爲宇文智及的不作爲開脫,並且隱隱間將山東府事變的事情,牽扯到了靠山王楊林身上。

這就是明顯的禍水東引。

畢竟,誰都知道山東府綠林響馬三劫皇綱後,靠山王楊林大鬧山東府,幾乎將山東一地鬧得雞飛狗跳。

最後,朝廷甚至爲此不得不派出剿匪隊伍,前往山東府整治。

在這封請罪書之後,如果楊廣要問罪宇文智及,只怕就要連楊林一起問罪了。

楊廣一字一句看過去,最後在請罪書的末尾上,看到了宇文智及的名字,微微眯起眼睛,沉默不語。

大殿內,文武百官,面面相覷。

隨後,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宇文化及,神色各異,不知在想什麼。

而跪在殿上,默默俯首的宇文化及,亦是沉默不語。

良久後,端坐在龍椅的楊廣出聲了。

"......"

“靠山王楊林僭越,不遵大隋律,擅自調動山東府兵馬,攪亂一地秩序,致使山東官員,沸反盈天!”

“即日起,禁足在府七日,不得外出,閉門思過!”

“另,前山東府刺史宇文智及,爲官一任,無爲無作,導致山東各地響馬肆虐,匪患成羣!”

“即刻起貶爲庶人,廢去一切榮辱!"

“着發配開河府,勞役三年,以其罪!”

話音落下!

一衆文武百官紛紛抬頭,驚疑不定,望向龍椅上的楊廣,一時間竟是有些恍惚。

這是兩個人都懲處了?

雖然與之相比,楊林的懲處很輕。

但也要看對象啊!

那可是靠山王!

大隋九老之一,當今大武將第一人!

“如此,宇文愛卿可滿意?”楊廣眸光幽幽,凝視殿上跪着的宇文化及,眼中有一絲異色。

他不知道宇文化及在打什麼主意,但既然這請罪書送到了面前,那他也就乾脆如其所願。

當然,他不可能輕輕放過宇文智及,那就乾脆連楊林也一併事後算賬。

畢竟,真要說起來,楊林也確實是犯錯了。

“陛下公允,臣無話可說!”

宇文化及埋首作拜,看不出什麼表情。

“退朝。

楊廣深深看了眼宇文化及,而後宣佈退朝,轉身離開了乾陽殿。

“臣等恭送陛下!”

殿內,諸公紛紛拜送。

而宇文化及仍然跪在地上,久久不起,一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沒有起來。

朝會散後,乾陽殿中發生的事情,立刻傳開。

其中,伍雲召再次領兵,北上河南府平定睢陽城鬼神之禍的事情,最是引人注目。

這是楊廣登基繼位以來,第一次兩度重用同一名將領。

而且,還是前不久在平定反王楊諒叛亂上,立下大功的南陽縣公伍雲召。

一時間,坊間百姓熱議紛紛。

只有極少數人,注意到了另一個消息提到,宇文化及在朝會上,當衆呈上親弟弟宇文智及的請罪書。

而楊廣也收下了請罪書,並且將靠山王楊林和宇文智及一起懲處了。

這個舉動......似乎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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