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醉月樓,這座揚州城裏最奢靡、最堅固,號稱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的銷金窟,在一瞬間被那股從地底噴湧而出的火浪,硬生生掀翻了半個身子。
巨大的樑柱像稻草一樣被折斷,燃燒的木屑如同漫天火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瘦西湖畔。
剛剛還在推杯換盞的漕幫幫衆,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這突如其來的毀滅吞噬。
那是一朵盛開在人間的紅蓮,妖豔,致命。
街對面的茶樓窗口。
朱珂依舊靜靜地站着。
她輕輕擦拭着指尖,彷彿那裏沾染了什麼看不見的灰塵。
“火候剛好。”
她輕聲呢喃,眼神淡漠。
在她身後,鳶兒的臉燒得通紅,灼熱的淚從眼角緩緩流了下來,她知道,曾經那個連無常寺裏莫名長起的幼苗都要呵護的小姐已經不在了,現在在她面前的小姐,已經不在乎那些百姓的死活了。
但她明白,她當然明白。
當一個人揹着一把劍行走江湖的時候,在乎的是百姓的生死,是一個人,一個家,一個村的生死。
可當一個人站在江湖這片大局之上,站在整個中原大地上時,就已無法在乎了。
他們在乎的是秩序的重構,是百姓心裏那份倫理綱常之下的道德意志能否再次盎然生機。
廢墟之中,哀嚎聲此起彼伏。
這裏是人間煉獄。
而在煉獄的中心,幾根斷裂的巨大橫樑交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空間。
張齡海還沒死。
這位漕幫的分舵主,揚州城裏的土皇帝,此刻正半個身子被壓在一根燃燒的房梁下。
他那引以爲傲的橫練功夫救了他一命,卻也讓他承受了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
他的雙腿已經被砸爛了,胸口的過肩龍紋身被燒得焦黑一片,隨着他的慘叫而扭曲變形。
“救……………救命……………”
“來人......救我......”
張齡海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在滾燙的瓦礫中胡亂抓着,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嘩啦。”
離他不遠的一張翻倒的八仙桌動了一下。
隨後,一個人影從桌底慢慢爬了出來。
是凌展雲。
這位剛纔還嚇得鑽桌底、瑟瑟發抖的江北門少主,此刻卻是毫髮無傷。
那張桌子和恰好倒塌的承重牆,竟奇蹟般地爲他擋下了所有的衝擊。
他有些狼狽,滿臉灰塵,錦衣也被掛爛了幾處。
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很穩。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頭,看向了那個正在慘叫的張齡海。
那一瞬間,凌展雲眼中的怯懦、恐懼、卑微,就像是被這場大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那是極度壓抑之後,徹底釋放的瘋狂。
“哈……哈哈……………”
凌展雲低笑了一聲,笑聲沙啞,在這烈火燃燒的噼啪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彎下腰,從一具漕幫幫衆的屍體旁,撿起了一把刀。
刀很沉,上面還沾着那個倒黴鬼的腦漿。
凌雲用手指抹了一下刀鋒。
“張舵主。”
凌展雲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曾經讓他像狗一樣跪在地上求饒的男人。
他的步伐有些踉蹌,不是因爲受傷,而是因爲興奮。
一種大仇即將得報,靈魂都在戰慄的興奮。
“你……………是你……………”
張齡海艱難地抬起頭,看到提刀走來的凌展雲,原本兇狠的眼神瞬間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凌......凌老弟............別衝動……………”
張齡海想往後退,但下半身被壓得死死的,根本動彈不得。他只能拼命地揮舞着雙手,像是要擋住那逼近的死神。
“我是漕幫舵主......我有錢!我有的是錢!”
“只要你救我......漕幫的一半......不!整個揚州分舵都是你的!”
“我還可以推薦你入幫......讓你做副幫主......”
“錢?”
凌展雲走到張齡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張因爲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
曾幾何時,這張臉是多麼的不可一世,一口一個“小雜種”,一腳把自己踹進泥裏。
“張齡海,你知道嗎?”
凌展雲蹲下身,用刀背輕輕拍了拍張齡海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我家人死的時候,我也求過饒。可是結果呢?”
凌展雲的眼神猛地一凝,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插起來。
“拿了錢,還是殺人。”
“所以啊......”
凌展雲站起身,雙手握住刀柄,高高舉起。
背後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宛如一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錢這東西,買不來命。”
“只有刀能。”
“不一一!!!"
張齡海絕望地嘶吼,眼睛瞪得滾圓。
“噗嗤!”
手起刀落。
凌展雲這一刀並不專業,甚至有些生澀,但他用了全部的力氣,用了這一年來所有的恨意。
一顆碩大的頭顱,骨碌碌地滾落在一旁的灰燼中。
那雙眼睛還睜着,死不瞑目。
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凌展雲一臉。
滾燙的血。
凌展雲沒有擦。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
鹹的,腥的。
也是甜的。
“嘿嘿嘿嘿嘿嘿....……”
凌展雲笑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癲狂的大笑。
他彎下腰,一把抓起張齡海的髮髻,將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提在手裏。
他轉過身,看着這滿目瘡痍的廢墟,看着那沖天而起的火光。
從這一刻起。
那個只會裝孫子,只會搖尾乞憐的凌展雲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頭喫人的狼。
而這,正是朱珂想要看到的。
茶樓上,朱珂看着這一幕,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這把刀,磨好了。
火勢漸小,但殺氣卻更濃了。
醉月樓的爆炸雖然恐怖,但漕幫畢竟是盤踞揚州多年的地頭蛇。
雖然炸死了核心的一批,但外圍負責包圍的刀斧手,卻大半倖存了下來。
他們看着那片廢墟,一個個驚疑不定。
直到他們看到一個人走了出來。
凌展雲一身錦衣破碎,滿臉是血,手裏提着一顆人頭。
那是他們舵主張齡海的人頭。
“舵......舵主死了?!”
“這小子殺了舵主!”
“殺了他!給舵主報仇!”
短暫的死寂之後,倖存的漕幫香主們反應了過來,怒吼聲此起彼伏。
他們雖然怕那爆炸,但更怕幫規。
若是讓這殺人兇手大搖大擺地走了,他們這些人回去也是個死。
“殺!”
兩名有着二流身手的香主率先衝了上去,手中長刀映着火光,直取凌雲的要害。
凌展雲站在那裏,沒有躲,也沒有擋。
他只是提着人頭,冷冷地看着衝上來的兩人,嘴角掛着一絲譏諷的笑。
因爲他知道,他不不需要動手。
就在那兩把長刀距離凌展雲還有三尺之時。
“咻!咻!”
極細微的破空聲,像是夜風穿過針孔。
衝在最前面的兩名香主,身形猛地一僵。
他們的眉心處,幾乎同時多出了一個小紅點。
那是針眼。
緊接着,一抹黑氣迅速從那紅點蔓延開來,瞬間佈滿了整張臉。
兩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那麼直挺挺地栽倒在地,身體在接觸地面的瞬間,竟像是冰塊一樣碎裂開來,化作一地黑水。
見血封喉。
劇毒。
“誰?!誰在暗算?!”
剩下的幫衆嚇得魂飛魄散,齊齊止住了腳步,驚恐地四下張望。
他們順着銀針射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在對面茶樓的二樓窗口,站着一個女子。
一個身穿青衣服飾,面色紅潤,手裏卻拿着一個精緻的針匣。
“是那個人!”
“是百草堂的人!”
所有人都以爲出手的是鳶兒。
“百草堂......”
這三個字一出,在場的人心裏都是一沉。
這幾日揚州城裏傳得沸沸揚揚,說那百草堂背景深不可測,沒想到竟然藏着如此恐怖的高手。
“還有誰想死的?”
凌展雲高高舉起張齡海的人頭,聲音嘶啞而狂妄。
“張齡海已死!”"
“從今往後,這揚州的私鹽水道,我凌展雲說了算!"
“不想死的,把刀扔了,跪下!”
“否則………………”
凌展雲指了指那兩灘黑水,眼神兇狠:“這就是下場!”
與此同時。
四周的黑暗巷弄中,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一羣身穿黑衣,手持勁弩的死士,悄無聲息地從陰影裏走了出來,將這殘存的漕幫幫團團圍住。
那是凌家暗中招募的死士,也是朱珂給他的底牌。
前有修羅提頭,後有強弩封路,暗處還有不知深淺的毒師。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下了手中的刀。
緊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聲音。
“願降!我們願降!”
平日裏凶神惡煞的漕幫漢子,齊刷刷地跪在了廢墟前,跪在了那個滿身是血的青年腳下。
凌展雲看着這跪滿一地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焦糊味的空氣。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茶樓上。
朱珂看着這一幕,轉身向樓下走去,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天起,百草堂的掌櫃是你,殺人的高手也是你,我只是個看賬本的弱女子。”
鳶兒深吸了口氣,她明白屬於她的任務,此時纔將將落在肩頭,她如釋重負般的笑了笑,琴兒已經走了,她想陪着小姐,有了這個身份,她就可以一直陪着小姐了。
回到百草堂時,夜已深了。
這裏很安靜,只有藥爐裏咕嘟咕嘟煮藥的聲音。
朱珂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看着鳶兒忙前忙後地爲她煮茶。
“鳶兒。”
“小姐?”
“這個名字太軟了,容易被人欺負。”
朱珂接過茶盞,看着那一抹沉浮的茶葉,眼神中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柔和:“你知不知道你的本命叫什麼?”
鳶兒放下手中的活計,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小姐......我沒見過爹孃......如果你不嫌棄,鳶兒想要拜小姐爲長姐,從您入譜,算您的......妹妹。”
朱珂輕輕撫摸着鳶兒的青絲,那雙平日裏冷若冰霜的眸子裏,映着天上的殘月:“以後,你就叫朱念。”
“念?”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朱珂輕聲說道,彷彿是在對自己說,又彷彿是在對那個遠在杭州棺材裏的人說:“琴兒就叫朱安,平安順遂,這世道,能安安穩穩地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
朱念愣了一下,隨即眼圈紅了。
她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個頭。
“長姐在上!朱念......謝長姐賜名!”
朱珂伸手扶起她,指尖微涼。
“起來吧。”
“既然姓了朱,那就是一家人。”
凌展雲那一刀,不僅砍下了張齡海的頭,更是砍斷了揚州城原本的平衡。
僅僅一夜之間,揚州的天變了。
漕幫分舵被連根拔起,在朱珂的指引下,凌展雲以雷霆手段接管了所有的私鹽水道。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權力結構化分,暗地裏的醃攢事,這位以一當千的素衣少女一夜之間都已經解決得七七八八,命硬的,手段高明的,但凡是抓着漕幫命脈的江湖人,再也見不了第二天的太陽。
那些原本依附於漕幫的小勢力,見風使舵,紛紛投到了凌家門下。
而百草堂的名聲,更是如同插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整個江北綠林。
大家都傳,那百草堂的大掌櫃朱念,是個絕頂高手,殺人於無形,毒術通神。
至於那個真正的幕後主使朱珂,反倒成了一個只懂琴棋書畫、不問江湖事的花瓶。
但這並不是最讓人瘋狂的。
最讓人瘋狂的,是那個隨着凌展雲崛起而越傳越邪乎的謠言。
“得九箱者,得天下。”
這九個字,就像是一句魔咒,在每一個野心家的耳邊迴盪。
有人說,凌展雲就是在醉月樓的廢墟下挖出了其中一個箱子,裏面裝的是富可敵國的鹽引和早已失傳的武功祕籍。
還有人說,這九個箱子是前朝皇室爲了復國而留下的,分別藏着兵法、財寶,醫術、機關......以及那傳說中的龍脈所在。
謠言,往往比真相更具殺傷力。
因爲它給了所有人一個做夢的理由。
也同時,給了所有人,殺人的理由。
三日後的清晨。
瘦西湖上,霧氣昭昭。
一艘巨大的烏篷船,破開了晨霧,緩緩駛入了揚州的水域。
這船並不華麗,甚至有些陳舊,船身上佈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透着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裏出來的煞氣。
船頭之上,坐着一個男人。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壯如鐵的肌肉,古銅色的皮膚上橫着十幾道猙獰的傷疤。
他沒有用槳,而是將一把巨大的斬馬刀插在水中,只憑藉着刀劃水的力量,就推得這艘大船逆流而上,快如奔馬。
“揚州......”
男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英俊瀟灑的臉,誰都不會把這張臉和龍山寨的二當家混爲一談。
但他就是當年死裏逃生的過江龍,而坐在他身後的,正是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劍癡屠洪。
屠洪低着頭,撫摸着自己手裏的殘劍,面色平和:“你沒來過揚州?”
“我出生就在西楚,那年若非九爺,早就該埋在西楚了,連龍山寨都沒有出去過幾趟,怎麼可能來過揚州?倒是三爺您遊歷千山萬水,也不給我講講這揚州的好?”
過江龍從懷裏拿出一壺清酒,抿了一口:“怎麼?這裏住着傷心人?”
屠洪曬然一笑:“揚州有三寶,炒飯,漆器,姑娘好。若是昨夜之前,這揚州最好的姑娘,就是醉月樓的頭牌,胭脂紅。而今日,這姑娘便換了人,是這百草堂裏的堂青爺。”
“我還是對胭脂紅更感興趣。”
過江龍哈哈大笑:“不如我們就去醉月樓一趟?”
“昨日的醉月樓風光無限,價值連城,但一把大火下去......”
“醉月樓被燒了?那豈不是白來一遭?”
“那你說錯了。”
屠洪哈哈大笑:“燒過後的醉月樓,那更是說不盡的萬種風情。”
過江龍眼睛一直:“怎麼說?”
屠洪淡然道:“當年吳越還未成國之時,錢家有子路途揚州,見到胭脂紅時,豪擲一萬貫要買胭脂紅初夜良辰,胭脂紅品評三曲三詩一舞劍之後,留下一句:公子還請另覓良人,這一萬貫,是世俗,不是良緣,便將這一萬貫
連同這位公子一同趕出了房間。”
“夠味道!”
過江龍掩不住讚歎的目光:“這亂世年頭,有人一口飯餓死一家三十幾人,有人一萬貫買不來紅顏一笑,這胭脂紅是個人物,後來呢?”
“後來公子當然回了家。”
“我是問,後來誰買了這胭脂紅的初夜良辰。”
過江龍嗤之以鼻:“我管那姓錢的幹什麼?”
“哈哈哈。”
屠洪遙手一指:“今日有人花了十萬貫,不如,你我去看看?”
“走!”
過江龍一眼看去,碧瓦勾欄處,已是高搭木架,醉月閣已經在重修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個青樓並非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樓,而是一個巨大的院子,昨日那場震動揚州的大火,燒燬的樓,只是一個門面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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