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雨,下得總是不講規矩。綿綿密密的,像是一張早就織好的大網,要把這大晉的中樞所在,死死地在裏頭。

皇宮大內,那扇不知見過多少生死榮辱的硃紅宮門,被人緩緩推開,木軸摩擦的聲響,在雨幕裏顯得格外沉悶。

剛散了朝會的官員們,三三兩兩地跨出高高的門檻,身上那件代表着大晉權勢的官袍,被這冷雨一激,都沾上了幾分透骨的寒意。

大晉飛捷指揮使,趙弘殷走在人羣的最邊緣。

他沒撐傘,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自己那張佈滿風霜的臉龐上,雨水順着硬朗的下巴滴落,他連擦都懶得擦。

“十三將軍......真乃神人也。”

走在前頭的一個紫袍大員,壓低了嗓音,語氣裏透着股掩飾不住的忌憚:“方纔的朝會,你們可都瞧見了?那李從溫是個什麼貨色?河北道的土皇帝!手握八百裏兵權,連陛下都要忌憚三分的人物。可這回,硬生生被趙十三

這個少年將軍,一個人,橫壓得低了頭!”

“可不是嘛!”

旁邊的人趕忙附和,聲音壓得更低,生怕被風吹走了半個字:“不僅讓李從溫喫了癟,還把泰山那五處鐵礦,完完整整地收歸了朝堂。你們剛纔沒瞧見陛下那滿心歡喜的模樣?這趙十三的手段,雷霆萬鈞,真真是惹不得,碰

不得啊!”

趙弘殷聽着這些閒言碎語,沒搭腔。

他的腳步很穩,踩在積水的青石板上,連半點水花都沒濺起,可那張本該因爲同僚讚美而自豪的老臉上,卻看不到半分喜色,反而像是在嘴裏嚼了一大把黃連,苦味順着舌根,一直蔓延到了心裏。

趙十三。

那個權傾朝野、統御大晉三軍,剛剛在朝堂上光芒萬丈的少年權臣。

是他的兒子。

趙弘殷仰起頭,眯起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多年前的畫面,就像這扯不斷的雨絲,沒來由地在眼前晃盪。

當年,他將那五個神祕莫測,足以讓整個天下爲之瘋狂的箱子,分別交給了自己的五個兒子,自那以後,父子幾人便如斷了線的風箏,散落在江湖與廟堂的各個角落,生死不知。

這幾年下來,他見得最多的是老四,趙十三。

起初,趙弘殷怕啊。

在這喫人不吐骨頭的洛陽城,若是他們父子相認,一旦那箱子的祕密見了光,或者那位坐在椅上的天子起了疑心,那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甚至在心裏排練了無數遍,做好了在十三面前裝瘋賣傻的準備,肚子裏攢了一大堆謊話,就爲了掩蓋當年的苦衷。

可現實,卻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他這張老臉上。

趙十三見了他,就像是見了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沒有久別重逢的怨恨,沒有血濃於水的激動,連哪怕一絲一毫的眼神波動,都沒有。

“下官趙十三,見過指揮使大人。”

公事公辦,行的是官禮,說的是官話。

彷彿那個曾經跟在他屁股後面,扯着他衣角,鼻涕流了老長喊着爹的半大孩子,早就死在了當年那個飢寒交迫的冬天裏。

一開始,趙弘殷還自我安慰,覺得這是十三聰明,懂得在朝堂上避嫌,可這幾年熬下來,他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那種刻在骨子裏的冷漠,是裝不出來的。

老四,是真的不打算認他這個爹了。

“罷了。”

趙弘殷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在這世道裏,能有出息,能好好活着,比什麼都強。”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沾着寒氣的官服,脫離了那些還在竊竊私語的同僚,獨自轉入了洛陽城那錯綜複雜的街巷。

雨,似乎小了些。

穿過兩條長街,那股子廟堂上的爾虞我詐,終於被市井的煙火氣沖淡了幾分。

趙弘殷停在一個賣燒雞的攤子前。

“劉老,兩隻燒雞。要肥點兒的,火候足的。”

趙弘殷的語氣終於帶上了點活人的熱氣兒,他從袖子裏摸出幾枚銅板,丟在油乎乎的案板上。

“好嘞大人,給您包好!”

買完了燒雞,他又拐去街角的鋪子,稱了兩斤城南李記的桂花糕。

那是他自家婆娘最愛喫的一口,每次只要他帶回去,那女人總會一邊唸叨着亂花錢,一邊喫得比誰都歡。在這座冰冷無情的洛陽城裏,只有那個小小的院子,還有個等着他喫飯的女人,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個喘着氣的活

人。

提着油紙包好的燒雞和糕點,趙弘殷加快了腳步。

遠遠地,他看到了自家那兩扇算不上闊氣,甚至有些掉漆的府門。

可還沒等他走近,他那雙在死人堆裏練出來的眼睛,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府門只開了一道縫。

跟了他幾年的老管家,此刻正半個身子藏在門後,神色極其緊張,像只受了驚的鵪鶉,探着腦袋四下張望,一看到趙弘殷的身影,管家的眼睛猛地瞪大,拼命地衝他招手。

趙弘殷眉頭微皺,多年武將的本能,讓他瞬間壓低了呼吸,體內的真氣悄無聲息地沿着經脈流轉起來。

他沒聲張,腳步依舊是不緊不慢,輕輕推開門,側身閃了進去。

“怎麼回事?慌什麼?”

趙弘殷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老管家反手把門死死關上,連門栓都插上了。這還不算,他還把背死死靠在門板上,像是在抵擋着門外並不存在的千軍萬馬。

“爺……………”

管家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臉色煞白:“不能說......真的不能說。若是我多嘴半句,咱們這府上,怕是要大禍臨頭了啊!”

趙弘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雖然官階不算絕頂,但好歹也是掌管着飛捷軍的實權武將,在這洛陽城裏,誰敢直接衝進他的府邸?

誰能把他這見慣了大場面的老管家嚇成這副德行?

除非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甚至,牽扯到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那件隱祕。

趙弘殷沒有再逼問。他極其冷靜地將手裏的燒雞和糕點遞過去。

“拿好了,趁熱給夫人送去。告訴她,今晚我若是沒去正房喫飯,就在房裏待着,鎖好門,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老管家顫抖着伸出雙手,接過紙包,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爺......您,您還是去後堂......看看吧。”

趙弘殷沒再廢話。

他轉過身,一甩那件淋溼的官服下襬,那股子剛纔在市井裏沾染的煙火氣,瞬間煙消雲散。

雨水順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趙弘殷的腳步聲,被這雨聲完美地掩蓋。

他穿過前院的連廊,越過中庭的假山,眼神越來越冷厲。

後堂。

那是平時接待極其私密的客人,或者自己閉門沉思的地方,平日裏,連個下人都不會去打擾。

但現在,從後堂半開的窗戶裏,卻透出一股讓人極不舒服的寂靜。

那種寂靜,不是空無一人的死寂,而是一頭猛虎蟄伏在暗處,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壓迫感。

趙弘殷的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的橫刀刀柄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的濁氣盡數吐出。

隨後,大步跨上前,猛地一把推開了後堂那扇沉重的紅木雙開門。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酸澀的聲響。外頭連綿不絕的雨聲,隨着門開的瞬間,毫無遮攔地灌進了這間寬敞的後堂。

趙弘殷站在門口。

沒有第一時間拔刀。

在看清屋內情形的那一剎那,這位大晉飛捷指揮使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僵硬了。

屋子裏沒有埋伏,沒有刀斧手。

只有一個人。

一個白衣如雪,臉上卻戴着一張冰冷白玉面具的年輕人。

來人隨性地坐在趙弘殷平日裏最喜歡的那張太師椅上,一隻修長的手正端着一隻青瓷茶盞,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用杯蓋撇着浮沫。

茶香嫋嫋。

可這滿屋子的茶香裏,卻裹挾着讓趙弘殷渾身汗毛倒豎的恐怖殺機!

“大晉的茶,果然是不如江南的。”

面具人沒有抬頭,聲音清越,雌雄難辨,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打在冰塊上的鐵錘,帶着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傲慢:“水溫差了些火候,茶葉也略顯陳舊。趙指揮使,平日裏就是用這種劣茶,來招待故人的嗎?”

趙弘殷的呼吸停滯了半息。

他沒有跨過門檻,而是猶如一尊鐵塔般,站在風雨交加的門外,任由冷雨打溼他的後背。

武將的直覺在瘋狂報警。

眼前這個戴着白玉面具的人,身上沒有任何真氣流轉的暴虐痕跡,但正是這種深不見底的平靜,才最讓人恐懼。

他想起了近日在洛陽城內暗中流傳的某些諜報,想起了揚州城那場驚天動地的風波,也想起了那些關於影閣、關於箱子的江湖祕聞。

“閣下是何人?”

趙弘殷壓低了嗓音,那聲音像是從生鏽的刀鞘裏拔出刀鋒般沙啞:“我趙弘殷在洛陽做官,朋友不多,仇家倒是有幾個。敢這般大搖大擺坐進我府裏,還能讓我的管家三緘其口,閣下這份手段,是影閣?”

“影閣?”

面具人發出一聲極輕蔑的嗤笑,將那盞一口未喝的茶重重磕在桌面上:“那種只會縮在陰暗處舔血的臭蟲,也配與我相提並論?”

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冰冷的白玉面具,在昏暗的後堂裏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後的那雙眼睛,深邃、冷酷,帶着視衆生爲草芥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門外的趙弘殷:“趙指揮使,你在洛陽這幾年的官,做得可是越來越窩囊了,連我是誰都猜

不出來?”

面具人站起身。

白衣無風自動。

她雙手負後,極其緩慢地朝着門外走來。

每走一步,後堂內的空氣就彷彿凝固一分。

“不過,我也能理解。”

面具人的語氣裏帶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嘲弄:“畢竟,這洛陽城裏的水太深。你趙弘殷爲了自保,連自己的親生兒子站在面前,都要裝作不認識。你連親情都能斬斷,又怎麼會記得那些早該隨着當年那場大火燒成灰燼的舊事

呢?”

轟!

趙弘殷的腦子裏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

兒子!

舊事!

那雙滿是風霜的眼睛裏,瞬間佈滿了猩紅的血絲。

這世上,除了他自己和那五個散落天涯的兒子,絕對不可能有外人知道當年分箱子的祕密!更不可能有人知道,如今在朝堂上權傾朝野的趙十三,就是他的老四!

“鏘!”

趙弘殷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殺機,腰間橫刀豁然出鞘。

半截雪亮的刀鋒折射着外頭的冷光,直指屋內的白衣人。

“你到底是誰?!"

趙弘殷像一頭髮怒的雄獅,厲聲咆哮,“誰派你來的?你來找什麼!”

面具人停在距離趙弘殷不過三步的門檻內。

刀尖距離她的心口,不過咫尺。

但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而嘲諷地歪了歪頭。

“拔刀了?”

面具人的聲音裏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遺憾:“看來,那個滿腦子只有氣和家國天下的蠢貨,真的沒遺傳到你這份心狠手辣。若是當年他能有你今天拔刀一半的果決,也不至於把自己折騰得像條喪家犬。

聽到這句話,趙弘殷微微一愣。

那個滿腦子氣的蠢貨?

老三,趙九?

在趙弘殷的記憶裏,他那個總是帶着溫吞笑意,骨子裏卻透着不合時宜的溫柔的兒子,明明自己半個身子都陷在爛泥裏,活得像條隨時會倒斃在街頭的野狗,卻偏要在這喫人的世道裏,講幾分可笑又可敬的俠氣。

他手裏握着殺人的刀,心裏卻總想着怎麼去救人。

沒等他細想,面具人已經直接掀開了所有的底牌。

“我不想跟你繞彎子。”

面具人伸出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極其隨意地撥開了抵在自己胸前的刀鋒:“我來洛陽,只爲了一件事。趙弘殷,或者,我應該叫你一聲......趙淮山。”

趙淮山!

這三個字一出,趙弘殷原本緊握着刀柄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臉色在剎那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這個名字,這個他花了半輩子心血去掩蓋、去抹殺、甚至不惜改頭換面在泥濘裏摸爬滾打才藏好的真實身份!

“你當年分給那五個小子的箱子,裏頭到底裝了什麼圖紙,我不在乎。天下礦脈?富可敵國?那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纔會眼紅的爛銅臭。”

朱珂透過白玉面具的眼孔,死死盯着這個冷汗直流的老人,語氣森寒如極北之地的堅冰。

她往前逼近半步。

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竟讓身經百戰的趙弘殷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腳,靴跟重重踩在一個水窪裏,濺起一片泥水。

“你......”

趙弘殷嚥了一口混合着雨水的唾沫,“你是......你到底是誰......”

“我叫朱珂,這個名字,你當然不知道,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面具取下的那一刻,一張驚世駭俗的容顏在趙弘殷的眼中顯露無疑:“楊洞村,杏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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