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打成如今這副模樣,兩邊的主帥將領都對此心知肚明,這是慕容垂用來圍點打援的。
他這大半年用兵,精準切斷了鄴城的所有退路,目的不是拿下鄴城,而是引晉朝派出援軍。
慕容垂對形勢摸得很清楚,攻...
船離了渡口,風捲着黃河濁浪拍打船舷,水花濺上甲板,溼冷刺骨。郗超裹緊外袍,立於船頭,目光久久停駐在岸上送行的王謐身上。王謐並未着官服,只一襲素青直裾,袖口微卷,顯出幾分書卷氣裏的筋骨。他身後站着謝道韞,一襲月白深衣,髮髻斜簪一支銀杏木簪,不施粉黛,卻自有清峻之色。她未上前,只遙遙頷首,指尖輕輕按在腰間短劍柄上——那是王謐前年親手爲她所鑄,劍鞘烏沉,隱有霜紋。
郗超忽而一笑,朝王謐揚聲道:“侄兒不必遠送!待我見了楚王,若他肯聽一句勸,我便寫信告你;若他執意要學那紙上談兵的趙括,我便索性留在滎陽替他守城門!”話音未落,船已順流而下,帆影漸小,唯餘水聲嗚咽。
王謐佇立良久,方轉身回府。剛入中庭,便見桓濟遣來的信使已候在廊下,額角沁汗,雙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王謐拆開,僅三行字,筆跡凌厲如刀刻:
> “舅父既去,滎陽必成孤懸之棋。然楚王昨夜召我密議,欲以‘清君側’爲名,先剪除郗氏在豫州舊部。我佯作應允,實已遣人飛報叔父。此事若泄,恐生肘腋之變。弟不敢擅專,靜候兄裁。”
王謐讀罷,將信紙湊近廊下燭火。青焰舔舐紙角,火光映亮他眼底一瞬的幽暗。紙灰飄落,他抬步跨過門檻,未向書房去,反折身往西園竹林深處行去。竹影婆娑,風過處簌簌如雨。彤雲正蹲在石井欄邊,用銅勺舀水澆灌一畦新移的黃精苗,見他來了,忙起身福禮。王謐擺手止住,只問:“夫人在藥圃?”
“在後山曬場,和阿沅一道翻曬當歸。”
王謐點點頭,沿碎石小徑繞過假山,果然見謝道韞挽着素色窄袖,正俯身檢查竹匾裏鋪開的藥材。她鬢角微汗,左手執小竹耙,右手捻起一截當歸鬚根,在日光下細看斷面顏色。阿沅蹲在旁側,懷裏抱着一捆曬乾的五味子,黑亮眼睛盯着謝道韞的手指,彷彿那纔是天下最要緊的活計。
“脈象又虛了三分。”謝道韞頭也未抬,聲音平緩如常,“今晨寅時咳醒三次,痰中帶星點暗紅,是肺絡已損之兆。他船上備的湯藥,我讓彤雲加了兩味:北沙蔘、炙紫菀,暫緩燥烈之性。但終究是剜肉補瘡。”
王謐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走前,我悄悄在船艙夾層裏塞了三盒‘養真丹’。”
謝道韞這才直起身,拂去袖上浮塵,目光澄澈如秋水:“夫君明知無用。”
“有用。”王謐望向遠處起伏的丘陵,“至少讓他知道,有人記得他咳喘時喉間那聲悶響,記得他批閱公文到子夜時,指節壓在案上留下的白痕。這比續命三年,更難。”
謝道韞凝視他半晌,忽而輕嘆:“你總把人心當藥引子,可人心易朽,熬不出真效。”
王謐卻笑了:“那便熬一劑苦藥。苦到他記住了,下次咳嗽時,會想起建康城裏有個侄兒,曾爲他煎過七次藥,換過五副方子。”
謝道韞不再言語,只將手中竹耙遞給他:“替我翻翻這筐黃芪。根鬚朝上,日頭毒,翻慢了要焦。”
王謐接過,蹲下身,十指沾泥。陽光穿過竹葉縫隙,在他手背投下斑駁光影。他忽然道:“桓濟的信,你猜我爲何不燒?”
謝道韞正將一束當歸理順,聞言指尖微頓:“因你知道,楚王若真動手,第一個要砍的,不是郗氏舊部,而是桓濟自己的頭。”
“正是。”王謐將一株黃芪翻過,露出底下雪白肥厚的根莖,“楚王連自己親兄弟都防,何況一個跋扈多年的舅父?他邀桓濟密議,是試探,更是誘餌——若桓濟真點頭,明日便有三百甲士圍其別院;若他推脫,楚王反會鬆一口氣,轉而盯緊桓衝在荊州的動靜。”
謝道韞將當歸放入匾中,忽然壓低聲音:“昨夜三更,我收到密報。苻秦姚萇軍中,有代國逃奴混入輜重隊,攜拓跋什翼犍血書一枚,藏於馬鞍夾層。信上說,拓跋殘部已至燕山隘口,糧盡援絕,願以代國玉璽爲質,求晉軍接應。”
王謐翻動黃芪的手停住:“血書可驗?”
“阿沅驗過血漬,是人血,且與拓跋族人特有的‘陰山苔蘚’氣味相合——此物只長於盛京北麓冰隙,中原絕無。”
王謐緩緩起身,撣去膝上泥土:“玉璽是真是假?”
“假的。”謝道韞目光銳利如刃,“真璽早被苻洛熔鑄成金錠,賞了羌軍前鋒。這枚是拓跋親信仿製,刻工拙劣,印泥裏摻了燕山赤土——他們故意留破綻,只爲逼我們出手。”
王謐望向北方,黃河濁浪滾滾東去,彷彿載着整個北地的烽煙與血淚:“所以他們是想借我之手,撕開幽州防線一道口子?好讓苻洛大軍順勢南下?”
“不。”謝道韞搖頭,“他們想借你之名,讓桓熙相信:代國餘部尚存一線生機,只要晉軍肯出兵接應,幽州便非鐵板一塊。如此,桓熙必會分兵北上,滎陽守軍便少了三萬精銳。”
風忽大作,捲起滿園竹葉譁然作響。王謐解下腰間佩玉,遞予謝道韞:“拿去。告訴來人,玉是建康王氏舊物,當年桓溫伐蜀,我外祖以此爲信物,調得巴郡水師。今日我以此爲憑,許代國殘部三事:一、由海路運糧十萬斛至盧龍塞;二、賜拓跋氏‘鎮北將軍’虛銜,準其收攏部衆;三、若其能牽制姚萇軍半月,我親赴滎陽,爲楚王陳說利害。”
謝道韞接過玉,指尖摩挲溫潤玉面,忽道:“夫君可知,你許的這三事,樁樁都在掏空青州根基?運糧十萬斛,青州倉廩將空;虛銜賜下,必引冀州諸胡窺伺;至於親赴滎陽……”她抬眼,目光如針,“楚王若知你早識破其借刀殺人之計,怕是當場便要賜你一杯鴆酒。”
王謐仰頭飲盡侍女遞來的涼茶,茶水微澀,喉間卻泛起一絲甘意:“所以他纔不敢殺我。殺我一人,青州、幽州、冀州三方皆疑——青州疑他忌憚王氏坐大,幽州疑他欲棄代國遺民,冀州則疑他連這點借力打力的膽量都沒有。亂世之中,最怕的不是刀兵相見,而是人心隔霧。”
謝道韞靜靜聽着,忽而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面是她親筆所繪的北地輿圖:黃河九曲如龍,燕山橫亙似脊,代國故地標註着數十個硃砂小點,每個點旁皆有蠅頭小楷註釋——水源、草場、隘口、伏兵處。她指尖點向盧龍塞西側一片空白山坳:“這裏,叫‘啞谷’。二十年前,拓跋先祖在此設伏,全殲後趙五千鐵騎。如今谷中仍埋着三千具枯骨,每逢朔風夜,百裏可聞嗚咽。”
王謐俯身細看,只見那山谷輪廓竟與青州某處地形奇似。他心頭一震,猛然抬頭:“你早知我會應下?”
謝道韞將素絹摺好,收入袖中:“我知夫君心中早有一盤棋。代國殘部是餌,楚王是鉤,苻洛是線,而你……”她頓了頓,聲音輕如竹葉落地,“是你自己,纔是那盤棋真正的枰。”
日影西斜,竹影漸長。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園門外。侍衛高聲稟報:“啓稟使君!北府軍斥候飛騎傳訊,幽州急報!”
王謐與謝道韞對視一眼,同時邁步而出。廊下燭火已燃起,映照兩人並肩而行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彷彿一直延伸向北方漫天風沙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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