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腳下的風雪,到了後半夜沒個停歇的勢頭,反而越發張狂。
像是一把把磨捲了刃的鈍刀子,在黑漆漆的夜幕上死命地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嗚咽。
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黑色馬車,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狂奔,拉車的是兩匹正值壯年的關外大馬,噴吐着濃烈的白氣,車輪碾碎冰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這是趙十三留在山下接應的暗樁,狡兔三窟,這位殿前都指揮使就算孤身赴險,也早在泰山周圍幾十裏的地界,織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他做任何事都是有後路的,這位從深山老林里長大的孩子,最一開始學會的本事就是
保命。
馬車一頭扎進了一處位於密林深處的隱祕別院。
院子外頭看似只是個荒廢的農莊,裏頭卻炭火充足,守備森嚴,四周連一隻飛鳥靠近,都會被潛伏在暗處的強弩釘成篩子。
馬車猛地停住。
趙九掀開門簾,沒讓暗衛搭手,自己彎下腰,小心地將沈寄歡橫抱在懷裏,他用寬大的灰布袖口替她擋住風口,沒讓半點雪星子落在那張慘白的臉上,他一腳踢開正房的大門,將這個幾乎沒了氣息的女子平放在燒得滾熱的火
炕上。
隨後趕到的,是一名揹着紫檀藥箱、鬚髮皆白的老者。
“哥,這是我從軍中帶出來的聖手,曾在太醫院待過三十年,見過的疑難雜症比尋常大夫喫過的鹽還多。”
趙十三連甲冑都沒來得及卸,滿身風雪地將老者推到了牀前。
趙九什麼都沒問,他不想知道爲什麼趙十三會隨身攜帶這樣的一位人物。
老軍醫在這位手握大晉生殺大權的少年將軍面前,戰戰兢兢地磕了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心裏門兒清,今天若是治不好牀上那人,自己這把老骨頭八成就得交代在這了。
“不必多禮,看病。”
趙九退了半步,大半個身子隱在昏暗的燈影裏,聲音平穩,但那雙藏在粗布袖口裏的手,卻已不自覺地攥緊。
老軍醫從藥箱裏摸出一絲帕,小心翼翼地搭在沈寄歡滿是血污的左腕上。
兩根枯瘦的手指,剛剛觸及脈象。
僅僅一瞬。
“嘶——”
老頭兒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兩根手指猛地彈開,他整個人不可遏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渾濁的眼底爆發出近意見鬼的驚駭。
他顧不得什麼禮數,撲通一聲連滾帶爬地跪倒在炕邊,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砸在青磚上,滴答作響。
“怎麼回事?說話!”
趙十三眉頭驟然鎖死,手習慣性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大人!老朽無能......老朽無能啊!”
老軍醫哆嗦成了一團,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哭腔,指着牀榻上的沈寄歡:“這位姑娘體內的脈象......根本不是活人的脈象啊!”
趙九眸光微閃,深吸了一口氣:“細說。”
“傷她的那人,下手太絕、太狠!”
老軍醫顫抖着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一掌,正中右肩,看似是震碎了肩胛骨,實則一股極爲霸道,摧城拔寨般的宗師罡氣,早已長驅直入,震裂了心脈,不過好在這姑娘命大,那些罡氣居然離開了心脈,這才
穩住了這條命,這還不算最要命的……………”
老軍醫抬起頭,滿眼驚恐地看了一眼趙九:“最要命的是,這姑娘體內,潛伏着一種老朽聞所未聞的至陰極寒之物!似乎是某種極邪門的蠱毒!往日裏,這毒應當是被一股渾厚的真氣壓制着,可如今心脈受損,罡氣亂竄,那
毒蠱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惡狼,正在瘋狂反噬!”
“碎骨之痛,毒蠱噬心。”
老軍醫重重磕了個頭:“如今這姑娘全靠胸口一團醇厚的陽和真氣吊着最後一口氣,否則......早在兩個時辰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九很清楚,那團陽和真氣,正是他在馬車上強行灌進去的。
“別廢話......”
趙十三一步踏上前,一把揪住老軍醫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你就告訴我,能不能救。”
老軍醫被勒得直翻白眼,雙手在空中亂抓:“大、大人息怒......老朽雖然治不了,但這天下,若是還有可能醫治此等絕症的人,或可有五人!”
聽到有五人能救,趙十三猛地鬆開手,老軍醫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哪五個?”
趙九從陰影中往前走了一步。
老軍醫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這頭兩個......便是......無常寺中,武功天下第一的夜龍,以及無常寺藥中聖手‘千相婆婆'!”
聽到這兩個名字,屋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一下。
老軍醫毫無察覺,自顧自地說道:“傳聞夜龍大人的純陽真氣已至化境,可接枯骨、續斷脈;而那千相婆婆,更是通曉天下一切奇詭之毒,若是此二人肯聯手,這等毒蠱反噬的傷勢,定能化險爲夷!”
趙十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趙九。
這他孃的叫個什麼事?
趙九面色巋然不動,只有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極其隱蔽的悲涼。
他緩緩伸出手,摸了摸掛在腰間那個早就磨破了皮的舊錫酒壺,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壺身,一次,又一次,他習慣用這種方式,壓住心底翻湧的煞氣。
“夜龍已死於一場江湖仇殺,這是天下皆知的事。”
趙九長長地嘆了口氣,嗓音透着股說不出的蕭索:“至於那位於相婆婆,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這荒郊野嶺的,去哪裏尋這等神仙?”
老軍醫聞言,也是絕望地低下了頭:“這......這第三人,便是隱居在蜀地的藥王。他手中有一枚還魂丹………………”
“時間。”
趙十三冷冷打斷:“別說那些廢話,來回蜀地需要多久?她還能撐多久?”
老軍醫身子一顫,痛苦地閉上眼:“去蜀地,哪怕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一去一回也要近足月。可這位姑娘身上的病症......最多,最多隻能再撐七日了。”
七天。
這就等同於閻王爺在生死簿上畫了紅勾,判了死刑。
“那最後兩個呢?”
趙十三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暴躁。
“最後兩人......"
老軍醫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極爲莊重:“便是嵩山少林寺的佛門高僧——苦若大師與永泰寺的苦海師太,少林有不傳之祕《達摩心經》,若練至大成,有易經洗髓、重塑金身之效,佛門罡氣更是邪毒的剋星,若能求得這兩
位大師不惜損耗本源,替姑娘施法洗髓,配合達摩院的還丹,或可有五成勝算。”
少林苦若大師。
永泰苦海師太。
趙九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油燈下微微眯起。少林這扇大門,向來緊閉,規矩森嚴,不理江湖恩怨。要讓兩位輩分最高的神僧爲一個刺客耗費本源,比登天還難。
“你先退下吧。”
趙九揮了揮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趙十三揮手讓暗衛將老軍醫帶了下去。
門扉重新合攏,將風雪聲死死擋在屋外。
屋內只剩下一盞如豆的油燈,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趙九拖過一把長凳,在火炕前坐了下來,他沒有點燈,任由大半個身子隱沒在黑暗中。
他靜靜地注視着牀榻上的女子。
那張原本極美的臉龐,此刻左半邊蒼白如紙,她的呼吸很淺,淺得幾乎像是在試探這人間是否還值得她停留。
趙九的手指,再一次撫上了那個舊酒壺。
一年多了。
從假死脫身,到在這YZ市井裏隱姓埋名,她親手給他換了骨,縫了皮,給了他這副丟進人堆裏就找不着的平凡面容,她一個姑孃家,替他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祕密死死捂在心底。
趙九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劇烈的波瀾,那是他藏在這副老實皮囊下,壓抑了整整一年的狂傲。
“你說你,算無遺策,殺起人來連眼睛都不眨,怎就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慘樣。”
趙九的聲音很低,透着股說不出的溫柔,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講給熟睡的人聽。
他緩緩拔出酒壺的木塞,沒有喝,只是讓那股劣質燒刀子的辛辣味瀰漫開來。
“你這條命,是當年在我背上撿回來的,後來,我的命,又是你一針一線縫回來的。”趙九將木塞重新按緊,拇指在木塞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這筆賬,太厚了,怎麼算都算不清了。
他抬起手,極其輕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安心睡一覺。”"
趙九緩緩站起身,原本那副市井漢子略顯佝僂的脊背,在這一刻,如同一杆久經沙場終被擦拭乾淨的長槍,一寸一寸,傲然挺直。
“少林寺的門檻再高,佛祖的規矩再大。”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溫吞瞬間化作料峭春寒。
“也得去一趟了。”
別院的正廳裏,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冬夜裏能凍碎骨頭的寒意。
趙十三站在窗前,那身沉重的漆黑紅雲扎甲還沒卸,甲片上的霜雪正在炭火的烘烤下化作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磚地上,他眉頭緊鎖,眼神時不時地瞥向裏屋的方向。
珠簾被人輕輕挑起,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趙九拎着他那個舊酒壺,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身上那件破舊的灰衣被炭火一照,顯得越發寒酸,可他舉手投足間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從容,卻硬生生壓住了這屋子裏的肅殺氣。
“哥!”
趙十三猛地轉過身,大步迎了上去,聲音急切:“人怎麼樣了?”
“暫且穩住了心脈。”
趙九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沒有喝,只是捏在手裏轉動:“那小丫頭命硬,閻王爺現在還收不走她。”
趙十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握在刀柄上的手終於鬆開了一些,他咬了咬牙,看着趙九:“哥,少林那一趟,我陪你們去!那幫禿驢平日裏唸經打坐滿口慈悲,真要借他們的命氣救人,比登天還難。有我大晉鐵騎開道,我倒
要看看,是他們的山門硬,還是我的刀硬!”
“胡鬧。”
趙九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兄長威嚴,硬生生把趙十三滿腔的殺氣壓回了肚子裏。
趙九放下茶杯,抬起眼眸,目光平靜而深邃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已經名震天下的大將軍。
“十三。你是洛陽的殿前都指揮使,是大晉中樞的定海神針。你以爲,你真能像個江湖刀客一樣,快意恩仇,拔刀走天涯嗎?”
趙十三愣住了,喉結滾了滾:“可是......”
“沒什麼可是。”
趙九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冰冷的鐵甲肩膀:“你知不知道,李從溫今天在泰山上斷一臂,意味着什麼?”
沒等十三回答,趙九便自問自答,語氣中透着極其敏銳的朝堂嗅覺:“李從溫此人,有梟雄之姿,無忠臣之骨。他手握河北道八百裏兵權,私開鐵礦,今日在泰山上喫癟,這口惡氣他絕不會生生嚥下,他斷臂,就是給天下藩
鎮看的一個藉口,他李從溫被朝廷逼到了絕路。他是在向洛陽要說法。”
趙九的語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如同鋒利的剃刀,將這天下大勢剖析得淋漓盡致:“大晉如今天子闇弱,燕雲十六州剛剛割讓給契丹,北邊胡人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南下飲馬黃河。洛陽城內,多少權臣世家各懷鬼胎,都在等着
天子這艘破船沉沒,好分一杯羹。若是你這個掌握禁軍的鐵血督帥離開洛陽太久………………”
趙九盯着十三的眼睛,一字一頓:“不僅李從溫會趁機扯起反旗,整個晉國立刻就會分崩離析。到了那時,狼煙四起,白骨露於野。老百姓種點莊稼不容易,經不起馬蹄子再踩一回了。你我個人的生死恩怨,在這等廟堂大局
面前,連一粒塵土都算不上。”
趙十三死死咬着牙關,嘴脣被自己咬得泛白,嚐到了一絲血腥味。
他如何不懂這個道理?
他是廟堂的刀,刀離開了主人,天下就會大亂。
可對面站着的是他從小相依爲命,爲了他可以連命都不要的三哥。
“可是哥......”
趙十三的聲音忽然哽嚥了,眼眶泛起了一層濃濃的水霧,哪裏還有半點大將軍的威儀。
他仰起頭,死死咬着牙,不想讓眼淚掉下來。
“你還記不記得...當年那場大旱....……”
趙十三的嗓音顫抖着,拉開了一段塵封的血色記憶,那是最黑暗的歲月,他們在南山村喫光了山上的野兔,喫光了能喫的一切。
“那時候冬天冷啊,比泰山這鬼天氣還要冷,爹搜了三天的山,下來的時候帶着一捆麩皮,我餓得發燒,渾身起疹子,簫大夫說沒救了,直接把我扔進亂葬崗等死。
兩行熱淚終究是順着這個鐵血漢子的臉頰滑落,滴在黑色的扎甲上。
“是你啊,哥。是你大半夜摸進亂葬崗,把我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
趙十三看着趙九那張滿是風霜的平凡臉龐,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滿臉血污卻眼神明亮的少年:“你爲了給我求一口續命的熱湯,被楊洞村的那老傢伙打斷了三根肋骨......後來,我們在破廟裏,你弄來半個餿了的饅頭,你一
口都沒喫,全都掰碎了用水泡着餵給我......”
趙十三猛地一步上前,死死抱住趙九的肩膀,鐵甲撞在灰布衣衫上,硌得人生疼,可他渾然不覺:“你跟我說過,有你一口喫的,就餓不死我十三!如今我出息了,我穿蟒袍、掌天下兵權,憑什麼現在你有難,我卻要像條狗
一樣灰溜溜地回洛陽?我不甘心!”
靜室裏,只有十三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趙九眼底也泛起了一抹赤紅,那些在泥水裏打滾、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們兩兄弟是一口一口咬着牙扛過來的,這種羈絆,早已刻進骨髓。
他緩緩抬起手,像當年在破廟裏一樣,揉了揉十三那顆驕傲的頭顱。
只是這一次,手底下是冰冷沉重的玄鐵頭盔。
“十三,你長大了。”
趙九的聲音溫醇,透着無盡的欣慰,也帶着一絲無可奈何的宿命感:“當年哥哥是個爛命一條的混混,護着你,是我的本分。
趙九將他輕輕推開,雙手捧着十三的臉頰,眼神裏滿是堅毅與氣:“但現在,你不是那個跟在我屁股後面要飯的小乞丐了。你是大晉的殿前都指揮使。哥哥當年能護你一人,如今你長大了,該去護這天下了。”
“回洛陽去。鎮住那些心懷鬼胎的老狐狸,壓住李從溫那條瘋狗。”
趙九收斂起溫情,語氣決絕:“天下不能亂,百姓不能再經受戰火。這是你身爲男兒的責任,也是你該有的擔當。不可因我們這點江湖私怨,廢了廟堂萬代的大局。”
這是大義,也是死命令。
趙十三紅着眼圈,看着趙九堅定的雙眸,終究是將滿腔的意氣壓下,他後退一步,雙膝及地,鎧甲交鳴,極其鄭重地向趙九磕了個響頭。
“十三,領命。”
含淚的四個字,重若千鈞。
趙九欣慰地點了點頭,彎腰將他扶起。
“我也並非一個人赴死。”
趙九笑了笑,恢復了幾分市井的懶散:“少林那幫和尚,雖然脾氣臭,但我手裏,有他們必須講的道理,你放心回去。”
“好。”
趙十三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沉穩:“不過哥,你就這麼走了,江北水寨那一幫人怎麼安頓?凌展雲被留在了泰山,水寨那些個兄弟如果放任不管,必成李從溫泄憤的靶子。”
“我正要和你說這事。”
趙九眼眸微動,提起酒壺喝了一口:“水寨的人,你替我妥善帶走。”
趙九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性情剛烈,能在絕境中敏銳嗅到殺機的精壯漢子。
“你此番回洛陽,身邊都是世家子弟,缺一把真正能從泥腿子裏拔出來的鋼刀。”
趙九看着十三:“水寨的王虎,我看人不會錯。此人有勇有謀,心有靜氣。帶兵打仗,是個天生的帥才,讓他跟你。”
趙十三微微一怔。
他在泰山下也曾耳聞過水寨的一些事,這個叫王虎的人,倒是有點意思,能被三哥如此評價,絕對是個不可多得的苗子。
“我明白了。這件事,我親自去辦。”趙十三點頭。
兩人又就洛陽朝局的一些細節做了交代,天色便已微微泛起魚肚白。
趙九轉身,推開了裏屋的門。
屋內炭火依然溫暖,沈寄歡安靜地躺着,呼吸雖然微弱,但在真氣的護持下,沒有再出現劇烈的波折。
趙九走到牀邊,替她重新掖好因爲輾轉而微微散開的狐裘被角,他的手背不經意間觸碰到她冰涼的臉頰,動作停頓了片刻,眼神在那一刻化作了深不見底的溫柔。
“別怕。”
他輕聲呢喃,像是一句最篤定的誓言。
他直起腰,拎起酒壺,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
少林之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踏定了。
天光破曉,泰山腳下的風雪終於了。
灰濛濛的蒼穹下,萬里冰封,透着一股肅殺與新生交織的寒氣。
別院的偏廳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趙十三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擱在腿上,身上那件漆黑紅雲的扎甲已經擦拭得泛着冷光。
此刻的他,沒有半分在趙九面前的溫順與委屈,徹頭徹尾地變成了那位權傾朝野的大殿前都指揮使。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着粗布棉襖,身形如獵豹般精壯的漢子。
王虎。
這名在水寨裏摸爬滾打,雙手沾滿鮮血的底層頭目,面對着這位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大將軍,非但沒有雙腿打戰,反而站得筆直如松,那雙隱沒在粗糙眉骨下的眼睛,正毫不避諱地平視着前方。
這份鎮定,讓趙十三心底暗暗點了點頭。
三哥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
趙十三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語氣中帶着幾分考校:“你可知道,跟着我,就是一腳踩進了洛陽的權力漩渦,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王虎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腦袋在水上飄了半輩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跟着您那是看得起我王虎。但草民也有個小小的計較。
“哦?”
趙十三眉頭一挑,身子微微前傾:“你說。”
王虎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粗礪卻堅定:“草民雖是個粗人,但也看得出,將軍您在洛陽雖然權勢滔天,但您管的是禁軍,是朝堂的制衡。跟着您,我或許能穿大服,能拿厚祿,但這輩子也就是個給人看
家護院的高級家奴。草民,不想看家。”
趙十三眼底閃過一抹驚訝,隨即轉爲濃濃的興趣。
一個混幫派的莽漢,居然能把洛陽禁軍的性質看得如此通透?
誰?”
“有點意思。”
趙十三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說。你若不想看家,你想做什麼?”
王虎沒有坐,反倒上前一步,那雙隱沒在粗糙眉骨下的眼睛裏,燃燒起一團灼灼的野火。
“晉國如今這粉飾太平的日子,糊弄不了多久。燕雲十六州一丟,契丹人的戰馬隨時能渡過黃河。”
王虎猛地攥緊拳頭,骨節咔咔作響:“不出個把年,必定要與遼國開戰!草民想去北邊,想去那個要殺人的地方。我的理想,不是在洛陽做個富貴閒人,而是去拿天下聞名的赫赫戰功!”
“好大的口氣!"
趙十三重重一拍桌子,雖然是呵斥,但眼角卻浮現出讚賞的笑意:“既然你懂兵事,我且問你。如今我若放你出去,替你作保。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以及天平軍節度使杜重威。這大晉北方最精銳的兩支邊軍,二選一,你選
這是一個致命的題,也是最高明的試金石。
王虎皺起眉頭,短暫地沉思後,眼中閃過一抹決然。
“我選杜重威。”
連趙十三都愣了一下。
杜威是什麼貨色,全天下人都知道——貪婪無度,首鼠兩端,打仗更是毫無章法可言。
“給我個理由。”
趙十三眯起眼睛。
“草民確實看不上杜重威這個孬種。
王虎直言不諱:“劉知遠用兵如神,跟着他自然安穩。但正因爲劉知遠厲害,他手下早已猛將如雲,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我一個毫無背景的水寨草寇去河東,十年也熬不出頭!”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無比:“但杜威不同!他無能,且深處抗最前線。一旦開戰,天平軍必亂!亂世出梟雄,只要他那裏成了主戰場,只要軍隊一打沒,他必定病急亂投醫。那時,便是我這種沒有根基,只能拿命去
拼的人,借勢而起,爲國立功的機會!”
王虎重重跪地,抱拳大喝:“草民不想做任何人的狗。草民只想借個階梯,用刀殺敵,爲百姓請命!”
偏廳內鴉雀無聲。
趙十三看着地上這個眼露狂熱、心思縝密到令人膽寒的精壯漢子,心中竟生出一種看見同類的戰慄感。
這是一個爲了往上爬,不惜把自己扔進最爛的泥沼裏,從死人堆裏摳出一條通天大道的天生統帥!
只要稍加打磨,此人必定是大晉未來十年最鋒利的一把戰刀!
“好!好一個亂世出梟雄,好一個爲百姓請命!”趙十三豁然起身,撫掌大笑。
他繞過桌案,親自走到王虎面前,將他扶了起來。
“我作保,保你進天平軍,做個握有實權的遊擊將軍,你將水寨所有人帶去,我給你一個安身立命的機會。”
趙十三盯着王虎的眼睛,“但我有一個條件。”
王虎目光一凝:“將軍請講。”
“虎字,太兇殘了。”
趙十三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深長:“你一身殺伐氣太重,剛極易折。若是這股氣控制不住,遲早反噬自身。既然你要去那醃臢的地方建功立業,不如改個名。”
趙十三轉過身,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陽,眼底閃爍着對天下的期許。
“就取個‘清”字吧。叫王清。用你在水寨的這點心火,去那濁世裏敗一敗心頭怒火,換這天下一個玉宇澄清!”
王虎愣在原地,將王清”字在嘴裏細細咀嚼了兩遍,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浩蕩氣機湧入胸膛。
他退後半步,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磕頭,聲音裏透着至死無悔的忠誠:“王清謝將軍賜名!若有違此誓,定教我萬箭穿心!”
從此潛龍出淵,王清帶着蘇家一系僅存的精銳,浩浩蕩蕩地跟在趙十三的車隊後,踏上了前往前線的路。
水寨衆人的歸屬終於塵埃落定。
別院大門外,冷風拂過。
趙九將安頓好的事宜盡數託付給了老成持重的溫良,又拍了拍小虎的肩膀,指了指一旁如鐵塔般矗立的少林武僧鐵菩提。
“跟着他,練好你的筋骨。日後,總有你獨當一面的時候。”
趙九輕聲叮囑。
就在趙九準備轉身走向那輛去往少林的馬車時。
“不許走!”
一聲帶着濃濃哭腔的嬌喝從門後傳來,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一陣風般衝了出來,一把死死抱住了趙九的腰,把臉埋進那件破舊的灰衣裏,怎麼也不肯撒手。
是小藕。
這丫頭眼圈紅得像只兔子,淚水糊了一臉,死死抓着趙九的衣帶:“哥哥!你別去少林寺......那裏都是些不講理的老禿驢,那個什麼師太也是冷冰冰的。歡姐姐病得那麼重,你一個人去,我......我不放心!”
小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這一連串的生死變故中,只有趙九是她心裏最後的依靠。
在她的眼裏,沈寄歡早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這爛透了的世間,沒必要硬扛着不走。
趙九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手輕輕揉了揉小藕毛茸茸的腦袋,他不擅長對付女孩子的眼淚,更何況是這種純粹的擔憂,只覺得心頭軟了幾分。
就在這時。
一陣爽朗的笑聲從旁邊傳來。
趙十三披着扎甲,大步走了過來,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滿是打趣的笑意。
“小丫頭,你懂什麼?”
趙十三伸手輕輕捏了捏小藕的丸子頭,隨後站直身子,傲然說道:“我三哥的功夫,那是天下第一!有他在,別說是去求醫。就算是那西天的羅漢、漫天的神佛,誰敢擋道,都得老老實實把路讓開!你這小丫頭,怎地就不放
心?”
趙九聞言,轉過頭,看着滿臉得意與信任的十三。
他沒有辯駁什麼天下第一的名,只覺得胸口那塊鬱結了許久的寒冰,似乎被這一聲豪邁的宣誓徹底融化了。
他提起手中的舊酒壺,極其隨性地仰起脖子,將最後一口烈酒倒進喉嚨。
小藕縮在趙九胸口,偷偷瞄了一眼趙十三,只這一眼,她便看出了一些端倪,這趙十三和趙九長得極爲相象,怕不是真的兄弟,自然心裏對他的膽怯也少了一些,不過聲音還是細如蚊吶:“你也不是什麼好人......你吹噓哥
哥,你就是想讓他衝在前面......擔着危險。”
趙十三愣了愣,沒想到這句話能從面前這個小丫頭的嘴裏說出來,他蹲下身,打量了一下這個丫頭:“小姑娘,你懂的倒是多,我也不和你爭論,我就問你一件事,哥哥是去求藥的,不是去求死的,人家不救,我們就走,你
擔心什麼?”
這次輪到小藕那張稚嫩的面龐稍稍呆滯,她深吸了口氣,望着趙十三,眼裏突然露出了一絲殺機,可她還沒開口說話,趙十三便側身上馬,豪飲一口酒,雙腿一夾,策馬而去。
“不用擔心。”
趙九深吸了口氣:“小藕去幫我將小虎和溫良送去安生,然後就來少林找我,你我約定,我決不會有事,好嗎?”
聽到這句話,小藕才安下了心,天大地大,趙九最大,他說的話,小藕從不懷疑,哪怕他說明日去摘星星,小藕也是信的。
她仰起頭,看着衆人已經開拔,這才細聲細語開了口:“哥哥,揚州的信子動了,西宮那邊收了三隻渡鴉,想必有個重要的人物已經出了城,無常寺那裏沒有防我,恐怕判官爺已經知道我在通傳信報,但我藏得極深,他們不
會發覺。
“發現不發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要做什麼。”
趙九摸了摸小藕的腦袋:“曹觀起上一步沒錯,所以我得揣摩他下一步的想法。
“我劫了一封信,但......看不出寫給誰的。”
小藕從懷中取出信封,遞給了趙九。
趙九接過,火漆仍然在,但小藕已經利用銀絲已經將信拓寫了出來,內容不多,像是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晉立當朝,爲天下所不恥,無常之所向何處?培育天下之君道阻且長,唯有選當世之能人,河東劉知遠?天平杜威?亦或是......何人能行這天下?何人能坐這天下?九天九天.......幸已全。】
九天?
趙九眉心一皺:“九天是什麼?”
小藕搖了搖頭:“從未聽說過。”
趙九望向西南,那是無常寺的方向。
培養一個新君確實不太現實,現有的人中,誰能擔當大任?
劉知遠......
二哥。
趙九笑了笑,這封信,是自言自語,還是曹觀起專門傳出來,目的就是自己的呢?
如果這就是他的目的,趙九似乎也想明白了什麼。
天下易主最容易,只要他們肯動手,那皇帝還不是想讓誰坐就讓誰坐?
劉知遠………………
少林寺......
嵩山......
河南......
洛陽。
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既然如此,二哥,我送你一份大禮。
揚州城外,瘦西湖的水總是溫吞的,連帶着湖畔吹來的風,都像是揉碎了不知哪朝哪代傳下來的脂粉氣,黏糊糊的,吹不散。
朱珂今日依舊是一襲不染纖塵的白衣,只是,她沒戴那個白玉面具。
那張絕美卻又英氣勃勃的臉龐,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清晨微涼的薄霧中,她的美,不沾半點江南女子的嬌柔做作,反倒像是一把剛從淬火池裏拔出來的霜刃。
冷冽,刺骨,卻又讓人挪不開眼。
站在她對面的,是胭脂紅。
這位曾名震揚州醉月樓的絕代名妓,也是影閣曾引以爲傲的頂尖殺手,此刻褪去了所有繁複的華服,只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衫,她蹲在地上,從小火爐上提下一壺溫熱的花雕。
“決定了?”
胭脂紅動作輕柔地替朱珂斟滿一杯。酒水澄澈,倒映着她那雙再無半點殺機的盈盈秋水。
朱珂沒急着端杯,只是負手而立,眯起眼,眺望着遠方水霧迷濛的江面。
“這揚州的局,算是收官了。
朱珂的聲音清越,卻透着股不講理的霸道,“你的手筆果然不一般,能把信真的放在趙十三的桌子上,凌展雲已經被逼上了泰山,中原武林自詡名門正派的老狐狸也都餌勾出了貪慾。火星子已經點燃,接下來,就看這把火,
怎麼燒紅這片天了。”
胭脂紅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女子,心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本以爲自己看透了世態炎涼,看透了男人和權力,直到遇到朱珂,是這個女子,硬生生把她從影閣那暗無天日的牢籠裏拽了出來,讓她第一次明白一個樸素的道理,原來女人,也可以不去當別人的玩物,而是可以去當那輪
高高懸掛在天上的月亮。
“所以,你這次的目標,在洛陽?”
胭脂紅將酒杯遞了過去。
朱珂伸出修長的手指,接過酒杯,指腹輕輕摩挲着溫潤的瓷壁。
“不錯。”
朱珂低垂着眼簾,眼底閃過一抹深不見底的寒光:“我必須找齊所有的箱子。爲了我死去的哥哥。”
她仰起頭,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燒出一股不輸男兒的暢快豪氣。
“只有拿天下人的貪婪做刀,才能捅穿這十國亂世的鐵壁!”
胭脂紅微微皺眉,她深知這其中的兇險:“可是......那箱子,你手裏如今也不過才捏着一鱗爪。真正的源頭,並不在你手裏。”
“這就是我去洛陽的原因。”
朱珂把玩着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你當年在影閣,也曾翻閱過天下情報。你可知道,那裝滿天下財富的箱子,究竟是誰的?”
胭脂紅沉思片刻,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早已塵封在江湖舊紙堆裏的名字:“趙淮山”
提到這個名字,胭脂紅眼神微黯。
朱珂眼底也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沒來由地想起趙九。
那是個骨子裏透着不合時宜的溫柔的傻子。
明明自己半個身子都陷在爛泥裏,活得像條隨時會倒斃在街頭的野狗,卻偏要在這喫人的世道裏,講幾分可笑又可敬的俠氣。
他手裏握着殺人的刀,心裏卻總想着怎麼去救人。
朱珂轉過身,直視着胭脂紅的眼睛,“趙淮山,就在洛陽做官。”
“嘶——”
胭脂紅倒抽了一口涼氣。
大晉朝堂!
新
君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爲了穩固皇位,正在洛陽城內大肆清洗異己,大理寺的死牢裏天天有朝廷命官被拉出來斬首,相國馮道和那些藩鎮節度使之間鬥得你死我活,這等虎狼之地,就算是宗師境的高手進去了,稍有不
慎也會被碾成肉泥!
“你一個女兒家,孤身入洛陽,去那些權傾朝野的官老爺堆裏找箱子的下落。”
胭脂紅眼眶微微泛紅,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朱微涼的手:“這無異於以卵擊石。珂兒,一定要做到這般絕然的地步嗎?”
“必須做。”
朱珂沒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拍了拍胭脂紅的手背,語氣堅決,沒有半點退縮。
“這世上的局,總要有人去下。趙淮山手裏握着箱子的祕密,那是掀翻這棋盤唯一的鑰匙。”
朱珂眼底的恨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那是對這亂世深深的詛咒:“我要讓大晉的鐵騎,去和契丹的餓狼拼命;我要讓南邊的吳越、蜀國,全部被捲進這場殺伐,只有舊的世界徹底粉碎,哥哥的在天之靈,才能得到安息。
風,停了。
胭脂紅靜靜地看着眼前的朱珂。
她知道,自己勸不住。
這是一頭爲了復仇,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瘋鳳。
“好。”
胭脂紅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手,端起那個白玉面具,極其鄭重地交到了朱珂的手裏。
這位曾經的殺手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江湖大禮。
她的眼神中沒有了離別的哀傷,只有知己間的生死相託。
“此去洛陽,山高水長,刀劍無眼。我只說一句。”
胭脂紅抬起頭,深深地看着她:“早去早回。我在這裏,給你溫着花雕等好消息。”
朱珂接過面具。
指尖觸及那冰冷的白玉,她那顆因爲離別而微微跳動的心,瞬間沉寂下去,重新凍結成那座算無遺策的冰山。
吧嗒一聲。
面具嚴絲合縫地扣在臉上。
剛纔那個風華絕代,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的白衣女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醉月樓裏豪擲千金,逼死影閣頂尖殺手,視天下英豪如無物的霸主。
“等我的好消息。”
白玉面具下,傳來一個冰冷且極具壓迫感的聲音。
隨後,那抹白衣在晨霧中轉身,毫不留戀地踏上了一艘等候多時的烏篷船。船家一竹篙,烏篷船猶如一支離弦的利箭,破開清晨的江霧,順流北上。
江面上,只留下一圈圈逐漸散去的漣漪。
胭脂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雙手合十,放在胸前,閉上了眼睛。
九哥。
等我。
我幫你,討個公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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