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話音未落,天穹驟然裂開,一道恐怖的金芒自九霄垂落,如劍貫日,直斬六天洞淵大帝的天靈而去!

那金芒極爲恐怖,映照八方,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崩裂,連時間都彷彿爲之凝滯。

“嗯?!”...

驪山,雲霧終年不散。

山勢如龍脊盤繞,蒼松古柏間隱有青石階蜿蜒而上,階旁石縫裏鑽出的不是苔蘚,而是細若遊絲的金縷藤——那藤蔓並非活物,卻隨人呼吸起伏微顫,彷彿整座山都在屏息。

年輕僧人立於山腳,鬥篷垂落,袖口露出一截枯瘦手腕,腕骨嶙峋如虯枝,皮膚下卻無血脈搏動,唯有一道暗紅符紋如鎖鏈纏繞,隱隱透出鐵鏽般的腥氣。

他未踏石階,只將一枚青銅鈴鐺置於階前青石之上。

鐺——

一聲輕響,不似金鐵之鳴,倒像喉骨被掐斷時的最後一顫。

剎那間,整條石階震顫,雲霧翻湧如沸水,無數黑影自霧中浮出——不是鬼魅,亦非陰兵,而是一具具身披殘破玄甲、手持斷戟的秦軍士卒。他們眼眶空洞,甲冑縫隙裏鑽出灰白蛛網,蛛絲末端懸着半枚尚未風乾的淚珠,晶瑩剔透,映着天光,竟照出千年前咸陽宮闕的倒影。

定光歡喜佛蜷在僧人身後三步外,指甲深陷掌心,血珠順着指縫滴落,在沙地上燙出嘶嘶白煙。他不敢看那些秦卒,更不敢抬頭望山巔。

因爲山巔有一座亭子。

亭名“問心”。

亭中無人。

只有一張石案,案上攤開一卷竹簡,簡上墨跡未乾,字字如血:

【始皇二十六年,朕詔天下:凡執六國璽者,皆斬;凡藏六國王印者,族滅;凡言“天命在周”者,劓鼻;凡誦《詩》《書》而不奉《秦律》者,黥面爲隸……】

定光歡喜佛喉頭滾動,嘴脣發白:“他……他連竹簡都留着?”

年輕僧人未答,只緩緩抬起左手,指尖一挑,那青銅鈴鐺倏然騰空,懸浮於半尺高處,鈴舌無聲晃動,卻震得十裏松針簌簌墜地,每一片針尖落地,皆凝成一枚微縮青銅劍影。

嗡——!

劍影驟然炸開,化作萬千流光,直貫山頂問心亭!

轟隆!

整座驪山劇烈一震,雲海撕裂,露出亭中一道背影。

那人負手而立,身形並不魁梧,甚至略顯清癯,一身玄色深衣,廣袖垂落,腰間束帶綴着七枚蟠螭玉珏,每一塊玉珏表面都浮着半寸厚霜,霜紋蜿蜒如篆,赫然是失傳已久的《秦篆·刑律篇》全文。

他未回頭,只輕輕拂袖。

叮——

一枚玉珏應聲脫落,墜地碎裂,霜氣沖天而起,化作十二道黑甲身影,齊齊單膝跪地,甲冑縫隙裏湧出濃稠如墨的龍氣,龍氣盤旋升騰,在空中凝成一條黑龍虛影,昂首向天,龍睛卻空無一物——那是被剜去龍珠後留下的黑洞。

定光歡喜佛渾身劇顫,幾乎癱軟在地:“黑龍衛……十二神將……全都沒死?!”

年輕僧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石:“嬴政未死,黑龍衛便永鎮驪山;始皇不死,秦法不廢;秦法不廢,則天下無人可言‘天命’二字。”

話音未落,亭中那人忽而抬手,五指虛握。

咔嚓!

虛空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不見幽冥,亦無天界,唯有一片混沌翻湧,混沌中央,靜靜懸浮着一枚殘缺印章——印鈕是半截斷裂的五爪金龍,龍首怒張,龍口大張,卻無龍珠;印面鐫刻四字,卻模糊不清,唯見血痕斑駁,彷彿曾被人以指甲生生颳去兩字。

“這是……”定光歡喜佛瞳孔驟縮,“傳國玉璽?!”

“不。”年輕僧人搖頭,“是始皇帝親煉的‘敕命璽’,專爲鎮壓‘天命’所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定光歡喜佛慘白的臉:“當年阿彌陀佛率三千羅漢圍攻驪山,欲奪此璽,以證‘佛法高於天命’。結果呢?”

定光歡喜佛喉嚨裏發出咯咯聲響,想說,卻不敢。

“結果阿彌陀佛被璽氣反噬,三日之內肉身崩解,金身碎作九萬八千片,每一片都刻着一句《金剛經》,散落九州,至今仍在各地廟宇瓦檐下嗡嗡低誦。”年輕僧人語氣平淡,如同講述一件尋常舊事,“酆都大帝強闖地脈,欲引幽冥黃泉倒灌驪山,卻被璽氣所激,黃泉逆湧三千裏,反將酆都十殿沖垮七座,他自己跌入‘忘川支流’,至今未歸。”

定光歡喜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滾燙沙礫上,嘶聲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信如來的話……不該以爲嬴政已死……更不該……不該替他封印那頭豬婆龍!!”

最後一句出口,天地驟靜。

風停,雲滯,連黑龍虛影都凝固於半空。

年輕僧人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驚異:“你說什麼?”

定光歡喜佛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眼中卻迸出近乎癲狂的光:“豬婆龍不是楊廣殺的!是……是我親手封印的!就在商丘地脈深處!用的是……是火雲洞借我的‘人祖印’殘片!!”

“那時火雲洞讓我助楊廣鎮壓變數,說只要封住豬婆龍,大隋可延三百年氣運……可他們沒告訴我,封印之中還藏着另一道魂契!!”

他猛地撕開自己左臂衣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猩紅印記——形如扭曲龍紋,卻在紋路盡頭,嵌着一枚極小的、正在微微搏動的金色豎瞳!

“這是……嬴政的‘窺命瞳’!”年輕僧人聲音陡然拔高,枯瘦手指驟然掐訣,袖中飛出一道黑符,直撲定光歡喜佛手臂!

但晚了。

那金瞳猛然睜開!

嗡——!

整座驪山地脈轟然咆哮,地下傳來萬馬奔騰之聲,又似千軍擂鼓,更似十萬秦吏同時擊節誦讀《秦律》!

山體裂開,一道赤金色岩漿自地底噴薄而出,岩漿之中,並非熔巖,而是一卷卷燃燒的竹簡!每一卷簡上都寫着不同年份的《秦律》增補條文,最上方一卷,赫然題着:

【始皇三十七年,朕詔:凡持‘人祖印’者,皆爲僞命;凡借‘火雲洞’名號行封印之事者,即爲亂法之賊。誅!】

定光歡喜佛仰天慘嚎,左臂瞬間炭化,金瞳卻越發明亮,竟投射出一幅幻象——

幻象之中,是洛陽皇宮深處一座密室。

密室四壁鑲嵌十二面青銅鏡,鏡中映出的並非人影,而是十二道龍氣盤踞的河圖洛書!其中一面鏡中,清晰映出李密正伏案疾書,手中硃筆點在《大運河總綱》末頁,墨跡未乾,紙上卻已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

【江南段龍脈歸流,當以螭吻爲引,以都督真火爲媒,以開河府衙印爲契,三者合一,方可導龍入漕,通達九州……】

而就在那行小字浮現的剎那,鏡面忽然扭曲,一隻佈滿青鱗的手緩緩探出,指尖沾着未乾的硃砂,在鏡面上劃出兩個血淋淋的大字:

【假的。】

年輕僧人臉色劇變,一步踏出,袍袖翻卷如墨浪,竟將整面銅鏡生生捲走!鏡面在袖中劇烈震顫,映出那隻青鱗手的主人——正是江南龍宮鱗衛統領焦擎!

“焦擎……他早已潛入洛陽宮禁?!”年輕僧人聲音首次出現裂痕。

定光歡喜佛卻已顧不上這些,他死死盯着自己炭化的左臂,金瞳映照之下,那炭化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青玉光澤的肌膚,肌膚表面,緩緩浮現出細密鱗紋——與焦擎甲冑上的紋路,分毫不差!

“不……不是他……”定光歡喜佛聲音嘶啞,“是他……在借我之眼,看這人間……借我之身,種下龍鱗……借我之口,說出那句‘假的’……”

他猛地轉向年輕僧人,眼中淚血混流:“如來知道嗎?他知道焦擎早就把龍鱗種進我身體裏了嗎?!”

年輕僧人沉默良久,緩緩搖頭:“師尊只知你被嬴政所懾,不知你已被龍族反向寄生。”

話音未落,定光歡喜佛突然暴起!

他撲向年輕僧人,雙手成爪,指甲暴漲三寸,泛着幽藍寒光,直取對方咽喉——可指尖距僧人頸側尚有半寸,整個人卻驟然僵住。

咔嚓。

一聲脆響,自他脊椎深處傳來。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膛緩緩凸起一道棱角——那是龍角的雛形。

“原來……”他嘴角扯出一個淒厲笑容,“我早就不算佛了……我只是……一頭正在蛻皮的龍……”

噗!

一口黑血噴出,血霧瀰漫中,他身形驟然縮小,皮膚寸寸龜裂,裂痕中鑽出細密青鱗,頭頂鼓起兩枚肉瘤,肉瘤頂端,隱約可見金角輪廓……

年輕僧人靜靜看着,直到定光歡喜佛徹底化作一頭蜷縮於地、僅有三尺長的青鱗幼龍,才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滴烏黑血珠,滴落於龍首。

血珠滲入鱗片,幼龍身軀猛地一顫,隨即沉沉睡去。

僧人彎腰,將它抱起,轉身走向山下。

走出七步,他忽然停住,望向東方洛陽方向,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李密……你真以爲,焦擎邀你入江南龍宮,是爲了爭龍脈?”

“你錯了。”

“他要的,是你開河府那方‘漕運總印’。”

“那印底,刻着的不是大隋年號……”

“是始皇帝親手補刻的——‘秦’字篆印。”

雲海翻湧,遮蔽天光。

而在千裏之外,洛陽宮城深處,楊廣獨坐紫宸殿,面前攤開一卷泛黃絹帛。

絹帛上無字,唯有一幅水墨山水——山是驪山,水是渭水,山腰處繪着一座小小亭子,亭中空無一人,唯有一方石案,案上擺着一枚印章。

楊廣指尖撫過印章輪廓,忽然輕笑出聲。

笑聲未落,殿外傳來李綱恭敬的聲音:“陛下,開河府八百裏加急,李密都督密奏已至。”

楊廣未答,只將絹帛緩緩捲起,收入袖中。

袖口微動,似有龍吟隱現。

窗外,一道赤金流光掠過宮牆,悄然沒入東都洛陽地脈深處——那裏,大運河最後一段河道,正泛着幽幽青光,光暈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螭吻虛影,正銜着硃砂寫的“秦”字,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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