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的夜,是那種會喫人的夜。
風是暖的,帶着胭脂的香氣和運河的腥氣,像是某種剛剛被割開喉嚨流出的熱血,混着發酵的酒味。
醉月樓不是樓。
如果有個人以爲它是一座高聳入雲、掛滿紅燈籠的高樓,那這個人一定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或者是剛從北方逃難來的流民。
醉月樓是一座園子。
一座佔地極廣、引了瘦西湖活水、堆了太湖石假山,種滿了奇花異草的水榭園林。
在這裏,每一塊磚都比金子貴,每一滴水都比酒香。
它之所以叫醉月,是因爲這裏的每一處水面,都能看到月亮。
而今晚,這裏的月亮是紅色的。
過江龍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嶄新的金字招牌,吐了一口唾沫:“真他孃的闊氣。
他赤着上身,即便是在這文風鼎盛的揚州城,他也懶得披上一件像樣的衣服。
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在燈火下泛着油光,上面縱橫交錯的傷疤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透着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兇煞。
屠洪打了個哈欠,這位曾經名震江湖的劍癡,此刻手裏提着一個長長的布包。
布條很破,上面還沾着些不明的污漬,看起來就像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燒火棍。
但沒人敢小看這根燒火棍。
屠洪的眼睛半眯着,像是永遠睡不醒,又像是在尋找着什麼值得拔劍的獵物:“這地方,比起龍山寨的聚義廳也就是多了點脂粉味。”
“三爺,這話您可說錯了。”
過江龍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龍山寨那是咱們兄弟喝酒喫肉的地方,講究的是個痛快。這地方......”
他指了指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眼神裏帶着一絲玩味:“這地方講究的是個貴字。在這裏,人命不值錢,面子才值錢。”
兩人抬腳往裏走。
門口站着兩排人。
不是那種只會點頭哈腰的龜公,而是清一色的披甲銳士。
這些人的甲冑擦得鋥亮,手裏的長戈在月光下閃着寒光,眼神冷漠得像是一羣沒有感情的石頭。
他們不是看門的狗,他們是殺人的刀。
“站住。”
當先的一名甲士橫過長戈,攔住了兩人的去路:“醉月苑,閒雜人等,滾。”
沒有客套,沒有廢話。
只有一個滾字。
過江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在西楚橫行霸道慣了,哪怕是在這揚州城,也沒幾個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過江龍伸手在懷裏掏了掏,摸出一張銀票,隨手拍在那甲士的胸甲上。
“一千兩。”
過江龍挑了挑眉毛:“夠不夠買個座?”
那甲士看都沒看那銀票一眼,長戈微微一震,那一千兩銀票瞬間化作漫天碎屑,像是下了一場白色的雪。
“錢?”
甲士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那是對暴發戶最直接的蔑視:“在醉月樓,錢是最沒用的東西,想進去,看的是身份,沒有請帖,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外面候着。”
過江龍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那一身肌肉猛地繃緊,一股狂暴的氣息從他體內噴湧而出,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猛虎。
“身份?”
過江龍指了指身邊的屠洪:“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劍癡屠洪前輩,這身份夠不夠?”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甲士的目光落在屠洪身上,又看了看那個破破爛爛的布包。
然後,他笑了。
笑得肆無忌憚。
“劍癡?不認識。”
甲士搖了搖頭,眼中的輕蔑更甚:“這年頭,阿貓阿狗都敢稱宗做祖了。什麼劍癡刀狂,在揚州城這地界,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臥着,趕緊滾,再廢話,把你那把破銅爛鐵給折了。”
屠洪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的手,輕輕地搭在了那個布包上。
一股極其鋒銳的氣息,瞬間鎖定了那名甲士的咽喉。
那是一種純粹的殺意,沒有任何花哨,只要屠洪想,下一瞬,這名甲士的人頭就會落地。
“三爺,別動怒。”
過江龍一把按住了屠洪的手。
他看着那名甲士,臉上的怒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笑容:“不認識屠洪前輩,那是你們狗眼瞎了,我不怪你們。”
過江龍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並不存在的衣領,往前半步,幾乎要把臉貼在那甲士的臉上:“那我再換個身份。”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某種咒語,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甲士的耳朵裏:“我是九爺的兄弟。九爺,你們知道麼?”
甲士的瞳孔收縮:“哪位九爺?”
過江龍笑得無比燦爛:“這世上,還能有哪位九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東北方,那是無常寺的方向,也是這天下亂局的源頭:“無常寺夜龍,南山趙九爺。”
趙九。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瞬間割開了這醉月樓原本森嚴的防禦。
關於那個男人的傳說太多了。
有人說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人說他是地獄的惡鬼轉世。
有人說他在北方一劍擋萬師,也有人說他在杭州城裏喫人肉喝人血。
但無論哪種傳說,都指向一個事實——
跟他沾邊的人,惹不起。
“讓開。”
過江龍輕輕吐出兩個字。
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威脅。
但那名剛纔還囂張跋扈的甲士,卻像是被燙着了一樣,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連帶着整排甲士都齊刷刷地讓開了一條路。
甚至連腰都彎下去了幾分。
多一句話都沒敢問。
甚至沒敢問要請帖,也沒敢問憑證。
因爲在這江湖上,沒人敢拿那個名字開玩笑,除非他嫌命長。
“你看。”
過江龍轉過頭,對着屠洪聳了聳肩,一臉的得意:“我就說這揚州城講究面子吧?我九爺這面子,比你那把劍好使多了。”
屠洪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黑洞洞的大門,手指在殘劍上輕輕摩挲。
“好大的殺氣。”
屠洪低聲呢喃。
“不是因爲那個名字,而是因爲這名字背後的血。”
“走吧。”
屠洪邁步走了進去。
“我也想看看,這靠着九爺名字敲開的門裏,究竟藏着什麼牛鬼蛇神。”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水上迴廊。
兩側掛滿了琉璃燈盞,燈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夢似幻。
遠處,隱隱傳來了琴聲。
那琴聲不似尋常青樓那種靡靡之音,反而透着一股子金戈鐵馬的殺伐。
像是刀劍在摩擦,像是戰馬在嘶鳴。
每走一步,那琴聲就清晰一分。
每走一步,空氣中的脂粉味就淡一分,而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就重一分。
這裏不是溫柔鄉。
穿過那條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水上迴廊,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哪裏是什麼園林,分明就是一方獨立於世外的水上皇宮。
巨大的水榭位於園林的中央,四周不是牆,而是層層疊疊的青紗幔帳。
風一吹,幔帳翻飛,如雲如霧,將裏面的景象遮得若隱若現,平添了幾分鬼魅。
水榭的正中央,是一座完全由琉璃搭建的高臺。
琉璃臺下,是緩緩流動的活水,水中放着無數盞蓮花燈,燈火透過琉璃,將整座臺子映照得流光溢彩,宛如傳說中的水晶宮。
臺上,坐着一個人。
一名綠衣女子。
她面前橫着一張古琴。
只能看到這些。
無數的幔帳飛舞在她的身側。
誰都看不到她的臉,只能看到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青絲,和那雙在琴絃上翻飛如蝶的玉手。
琴音正是從她指尖流淌出來的。
錚錚然,如鐵騎突出刀槍鳴。
這琴音裏沒有風花雪月,只有斷頭流血。
每一個音符跳出來,都像是一把無形的飛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凜冽的寒意。
臺下,早已坐滿了人。
若是張齡海還活着,看到這一幕怕是要嚇得尿褲子。
因爲坐在這裏的,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跺跺腳能讓江南抖三抖的人物。
有富甲一方的鹽商巨賈,有手握兵權的鎮守將軍,也有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一方豪強。
平日裏,這些人哪個不是前呼後擁不可一世?
可現在,他們卻一個個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甚至有些人,還在充當着端茶倒水的角色,臉上帶着一種近乎討好的卑微笑容。
在這裏,錢越多,地位就越低。
誰的頭抬得越高,誰的官職就越高。
可頭抬得最高的,卻是一個青年。
他穿着一身華錦,衣料是千金難求的冰蠶絲,在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澤。
他的臉上,戴着一張白玉面具。
面具雕工極簡,卻極美,只露出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睛和一張微微上揚,帶着幾分邪氣的嘴脣。
他就那麼慵懶地靠在鋪着白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裏把玩着一隻夜光杯,彷彿眼前這滿座的權貴,不過是一羣待價而沽的豬羊。
而在他的腳邊,放着一口紅木箱子。
箱蓋大開。
沒有金銀,沒有珠寶。
裏面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疊疊發黃的紙張。
那是地契。
是揚州城最繁華地段的鋪面地契,是兩淮鹽場最緊俏的鹽引。
這不僅僅是錢。
這是權力的憑證。
粗略估算,這箱子裏的東西,價值十萬貫。
十萬貫。
在這個亂世,足夠買下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也足夠買下任何一個人的良心和性命。
“咕咚。”
過江龍嚥了一口唾沫,眼睛有點直。
他不是沒見過錢,龍山寨劫富濟貧這麼多年,經手的銀子也不少。
能把十萬貫像擺爛白菜一樣扔在腳邊,這種手筆,除了趙九,這是第二個。
“三爺,這小子誰啊?”
過江龍大大咧咧地找了個角落坐下,一屁股擠開了一個正想發作卻在看到屠洪眼神後瞬間縮卵的富商。
“這麼囂張,也不怕出門被人搶了?”
屠洪沒有坐。
他站在過江龍身後,懷裏抱着那把殘劍,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的目光沒有看那箱錢,也沒有看那個白玉面具的青年。
而是死死地盯着青年身後的那四個護衛。
那是四個穿着黑衣,面無表情的漢子。
他們站得很直,就像是四杆標槍紮在地上。
雙手虎口處有着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練刀留下的印記。
而且,他們的站姿很特別。
雙腳微八字,重心下沉,隨時可以暴起發難。
那是北方特有的搏殺架勢。
“江北門。’
屠洪低聲吐出三個字。
“什麼?”
過江龍抓起桌上的一隻燒雞,撕下一條腿塞進嘴裏。
“那是江北門的練家子。”
屠洪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那是一種遇到高手時的本能反應:“江北門的人,刀法剛猛,擅長戰陣合擊。這四個人,呼吸綿長,太陽穴高高鼓起,都是一流的好手,能讓這種人甘心當護衛......”
屠洪的目光終於移到了那個白玉面具青年的身上:“這小子的身份,不簡單。"
過江龍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又灌了一口酒。
此時,臺上的琴音突然一變。
從剛纔的金戈鐵馬,瞬間轉爲了淒厲的哀鳴。
如同軍將夜哭,如同孤雁悲鳴。
那琴聲中透出的寒意,竟讓這溫暖的水榭裏,憑空多出了幾分蕭瑟的秋意。
胭脂紅。
這位神祕的琴師,似乎在用琴聲訴說着某種不甘和怨恨。
屠洪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死死地盯着那層幔帳後的綠影,像是要把那層紗看穿。
“劍氣。”
屠洪突然說道。
“啥?”
過江龍嘴裏塞滿了雞肉,含糊不清地問道。
“這女人的琴音裏,有劍氣。”
屠洪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每一個音跳,都是一招劍法。她在試探,在挑釁,也在……………殺人。
“殺誰?”
過江龍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裏的雞腿放下,四下張望:“這兒也沒死人啊?”
“殺人心。”
屠洪冷笑了一聲:“這種音律武學,最是陰毒。聽得久了,心神失守,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發瘋自殘。”
過江龍聽得頭皮發麻,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酒杯。
那杯中酒,隨着琴音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三爺......”
過江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幫我看看,我這杯酒裏......有沒有劍氣?”
屠洪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雙因爲沒穿鞋而露在外面的大腳丫子,那上面還沾着運河邊的爛泥。
“劍氣沒有。”
屠洪面無表情地說道:“腳氣倒是挺重。
“噗——”
過江龍一口酒噴了出來,差點嗆死。
旁邊幾個原本正沉浸在琴音恐懼中的權貴,被這一幕弄得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
就在這時。
“錚——”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琴聲戛然而止。
最後那個尾音,像是被人生生掐斷的,透着一股子決絕。
幔帳後,那個綠色的身影緩緩站起。
雖然隔着紗,依然能感覺到那婀娜的身段和清冷的氣質。
“一曲《廣陵散》,送予諸位。”
胭脂紅的聲音很好聽,帶着一種江南女子特有的糯,卻又夾雜着一絲金屬般的質感:“不知這十萬貫,公子想要買什麼?小女子這一身上下,雖然也算金貴,但加起來怕是也賠不起這十萬貫的零頭,若是公子想聽曲,這一曲
已終,若是公子想買笑………………”
胭脂紅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譏諷:“昔日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但那也是爲了知音,公子以金銀開道,滿身銅臭,怕是污了這醉月樓的清風明月。”
這番話,說得極不客氣。
甚至可以說是指着鼻子罵那個面具青年是不知風雅,只懂金銀的主兒,還沒開了口就在這個少女面前落了下風。
十萬貫!
她居然連看都沒有去看那少年一眼。
然而,那個白玉面具青年卻沒有生氣。
他反而笑了。
笑聲清朗,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愉悅:“好一句五陵年少爭纏頭。”
青年放下手中的夜光杯,緩緩站起身:“既然姑娘引經據典,那我也送姑娘一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琉璃臺的邊緣,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層幔帳:“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這十萬貫......”
青年指了指腳邊的箱子:“不買你的曲,不買你的笑,買你………………”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溫柔,卻又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當我的人。”
過江龍和屠洪猛然對視。
兩人都是一愣。
是他嗎?
不是。
他們親眼看到趙九躺在了棺材裏。
可這人......太像他。
不是說話的語氣,而是......做事的方式。
他總是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讓人無法承載的霸道的話。
“當你的人?”
胭脂紅愣了一下。
隔着那一層薄薄的幔帳,似乎能感覺到那個綠色的身影微微僵硬了一瞬。
整個水榭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這位花魁的回答。
十萬貫買一個人。
這在揚州城的青樓史上,絕對是前無古人,恐怕也後無來者的大手筆。
誰都以爲胭脂紅會答應。
畢竟,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在這風塵之地,哪有什麼真正的清高?
不過是價碼不夠罷了。
然而。
“小女子不才。”
胭脂紅的聲音冷了下來,比剛纔的琴音還要冷上幾分:“這十萬貫的豪氣,小女子無福消受,還請公子將錢拿回去吧。”
她轉過身,雖然依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寒意,卻是實實在在的:“若是公子嫌錢多燒手,大可去城外的難民營裏施粥布衣,那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小女子不過是一個賣藝的子,賣藝不賣身。況且......”
胭脂紅頓了一下,語氣中帶着幾分傲然:“我在這醉月樓賺的每一文錢,都捐入了城外寒山寺,爲亡魂超度,不留自身分文,公子的錢太重,也不乾淨,我怕壓斷了這琉璃臺,也怕污了那佛前的清靜。”
拒絕了。
竟然真的拒絕了。
臺下一片譁然。
有人罵她不識抬舉,有人暗自佩服她的骨氣,也有人幸災樂禍地看着那個面具青年,想看他是如何收場。
角落裏。
屠洪依然面無表情,手指卻停止了摩挲劍柄。
“有點意思。”
屠洪低聲道。
過江龍卻是嘿嘿一笑,抓起一塊豬蹄啃得滿嘴流油:“這就叫有性格。”
過江龍含糊不清地說道:“要是給錢就脫褲子,那跟咱們龍山寨搶回來的壓寨夫人有什麼區別?這女人,辣!我喜歡!”
“你喜歡有什麼用?你有十萬貫?”
屠洪潑了一盆冷水。
“我沒有,但我大哥有啊。”
過江龍理直氣壯地說道:“等回頭見了九爺,讓他把這醉月樓買下來,送給這娘們當嫁妝,我就不信她不從。”
臺上。
白玉面具青年並沒有因爲被拒絕而惱羞成怒。
他依然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宛如玉樹臨風。
“髒?”
青年低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姑娘說得對,錢確實髒,但這世上,比錢更髒的是人心。”
他彎下腰,從箱子裏隨手抓起一把地契,像是撒紙錢一樣,隨手拋向空中。
“嘩啦——”
紙張紛飛,如同一場白色的雨。
在場的權貴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恨不得撲上去搶:“這十萬貫,我不買你的初夜良辰。”
青年直起腰,聲音穿透了漫天的紙雨,清晰地傳到了胭脂紅的耳中:“更不買你侍奉陪伴,端茶遞水。我只買你今夜與我一人,對酒樓閣,談詞說話。
胭脂紅愣住了。
顯然,這個要求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花了十萬貫,只爲了聊聊天?
這是哪家的敗家子?
“談詞說話?”
胭脂紅有些不解:“公子若是想找人說話,這揚州城裏多的是飽學之士,何必找我一個風塵女子?”
“因爲寂寞。”
青年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裏,竟透着一股子歷經滄桑的蕭索:“這滿座衣冠,皆是禽獸,這揚州繁華,皆是虛妄,我想找個乾淨人,說點乾淨話。”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那輪紅色的月亮:“你我可以去那樓閣之上,幔帳之中,點一盞燈,燙一壺酒,旁人看得見你我身影,聽得見你我笑語,卻不知你我所言何事。
“如此......”
青年微微側頭,面具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既可避免這初夜之說,保全姑孃的清白,又可讓姑娘賺得這十萬貫,去救濟更多的亡魂,姑娘。
青年攤開雙手,語氣誠懇:“這筆買賣,你賺的不虧。”
胭脂紅沉默了。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審視。
這確實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既不用出賣身體,又能得到這筆鉅款去做她想做的事。
最重要的是,這個青年的身上,有一種讓她感到好奇的氣息。
那不是銅臭味。
那是一種......同類的味道。
那是隱藏在面具之下,那顆同樣孤獨,同樣充滿了祕密的心。
良久。
幔帳後傳來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如百花盛開,驅散了滿室的寒意。
“公子好口才。”
胭脂紅緩緩轉過身,面對着那個青年。
她笑了,她的容顏,也隨着落下的幔帳一起,闖入了每個人的眼眸:“既然公子想買個寂寞,那小女子便陪公子寂寞一場。”
嫣然一笑,傾國傾城。
白玉面具青年大笑一聲,轉身對着臺下衆人一拱手。
“諸位,今夜這醉月樓的酒錢,算我的。”
“大家喝好,玩好。”
“至於我.....”
他指了指樓上那間最高的閣樓。
“我要去買我的寂寞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上琉璃臺,穿過幔帳,與那個綠色的身影並肩向樓上走去。
留下一地驚掉下巴和滿箱子的地契文書。
“高”
過江龍豎起了大拇指,一臉的佩服:“實在是高,花十萬貫只爲了聊天?我都想給他磕一個。’
屠洪卻沒有笑。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着那個青年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樓梯口:“他真的......不是九爺麼?”
“不是。”
過江龍擦了擦嘴:“九爺會直接把她抱到牀上,她也會自己脫衣服,因爲她不脫,寒山寺下一縷燒香的禱告,就是爲她唸的。
“哈哈哈。”
屠洪笑了:“那你太不瞭解九爺了,他絕不會去殺一個女子。”
“哈哈哈!”
過江龍也笑了:“那你太不瞭解大遼公主、無常寺東宮宮主和當年一張青傘壓西蜀的蘇大人她們三個的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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