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晉末芳華 > 第八百二十二章 步步進逼

薊城是幽州地區最重要的大城,歷史極爲悠久,商中期之前就存在,之後在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分封黃帝後裔於此,建立薊國。

西周晚期,燕國北上吞併薊國,遷都於薊城,此後薊城因燕國都城聞名於春秋戰國。...

臨淄城外的黃河水渾濁奔湧,浪頭拍在青石壘砌的碼頭上,濺起碎玉般的水花。王謐立在風裏,玄色大氅被吹得獵獵作響,目光追着郗超那艘漸行漸遠的樓船,直到船影縮成墨點,最終融進天水相接的灰濛之中。身後侍從垂手而立,無人敢出聲,只聽見風過蘆葦的簌簌聲,以及遠處軍營操練時隱隱傳來的號角餘韻。

他沒有立刻回府。

轉身登上一輛素帷馬車,徑直駛向城西校場。車輪碾過夯土路面,顛簸得厲害,王謐卻閉目養神,指尖在膝上緩緩叩擊,似在默算什麼。車簾半掀,日光斜切進來,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銳利的陰影。那陰影之下,眼睫微顫,瞳孔深處卻無半分疲憊,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不是爲郗超之病,亦非爲桓熙之弱,而是爲這盤已懸於刀鋒之上的棋局。

校場塵煙未散。三千鐵騎剛結束晨訓,甲冑未解,戰馬噴着白氣,嘶鳴聲此起彼伏。朱亮立於將臺之上,一身玄甲映着初陽,肩甲邊緣還沾着幾點未乾的泥星。他正俯身聽取一名都尉稟報輜重調度之事,聲音低沉而清晰,不疾不徐,竟有幾分昔日王猛帳下督運使的章法。王謐下車時,他抬眼望來,只略一頷首,便揮手讓都尉退下,自己緩步走下高臺,甲葉相擊,鏗然有聲。

“主公來得巧。”朱亮遞過一盞粗陶碗,裏面是滾燙的姜棗湯,“剛熬好的,驅寒。”

王謐接過,熱氣撲面,暖意直透肺腑。他啜飲一口,目光掃過校場:“幽州那邊,苟萇新調了兩萬幷州胡騎至薊縣,屯於潞水東岸,斥候已三次探入我漁陽境內。”

朱亮神色未變,只道:“知道了。昨夜我已命張猛率五百遊騎,沿泃水北上,專截其糧道後隊。若苟萇真欲南壓,必先穩住糧路。他若抽兵迴護,薊縣空虛,我便趁勢奪盧龍塞;他若按兵不動,我便放火焚其倉廩,逼他退守。”

王謐點頭,將空碗遞給隨從,忽而問道:“錢二那兩個孩子,近來可好?”

朱亮頓了頓,目光微沉,卻未迴避:“阿姈入了女學,識得百字,會寫自己名字。小郎君昨日在後園追着雞跑,摔了一跤,膝蓋破了,哭得響亮。”

王謐輕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倒真當他們是自家孩子養着。”

“不是‘當’。”朱亮聲音低了些,卻更沉,“是‘就是’。錢二救我那日,箭鏃穿左肩胛,血流如注,我伏在他背上爬了十裏山路,才逃出秦軍圍殺。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讓我照看阿姈額角那顆痣——說她將來嫁人,夫家若嫌她庶出,便指着那痣說,這是她爹用命換來的福氣。”

風驟然大了起來,捲起沙塵,迷了人眼。王謐抬手擋了一下,再放下時,眼底已是一片平靜:“所以你娶她,不是報恩,是認賬。”

“認賬?”朱亮冷笑,“我朱亮一生沒欠過誰的,除了錢二這條命。如今他妻弱子幼,門第凋零,連個正經族老都不敢上門弔唁——那些曾與他稱兄道弟的兗州舊人,哪個不是躲着走?我若不娶,誰替他撐起這方門楣?誰教阿姈讀書?誰護小郎君長大成人?謝安能清談誤國,我朱亮不能袖手旁觀。”

王謐久久未語。遠處一匹快馬飛馳而來,馬背上的斥候翻身滾落,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啓稟主公!鄴城急報!楚王三日前已離滎陽,移鎮廣陵!隨行僅帶親兵八百,其餘部曲、糧秣、文書,盡數棄於城中!”

朱亮霍然轉身,眼中寒光迸射:“他瘋了?”

王謐卻未動怒,只接過信,拆開一閱,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沒瘋。是怕了。”

他將信紙遞向朱亮,朱亮掃過一眼,面色驟然陰沉:“……竟將滎陽守將調往廣陵充作牙門將?那劉牢之不過一介偏裨,何德何能統轄四萬守軍?”

“德能不重要。”王謐收回信紙,隨手投入旁邊火盆。橘紅火焰猛地一跳,舔舐紙角,迅速捲曲焦黑,“重要的是,他要確保自己活着。”

朱亮沉默片刻,忽然問:“主公打算如何?坐視不管?”

“不。”王謐轉過身,目光如鐵鑄般釘在朱亮臉上,“我要你即刻整軍,率本部精銳五千,攜三月糧草,兼程南下,接掌滎陽防務。”

朱亮瞳孔一縮:“主公,這可是越俎代庖!滎陽隸屬豫州,楚王雖離鎮,其印綬尚在城中,我等若強行接管,便是公然撕破臉皮!”

“撕破?”王謐聲音陡然壓低,如鈍刀刮過青石,“他棄城而逃那一刻,臉皮就早被他自己撕得粉碎了。朝廷派郗超來,爲的是穩住北線,不是給桓熙擦屁股。若他連一座城都守不住,還談什麼藩屏江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校場肅立的鐵騎,一字一句道:“你去滎陽,不是替桓熙守城,是替我,替青州,替整個北地守門。若秦軍自壺關而出,首當其衝者,便是滎陽。失滎陽,則洛陽危;洛陽若失,江淮門戶洞開,建康便只剩長江一道水線。到那時,謝安的清談,桓溫的嘆息,郗超的藥方,全都是廢話。”

朱亮喉結滾動,終是深深吸氣,抱拳垂首:“末將領命!”

王謐卻未讓他起身,反而伸手按在他甲冑覆着的左肩上:“還有一事。你到了滎陽,不必理會劉牢之。但若有人以‘楚王手令’或‘豫州節度使’名義掣肘,你可持此物行事。”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非朝廷制式,形制古拙,虎目嵌赤銅,腹下刻有細密雲雷紋——正是當年王猛授其督運使時所賜,後由王謐轉授朱亮,象徵“臨機決斷,便宜行事”之權。

朱亮雙手接過,指腹摩挲虎符冰冷紋路,只覺千鈞之重:“主公……此符一出,便是與桓氏徹底割席。”

“割席?”王謐仰頭望天,鉛灰色雲層低低壓着校場上方,風裏已有了雨腥氣,“我們早已不是同席之人。謝安要的是晉室江山不倒,桓氏要的是門第永固,而我要的……”他停頓良久,終於吐出四字,“是活下來。”

話音未落,一道驚雷劈開天幕,震得校場戰馬長嘶。暴雨傾盆而至,豆大的雨點砸在鐵甲上,噼啪作響,如同千軍萬馬踏過鼓面。

朱亮披上蓑衣,翻身上馬,雨水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淌下,混着不知是汗是雨的水珠。他勒繮回望,王謐仍立於將臺之下,玄色大氅被狂風鼓盪如翼,身影在滂沱大雨中竟顯得異常孤峭。

“主公!”朱亮高聲吼道,聲音穿透雨幕,“若滎陽失守,我提頭來見!”

王謐抬手,不是阻止,而是緩緩揮下,動作斬釘截鐵,如同落令。

朱亮不再多言,長鞭抽空,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裂雲,旋即如一道黑色閃電,撞入漫天雨簾。身後鐵騎轟然響應,蹄聲如雷,踏碎積水,捲起濁浪,五千甲士匯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向着南方,向着那即將燃起戰火的滎陽,決然奔去。

王謐佇立原地,任暴雨澆透全身。侍從欲撐傘上前,被他抬手止住。他凝望着大軍遠去的方向,雨水順着額角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卻眨也不眨。

他知道,這一去,朱亮再難回頭。那枚虎符,既是劍,亦是枷。從此之後,青州軍將不再僅僅是邊軍,而成了橫亙於晉秦之間的一支獨立力量。朝廷會忌憚,桓氏會敵視,連謝安,恐怕也要重新掂量這個年輕刺史的分量。

可又能如何?

他想起郗超登船前最後那句:“他德不配位,又老想着火中取慄,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德?位?火中取慄?

王謐閉上眼,任雨水沖刷面龐。他忽然記起幼時在琅琊老宅,祖母曾執他手,教他辨認藥圃中一株不起眼的紫花——“此名‘不死草’,根鬚扎進石縫,遇旱則蜷,逢雨則舒,看似柔弱,實則韌逾金鐵。人活一世,哪有什麼天生德位?不過是咬緊牙關,在石縫裏,一寸寸,把自己活出來罷了。”

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慘白日光,恰好照在校場中央一面未收的軍旗上。旗面溼透,沉重垂落,唯旗杆頂端那簇狼尾,在風中劇烈搖晃,卻始終未曾折斷。

王謐終於轉身,步履沉穩,踏過泥濘校場,走向自己的車駕。侍從急忙撐傘跟上,傘面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橫風吹得翻轉,嘩啦一聲撕裂。王謐未停步,只伸手扯下肩頭溼透的鬥篷,隨手擲於泥水之中。

他登上馬車,車簾垂落,隔絕了外界風雨。

車廂內,案幾上靜靜躺着一卷竹簡,封皮墨書《兵陰陽家·九地篇》。王謐並未展開,只是伸出手指,輕輕撫過簡冊邊緣一道細微裂痕——那是去年冬夜,他在燈下推演冀州戰局時,不慎以鎮紙壓裂的。

裂痕蜿蜒,如一道隱祕的傷疤。

他忽然記起謝道韞昨夜送藥箱出門前,曾悄然將一枚青玉小匣置於案角。匣蓋未合嚴,露出一角素箋,上面是她清雋小楷:“夫君勿憂舅父,亦勿憂滎陽。藥可續命,兵可固疆,唯人心難測,如霧中觀火。妾所懼者,非秦軍百萬,非桓氏反目,乃夫君日夜籌謀,心力交瘁,終至……燈枯油盡。”

王謐盯着那行字,良久,抬手,將青玉匣輕輕推開,推至案幾最邊緣,幾乎懸在虛空。

窗外,雨聲已歇。遠處傳來悠長鐘鳴,是臨淄城西佛寺暮鼓,一下,又一下,沉緩如心跳。

他閉目,靠向車壁,脣邊竟浮起一絲極淡、極倦的笑意。

——這亂世,原就沒有退路可言。

既然無路,便親手劈開一條。

哪怕刀刃崩口,血染徵袍,只要還能站着,就絕不會跪下。

至於身後是非功過……

且待他日,山河重定,再由後人評說。

車輪重新轉動,碾過積水的街道,發出單調而堅定的聲響。車簾縫隙裏,掠過臨淄城內鱗次櫛比的屋宇,炊煙裊裊升起,融入雨後微青的天空。一個婦人抱着孩子匆匆走過街角,孩子的笑聲清脆,穿透雨後的寂靜,像一粒未經雕琢的玉石,落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叮咚作響。

王謐睜開眼,眸底那點倦意已盡數斂去,唯餘深潭般的幽邃,映着窗外流動的市井煙火,也映着萬里之外,那即將被鐵蹄踏碎的滎陽城牆。

車行漸遠,暮色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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