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枯葉的碎裂聲如同無數細小的骨頭在耳邊折斷。宋當歸坐在軟榻上,二奶奶蜷在他懷裏,髮絲垂落,溫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她不再哭,只是把臉埋得更深,彷彿怕一抬頭,就看見那張懸賞告示上自己男人被畫得歪斜變形的臉——蓬頭、垢面、眼神渾濁,像條被打斷脊骨後拖着肚腸爬行的野狗。

可此刻她懷裏的男人,指尖正緩緩摩挲着腰間那塊羊脂玉佩。玉是姜端昨日親手繫上的,溫潤生光,觸手生暖。宋當歸卻覺得它燙。

不是玉燙,是他手燙。

那股從腳底竄上天靈蓋的灼燒感,不是恐懼,是燒紅的鐵釺捅進肺腑後蒸騰出的毒焰。凌展雲廢了?他信不信?不信。但他更不信凌展雲會嚥下這口氣。一個連自己命根子都被剪刀絞碎的人,若還能忍,那他就不是人,是佛龕裏供着的泥胎。泥胎不怒,可一旦開光,便要焚香萬炷,血祭百牲。

宋當歸閉上眼,眼前卻浮起昨夜燭火搖曳中二奶奶赤裸的肩頭——那上面有三顆痣,呈品字形排列,左肩一顆,右肩兩顆,像三粒未熟透的黑莓。他當時用牙尖輕輕蹭過,她顫着喘息,說:“爹爹咬重些,奴婢才記得住。”

記住什麼?

記住他不是雜役,是能咬破她皮肉、留下印子的主子。

記住她不是玩物,是肯爲他赴死的活人。

這念頭一冒出來,宋當歸喉結狠狠一滾,竟嚐到一絲腥甜。他沒流血,血在心裏翻湧,撞得肋骨生疼。

“停車。”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

車外捕頭一愣,忙勒繮:“義父?”

“換馬。”宋當歸掀簾,冷風灌入,吹得他額前幾縷碎髮亂舞,“去最近的驛站,我要寫信。”

二奶奶沒說話,只默默取來紫檀小匣,打開,裏面是一疊雪浪箋、一支狼毫、一方歙硯,還有半塊松煙墨。墨是姜端送來的貢品,研開後泛幽藍,香氣沉鬱如古寺地窖。她挽袖磨墨,動作輕緩,腕子柔韌如柳枝彎折,墨汁在硯池裏一圈圈漾開,黑得不見底。

宋當歸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不落。

他不會寫字。泰山派夥房的柴堆上刻過“宋”字,那是他偷偷用炭條畫的,被三師兄發現後,拿燒紅的鐵鉗夾着他手指按在火盆邊沿,皮肉焦臭,滋滋冒煙。後來他再不敢寫,怕疼,更怕寫錯一個筆畫,招來一頓殺威棒。

可現在,他必須寫。

寫給無常寺。

寫給那個江湖人談之色變、連少林戒律院首座見了都要合十避讓的活閻王——謝九溟。

傳說謝九溟不接活,只挑人。挑的不是錢多,是仇深。若你恨得不夠狠,他連門都不讓你進。若你恨得夠狠,他收錢時連眼皮都不抬,轉身便走,七日內,仇家必死,屍身擺成蓮花狀,心口插一支白蠟燭,燭淚凝固成血痂模樣。

宋當歸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蘸墨。

第一筆落下,歪斜如蚯蚓爬行。

他寫:“謝先生臺鑒:泰山叛逆凌展雲,弒師奪權,欺壓同門,殘害良善,罪該萬死。今某以黃金千兩爲酬,懇請先生出手,取其性命。事成之後,另奉白銀五千兩,並贈江北盟總壇密圖一卷,內含糧倉、水道、暗哨、伏兵諸處標註,分毫不差。”

寫到“分毫不差”四字,他手腕猛地一抖,墨滴墜下,洇開一朵烏黑的花。

二奶奶遞來乾淨素絹,宋當歸沒接,任那墨跡蔓延,像一灘將死的血。

“再加一句。”他嗓音嘶啞,“謝先生若嫌千兩太少,某願以命相抵——凌展雲不死,我宋當歸自刎於無常寺山門前,頭顱獻上,作謝儀。”

二奶奶指尖微顫,卻沒阻攔。她知道,這句話不是示弱,是押注。押的是謝九溟的傲氣——天下殺手,誰敢收一個將死之人的命?除非那人命比金子還硬,比刀鋒還利。

她替他封好信,火漆印用的是姜端私藏的硃砂印泥,蓋在信封口,鮮紅如新剖開的心臟。

“送去無常寺。”宋當歸將信遞給捕頭,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的刀,“親自交到謝九溟手裏。若他問是誰送的,就說——‘燒火的來了’。”

捕頭聽得一頭霧水,卻不敢多問,只喏喏應下,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馬車重新啓程。

風更大了,卷着枯葉撲打車廂,噼啪作響。二奶奶靠在宋當歸肩頭,忽然問:“爹爹,您真不怕謝九溟反手就把您賣給凌展雲?”

宋當歸笑了,笑得肩膀微微聳動:“他不敢。”

“爲何?”

“因爲凌展雲已經廢了。”宋當歸指尖劃過自己斷腿處裹着的錦緞,“一個連自己褲襠都護不住的人,拿什麼養得起無常寺?謝九溟收錢殺人,但絕不做賠本買賣。他若接了凌展雲的活,就得先掂量掂量——江北盟如今是鐵桶一塊,還是豆腐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像釘子楔進木頭:“我賭,是後者。”

二奶奶沉默良久,忽而仰起臉,直視他眼睛:“若謝九溟不來呢?”

“他會來。”宋當歸盯着她瞳孔裏映出的自己,“因爲他聞得到我骨頭縫裏熬出來的恨。那種恨,比砒霜烈,比鶴頂紅純,比他這輩子殺過的所有人都濃。”

他伸手,拇指粗糲地擦過她眼角:“你信不信我?”

二奶奶沒點頭,也沒搖頭。她只是捧起他的右手,湊到脣邊,用舌尖輕輕舔過他指腹一道陳年舊疤——那是當年劈柴時被斧刃崩開的口子,癒合後扭曲凸起,像條僵死的蟲。

“信。”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奴婢的命,早交給爹爹了。”

宋當歸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猛地將她摟緊,幾乎要勒斷她的腰。他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髮間,深深吸氣。那幽香裏,終於混進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他自己的氣息——汗味、血腥味、還有一點點竈膛餘燼的焦糊氣。

這是他活着的味道。

馬車顛簸,窗外暮色漸沉。遠處山巒輪廓模糊,如潑墨山水。忽然,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蹄鐵叩擊青石板,節奏凌厲如戰鼓。

捕頭回來了。

他沒騎馬,是被人擡回來的。

兩名衙役架着他胳膊,他面色灰敗,嘴角溢血,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臂軟軟垂着,明顯脫臼。他看見宋當歸,嘴脣哆嗦,想跪,卻被架着動彈不得。

“義……義父……”他聲音嘶啞,像破鑼刮過鐵皮,“無常寺……謝……謝九溟……他……”

宋當歸眸光一凜:“他說什麼?”

捕頭喉嚨滾動,吐出幾個字,帶着血沫:“他說……燒火的,不夠格見他。”

車廂內空氣驟然凍結。

二奶奶身體一僵,下意識攥緊宋當歸衣袖。宋當歸卻沒動,只是緩緩鬆開摟着她的手,坐直身軀。他解下腰間那塊羊脂玉佩,放在掌心,靜靜端詳。玉質溫潤,映着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流轉着柔潤的光澤。

“不夠格?”他喃喃重複,忽然低笑出聲,“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響,最終化作一聲淒厲長笑,震得車廂頂棚簌簌落灰。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好,每一聲都像從肺腑深處嘔出的血塊,“謝九溟,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說我宋當歸不夠格?”

他猛地將玉佩砸向車廂壁!

“啪——”

清脆碎裂聲炸開。

羊脂玉應聲而斷,裂成三片,其中一片濺到二奶奶裙襬上,留下一點刺目的白痕。

宋當歸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底血絲密佈,卻不再有驚惶,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他彎腰,一片一片拾起碎玉,指尖被鋒利的斷口割破,鮮血順着指縫滴落,在波斯地毯上綻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二奶奶。”他忽然喚她,聲音異常平靜。

“奴婢在。”

“幫我梳頭。”

二奶奶一怔,隨即起身,取出象牙梳,小心翼翼解開他高束的髮髻。烏黑長髮傾瀉而下,沾着幾縷未乾的血絲。她輕輕梳理,動作溫柔至極。

宋當歸閉目,任她擺弄,忽然道:“我記得,泰山觀日峯後山,有一處斷崖,叫‘落魂澗’。”

二奶奶手頓了頓:“嗯。”

“澗底有塊黑石,石縫裏常年滲水,冬暖夏涼。我小時候偷懶,常躲在那兒睡午覺。”他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有一次被三師兄抓到,他把我吊在崖邊,用藤條抽了三百下,說要抽掉我一身賤骨頭。”

二奶奶沒接話,只是更輕地梳着。

“那藤條抽在背上,皮開肉綻,血順着脊溝往下淌,滴在黑石上,‘嗒、嗒、嗒’,像敲更鼓。”宋當歸睜開眼,瞳孔漆黑,沒有一絲光,“我那時候就想,等我哪天爬上來,一定把那塊石頭鑿下來,墊在我腳下,踩着它,看所有人跪着仰望我。”

他忽然抓住二奶奶執梳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所以謝九溟不收我的錢,不接我的活,沒關係。”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笑容卻比哭更瘮人:“我就自己去無常寺。我不求他殺凌展雲,我求他一件事——教我怎麼殺人。”

二奶奶渾身一震,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宋當歸卻已鬆開手,自己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將長髮重新束起。動作生澀,卻異常堅定。他從懷中取出那封紅色信箋,又取出另外兩封——一封靛藍,一封玄黑。三封信並排放在小幾上,像三枚即將引爆的火藥捻。

“無常寺在哪兒?”他問。

捕頭強撐着抬起臉:“嵩……嵩山北麓,鬼哭崖。”

“好。”宋當歸點頭,將三封信仔細收好,又取來一張素紙,提筆蘸墨,這一次,字跡依舊歪斜,卻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凌展雲親啓:你廢我命根,我斷你命脈。你懸賞我頭,我買你全家。你若還活着,七日後,鬼哭崖上,我宋當歸等着你——帶着你的江北盟,帶着你那羣狗腿子,來給我燒紙。”

寫罷,他吹乾墨跡,喚來一名衙役:“把這個,送到泰山極頂。親手交到凌展雲手上。若他不敢收,你就當着他的面,燒給他看。”

衙役領命而去。

宋當歸靠回軟榻,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二奶奶:“你怕嗎?”

二奶奶搖頭,將臉貼在他胸口,聽那擂鼓般的心跳:“奴婢只怕,爹爹不要我了。”

宋當歸低頭,看着她發頂柔軟的絨毛,忽然抬手,輕輕撫摸。動作笨拙,卻無比珍重。

“不會。”他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沒騙過我的人。”

話音未落,車外忽傳來一陣騷動。

“報——!”一名探馬飛馳而來,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義父!前方三十裏,泰山派追兵再至!這次……這次不止是弟子,是戒律堂長老親率執法隊,帶了十八名外門高手,還有……還有雲寂老道的親傳令牌!”

二奶奶身子一顫。

宋當歸卻笑了。

他掀開窗簾一角,望向遠方。

暮色四合,天地蒼茫。官道盡頭,一隊黑衣人影正踏着殘陽而來,旌旗獵獵,上書“泰山執法”四字,猩紅如血。

他緩緩放下簾子,對二奶奶道:“把葡萄剝了。”

二奶奶依言而行,剝得極慢,指尖纖纖,剔透如玉。

宋當歸接過葡萄,放入口中,細細咀嚼。甜汁在舌根炸開,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澀。

“真甜。”他輕聲道,眸光幽深,“比人血甜多了。”

馬車繼續前行,駛向那場註定血染秋山的對峙。車輪滾滾,碾過枯葉與薄霜,也碾過他曾經匍匐八年的卑微歲月。斷腿處隱隱作痛,可那痛楚如此真實,如此鮮活——提醒他,這具殘軀,正一步步踩上屍山,登臨權欲的絕頂。

他不再是燒火的雜役。

他是宋當歸。

一個連活閻王都敢當面唾罵的瘋子。

一個要把整個江湖,熬成一碗桂花糖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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