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靈貓尊者尖嘯一聲,她顯出本尊妖形,如一道漆黑流光,重重撞在遠平侯道域之上。
嘶啦!
靈貓尊者祭出神通,只見巨大妖貓,猛地探出五指,如鉤索一般掠過,在虛空中帶...
風雪割面如刀,遠黃敕立於龍脊雪山最高處,玄甲覆霜,肩頭積雪卻未融半分。他雙目微闔,神念如絲,悄然探向那條奔湧而來的白線——不是霧,不是雲,是活物,是血氣蒸騰、妖息翻湧的活物潮。
數千頭妖靈,自古樹洞天深處傾巢而出。
最先掠至山腰的,是數十頭鷹隼大妖,羽翼展開足有三丈,翎尖凝着青灰雷芒,雙爪寒光凜冽,每一道劃過空氣的弧線,都撕開細密裂紋;其後是成羣妖猿,通體赤毛如焰,筋肉虯結似鐵鑄,踏雪無聲,卻震得整座山體嗡鳴低顫;再往後,白虎咆哮,聲浪掀飛百丈積雪,虎爪所過之處,凍土崩裂,露出底下暗紅岩脈——那岩脈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動,似與古樹根鬚遙相呼應。
最末尾那隻嬌小白貓,並未奔跑,只是緩步踱來,四爪輕點雪面,竟不陷分毫。它尾巴微翹,瞳孔裏映着漫天風雪,也映着遠黃敕僵立的身影。那一瞬,遠黃敕心口驟然一縮,彷彿被無形之手攥住——這貓妖……沒有陰神波動,沒有妖丹氣息,甚至連呼吸都近乎停滯。可它走過之處,風雪自動分流,連天地靈氣都爲之屏息。
“……它在看我。”
遠黃敕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礫摩擦。他沒動,不敢動。身後黃岐、黃敕所率鐵騎早已列陣如磐,刀鋒朝外,甲冑森然,可人人面色慘白,握繮的手指關節泛青。方纔洞天一戰,他們尚能揮刀破妖,可此刻面對這無聲奔湧的妖潮,竟生不出半分戰意——不是懼其勢,而是畏其理。
這不合理。
一座隱世洞天,何以養出如此規模的妖衆?又怎會任其傾巢而出,直撲雪山?更遑論那白貓……它若真無修爲,爲何連陽神威壓都避之不及?若已有修爲,又怎會藏鋒至此,連一絲妖氣都不泄?
“父親!”黃岐終於忍不住低呼,“這潮……不對!它們不是衝我們來的!”
遠黃敕緩緩睜眼,目光掃過妖潮行進軌跡——果然,白線並非筆直奔襲山巔,而是繞着整條龍脊蜿蜒東去,如同一條甦醒的銀鱗長龍,正順着山脈走向,悄然盤踞、收束、合圍。其勢如環,其意如鎖。
“它們在佈陣。”遠黃敕嗓音沙啞,“不是殺陣,是封陣。”
呂嫺忽然抬手,指向龍脊盡頭:“父親快看!”
衆人順其所指望去——只見雪山極東,雲海翻湧如沸,一道淡金色光幕自地底升起,薄如蟬翼,卻將整片雲海割裂成兩半。光幕之上,隱約浮現金紋古篆,筆畫扭曲如虯枝,赫然是古樹年輪所化!那光幕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無數細如蛛絲的金線垂落,扎入雪地、巖縫、甚至虛空褶皺之中……
“那是……不朽樹根鬚所化的界碑?”遠黃敕瞳孔驟縮。
話音未落,整座龍脊雪山猛然一震!
轟——!
不是地震,而是“醒”。
山腹深處傳來沉悶如心跳的搏動聲,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卻沉重無比,彷彿整座山脈的骨骼都在隨之共振。雪崩未起,冰川已裂,無數冰晶懸浮而起,在半空凝成千百枚剔透棱鏡,每一枚棱鏡中,都映出同一株巨木虛影——枝幹蒼勁,樹皮皸裂如龍鱗,葉脈燃燒着淡金色火焰,根系則深深扎入地核,纏繞着一條幽暗長河……那河中沉浮着無數殘破甲冑、斷裂刀劍、枯骨王冠,甚至還有半截斷掉的玉璽!
“……死泉之河。”呂嫺失聲喃喃。
遠黃敕渾身血液幾近凍結。他見過離國皇陵地宮的星圖,也參悟過平侯府祕藏的《山海葬經》,可從未見過這般景象——那幽暗長河,分明是地脈死氣所聚,是萬載陰煞凝結而成的“泉眼”,可如今,卻被不朽樹根鬚牢牢縛住,鎮壓於龍脊之下,使其不得溢散,反被生生煉化爲滋養古樹的養分!
“原來如此……”遠黃敕閉目,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不是死泉在山上,也不是在樹上……是在山‘裏’,在樹‘下’,在所有活物‘腳下’……它從來就不是泉,是井。一口被古樹鎮住的、通往地府最深淵的井。”
風雪忽靜。
白貓停步,仰首望天。
它張開了嘴。
沒有嘶吼,沒有嘯叫,只有一縷極細、極冷、極淡的白氣,自它口中緩緩逸出,飄向高空。那白氣甫一離體,便化作無數細小符文,如雪粒子般簌簌墜落,無聲無息融入風雪。
剎那間——
整條龍脊雪山的積雪,盡數泛起微光。
不是反光,是自內而外透出的淡金熒光。雪粒之中,竟有細若遊絲的金線遊走,織成一張覆蓋千裏的巨網。網眼之中,隱約可見古樹年輪的紋理,一圈圈,層層疊疊,深入地底,直抵那條幽暗長河。
“封印……完成了。”呂嫺聲音發顫。
遠黃敕沒有應答。他望着那白貓,望着它眼中倒映的自己——一個渺小、狼狽、甲冑染血的凡人將軍。可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古樹洞爲何放他們走。
不是仁慈。
是不屑。
一頭陽神境的古樹之靈,坐擁不死泉眼、鎮壓地府深淵、統御數千妖衆,它需要提防的,從來不是一支七八十人的鐵騎,甚至不是離國那位即將邁入陽神門檻的平侯大人……它真正忌憚的,是“人”的意志,是“國”的野心,是“王朝”二字背後那足以焚山煮海、改天換地的滔天氣運!
而遠納蘭這支鐵騎,不過是一把鈍刀,一把連古樹表皮都砍不破的鈍刀。
放他們走,是放一隻螞蟻回巢,告訴蟻羣:此處有蜜,但蜜罐之外,盤踞着毒蛇。
“報!”一名斥候連滾帶爬衝上山巔,甲冑碎裂,左臂齊肘而斷,鮮血混着雪水淌了一地,“東、東面三十裏!妖……妖潮分兵了!一支三百餘騎,全數黑甲,馬具皆覆玄鱗,正朝鳳璽城方向疾馳!另一支……另一支五百餘騎,披灰袍,背青銅棺槨,沿古道北上,目標……目標是乾州!”
遠黃敕猛地轉身,死死盯住斥候:“黑甲?玄鱗馬具?乾州?!”
斥候牙齒打顫:“是……是乾州叛軍的旗號!可……可他們怎會在此?!”
黃岐臉色煞白:“父親!那支黑甲騎……是許多年前隨許敬之叛逃的‘玄鱗衛’!他們早該死在邊關雪原了!”
遠黃敕卻笑了。那笑比風雪更冷,比刀鋒更銳。
“許敬之……”他緩緩摘下左手護腕,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如龍的舊疤,“當年他叛逃前夜,曾來見我。說乾州地下,有一條‘活龍脈’,龍首在鳳璽,龍尾在離嵐,龍脊……就是這條雪山。他說,只要斬斷龍脊,地脈暴動,離國五百年氣運,一夜崩盡。”
呂嫺如遭雷擊:“所以……古樹洞放我們走,是知道我們會把消息帶回?它……它在等乾州的人?”
“不。”遠黃敕搖頭,目光灼灼如熔金,“它在等‘龍’自己醒來。”
他忽然解下腰間佩刀,橫於胸前。刀鞘古樸,無紋無飾,唯有一道淺淺刻痕,形如蜷曲幼龍。
“此刀名‘蟄’。”他聲音低沉,“納蘭玄策所賜,說待龍脊震動之日,便是此刀飲血之時。”
話音未落——
嗡!
整座雪山,再次搏動!
這一次,不再是沉悶心跳。而是龍吟!
一聲清越龍吟,自地底炸響,直衝九霄!雪峯崩塌,雲海翻卷,無數冰晶棱鏡轟然爆碎,其中映照的古樹虛影盡數化爲金粉,洋洋灑灑,如一場盛大金雨,盡數落向龍脊東端那道淡金色光幕!
光幕劇烈震顫,金紋古篆瘋狂流轉,最終——
轟隆!!!
光幕中央,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後,並非黑暗,而是一片翻湧的、粘稠的、散發着腐香與生機雙重氣息的暗金色液體。液體表面,浮沉着無數破碎影像: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正在坍塌,殿中玉階上,一個身着玄色帝袍的少年踉蹌倒地,手中緊握半塊龜甲,龜甲上血字未乾——“龍脊斷,國運絕”;另一幅影像裏,乾州地底,一條黯淡龍脈正被無數青銅鎖鏈絞緊,鎖鏈末端,赫然是離國皇室徽記;最後一幅……是遠黃敕自己的臉,年輕,桀驁,站在離國太廟前,親手點燃第一炷香,香火嫋嫋,直上雲霄,而雲霄之上,一株幼小古樹正悄然抽芽……
“……國師讖言。”遠黃敕盯着那香火影像,喃喃道,“原來不是預言,是‘種因’。”
呂嫺忽然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父親!兒願即刻返程!攜此訊直入鳳璽,面稟陛下!請陛下即刻調集三十六路兵馬,封鎖龍脊,掘地百丈,焚盡古樹根鬚!”
“來不及了。”遠黃敕搖頭,聲音疲憊至極,“古樹洞放我們走,不是給我們報信的機會……是給我們,‘成爲信’的機會。”
他攤開右手,掌心向上。
一滴血,自他指尖緩緩滲出,懸而不落。
那血珠之中,竟也浮現出微小的古樹虛影,枝葉搖曳,根鬚蠕動,彷彿隨時要破珠而出。
“它在我身上,種了‘引’。”遠黃敕輕聲道,“我的血,我的氣,我的命格,從此都是打開龍脊封印的鑰匙之一。乾州叛軍、離國皇室、甚至……那位謝山主,都會循着這滴血的氣息,找到這裏。”
風雪復起,愈發狂烈。
白貓依舊佇立,靜靜望着遠黃敕。它眼中,遠黃敕的倒影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身影——謝玄衣負手立於古樹之巔,衣袂翻飛,眼神淡漠如俯視螻蟻。而在謝玄衣腳下,那株不朽樹主幹之上,赫然浮現出與遠黃敕掌心血珠一模一樣的古樹虛影,正隨着遠黃敕的心跳,同步搏動。
“原來……”遠黃敕仰天長笑,笑聲蒼涼,“我等拼死闖入洞天,以爲是尋寶,實則是送祭品;以爲是報國,實則是……獻祭自身,爲古樹續命。”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天靈!
“父親!!”黃岐、呂嫺齊聲驚呼。
掌力未落,遠黃敕手腕已被一隻冰冷手掌扣住。
白貓不知何時已至他身側。
它抬起前爪,輕輕按在遠黃敕心口。一股無法抗拒的暖流湧入,瞬間撫平他體內翻騰的煞氣與死志。遠黃敕渾身一僵,低頭望去——白貓爪心,一枚金粟大小的種子靜靜躺着,表面佈滿細密裂紋,裂縫之中,透出與龍脊之下同源的暗金光芒。
“……不朽樹心?”遠黃敕失聲。
白貓鬆開爪子,轉身躍下山崖。它沒有奔向妖潮,而是徑直走入那道尚未完全閉合的光幕裂縫。在它身影即將消失的剎那,它回眸,看了遠黃敕最後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靈智,沒有情緒,只有一片亙古的、沉靜的、包容一切生死的浩瀚。
裂縫緩緩彌合。
風雪漸歇。
遠黃敕怔怔望着掌心那枚種子,良久,他緩緩握緊拳頭,將種子死死攥在掌心,任由鋒利邊緣割破皮肉,鮮血混着金粟滲出。
“傳令。”他聲音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全軍,轉向西行。目標——離嵐山主峯,古樹洞天正門。”
黃岐愕然:“父親!我們還要回去?!”
“回去。”遠黃敕抹去嘴角血跡,眼神如淬火玄鐵,“不是攻,是叩。以吾等殘軀爲禮,以吾等忠魂爲祭,叩開古樹洞天之門,求見……那位謝山主。”
他頓了頓,望向西天雲海深處,彷彿穿透了萬里虛空,看見了那株撐天古樹,看見了樹冠之上,負手而立的白衣身影。
“他放我們走,不是恩典。”
“是邀約。”
“邀我們,親眼見證——”
“這天下,究竟是人道昌盛,還是……樹道永恆。”
呂嫺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玉珏,雙手捧至遠黃敕面前:“父親,兒願爲使。持此玉珏,代父入洞天,面呈謝山主。玉珏之中,封存兒一縷本命精魂,若謝山主允諾庇護離國百姓,兒願自碎精魂,化爲洞天守界之石。”
遠黃敕凝視玉珏,久久未語。玉珏溫潤,內裏卻有暗流奔湧,隱約可見一株微縮古樹虛影,正與他掌心種子遙相呼應。
他忽然伸手,將玉珏連同呂嫺的手,一同按在自己心口。
“不必碎魂。”遠黃敕聲音低沉如大地深處迴響,“你只需記住——樹若不死,人亦不滅。樹若新生,人亦重生。”
他鬆開手,轉身,玄甲在殘陽下泛着冷硬光澤:“啓程。西行。”
鐵騎無聲列陣,刀鋒調轉,指向西天。風雪捲起殘旗,獵獵作響,旗面上那個被血浸透的“納蘭”大字,在夕照中竟隱隱泛出金芒,彷彿被某種古老力量悄然點化。
山風嗚咽,如龍低吟。
遠黃敕最後回望一眼龍脊東端——那裏,淡金色光幕已徹底消失,唯餘皚皚雪峯,寂靜如初。可他知道,就在那雪峯之下,一條被古樹根鬚纏繞的幽暗長河,正隨着他的心跳,緩緩流淌。
而遠方,離國鳳璽城的方向,一縷極細的、混着焦糊味的黑煙,正悄然升上天空。
那煙,與龍脊之下,那暗金液體表面浮沉的破碎影像裏,宮殿坍塌時騰起的煙……一模一樣。
遠黃敕收回目光,抬手,將掌心那枚滲血的種子,輕輕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之上。
皮膚灼痛,卻無傷痕。只有一道細微金線,自眼角蜿蜒而下,如淚痕,又如烙印。
他閉上眼。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一點暗金微光,悄然燃起。
風雪重又漫卷,掩去所有足跡。
唯有龍脊雪山,在暮色中靜靜矗立,彷彿亙古如此,也將永恆如此。
而那株撐天古樹,正於洞天深處,無聲搖曳。它的枝葉之間,無數新芽破殼而出,嫩綠之中,透着初生的、不可撼動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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