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虛空破碎。
成千上萬妖靈,盡數跪伏,妖潮中央,那位披着白氅的年輕稚童,眼神冷漠,俯視着跪在地上的遠平侯。
“這種級別的大修行者,神海固若金湯。”
銀月大尊淡淡提醒道:“就算...
風雪愈烈,如刀割面。
遠黃敕立於山巔,玄甲覆霜,腰間長刀未出鞘,卻已隱隱震鳴。他雙目微眯,望向山腰處那支妖潮停駐之地——白虎伏地,靈貓蜷身,數頭陰神境大妖圍成半環,氣息萎靡卻仍透着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勁。他們身上血跡未乾,皮毛焦黑,有些傷口邊緣還泛着幽紫蝕光,顯是剛從一場滅頂之災中掙脫出來。
“不是他們……”呂嫺聲音低啞,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哮風谷殘部。”
黃岐喉結滾動,下意識摸向腰間佩刀:“父親,要不要……”
“住口。”遠黃敕未回頭,只一語便截斷所有試探,“你當自己是誰?陽神之下,皆爲螻蟻。方纔若非那位大神通者有意放行,你我早成雪泥。”
他話音未落,山腰處忽有異動。
靈貓尊者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竟穿透風雪直刺山頂!她腰腹傷口雖被查霞以道意丹粉敷住,可血仍未止,一滴一滴砸在積雪上,綻開暗紅梅花。她死死盯着遠黃敕方向,瞳孔收縮,似認出了什麼,又似不敢信——那玄甲、那身形、那站在風雪裏如松似嶽的氣度……分明與二十年前懸北關外,率千騎截斷蝕日先鋒的離國鎮北侯一模一樣!
“是他……”她喃喃,聲若遊絲。
雪虎尊者聞聲側首,眉峯驟緊:“誰?”
“遠黃敕。”靈貓咬牙,齒間滲血,“當年……替劫主大人擋下蝕日三擊的那個人族侯爵。”
雪虎身軀一震,緩緩轉過頭去。他並未言語,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凜冽寒氣,再吐出時,已帶起一縷凝而不散的白霧。那霧中隱約浮現金紋,是妖族祕傳的【雪魄觀想圖】所凝之相——他在確認對方境界。
“陰神二十境……”他低聲道,“可當年懸北關,他不過十七境。”
“他修的是‘九死迴環訣’。”查霞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極穩,“納蘭玄策親授,借死劫淬神,每破一重生死關,神魂便厚三分。二十年來,他怕是連闖三劫……難怪能活到現在。”
靈貓怔住:“可……他爲何不入陽神?”
查霞苦笑:“因爲陽神需渡‘心火劫’。而遠黃敕……親手斬過自己三個兒子,只爲鎮壓叛軍鐵騎暴亂。那一戰後,他焚盡宗祠,自剜左眼祭旗,心火早已燒穿七竅……心火劫?他早過了。”
山頂之上,遠黃敕似有所感,忽然抬手按向左眼位置。那裏一道淡金疤痕蜿蜒而下,形如火焰烙印。
風雪之中,兩股目光隔着千丈雪嶺遙遙相撞。
沒有殺意,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沉默。
呂嫺察覺異樣,悄然靠近父親身側,壓低聲音:“父親,他們……是逃難來的?”
“不是逃難。”遠黃敕緩緩搖頭,“是流亡。哮風谷完了。”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龍脊雪線盡頭——那裏雲層翻湧,隱隱有赤金色裂痕浮現,彷彿天幕被無形巨爪撕開一道縫隙。“蝕日大澤……動真格了。”
黃岐臉色霎白:“您說……蝕日大尊醒了?”
“不是醒了。”遠黃敕閉目,喉結微動,“而且……比從前更強。那一擊吞天噬地,已非尋常陽神手段。若我所料不差,他已在嘗試熔鍊‘洞天本源’,借地脈龍氣反哺己身……這是……準聖之兆。”
“準聖?!”呂嫺失聲。
遠黃敕睜開眼,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灰燼色:“離國境內,尚無準聖。但妖國不同。蝕日大澤本就是上古‘蝕日金烏’隕落之地,其地核深處,埋着半截未化的聖骨。若有人能引動聖骨餘韻……便可越階而戰。”
他目光掃過山腰處那頭白虎,聲音陡然沉冷:“雪虎尊者……當年懸北關,他曾替我擋下蝕日先鋒一擊。那一戟,劈開了他左肩胛骨,至今未愈。”
呂嫺呼吸一滯。
黃岐卻忽然想起一事,聲音發顫:“父親……當年懸北關戰後,您曾帶回一枚殘破玉珏,說是哮風谷劫主所贈……後來……後來您把它熔進了‘鎮北刀’的刀鐔裏?”
遠黃敕默然良久,終於頷首。
風雪呼嘯,捲起他肩甲上積雪,簌簌而落。
就在此時,山腰處,靈貓尊者忽然踉蹌起身。她不顧腰腹傷口崩裂,一步踏出,雪地上拖出長長血痕。查霞欲扶,被她輕輕推開。她仰起蒼白的臉,對着山頂方向,緩緩屈膝,深深一拜。
額頭觸雪,長髮垂落,如墨潑於素絹。
雪虎尊者見狀,亦一步邁出,單膝跪地,右手撫胸,低頭垂首。
隨後是其餘六名陰神大妖,齊刷刷伏跪於地,脊背彎如滿弓。
不是臣服,不是乞憐。
是謝。
謝那一瞬未發一箭、未落一刀的留命之恩。
遠黃敕靜靜看着,未曾回應,亦未避開。他只是伸手,解下披風一角,輕輕抖落上面冰晶,動作緩慢而鄭重。
呂嫺眼角發熱,忽覺喉頭哽咽。
黃岐垂首,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肉。
風雪更急。
忽有一片枯葉,自遠方飄來。
它本不該出現在這萬載寒山——離嵐山終年積雪,寸草不生,何來落葉?
可那葉片確確實實懸停於半空,通體漆黑,脈絡泛金,葉緣微微捲曲,像一隻將熄未熄的蝶翼。
遠黃敕瞳孔驟縮。
“來了。”
他只說了兩個字。
呂嫺與黃岐同時抬頭,只見那枯葉懸停之處,空氣如水波般盪漾開來,繼而裂開一道狹長縫隙。縫隙之後,並非虛空,而是一片燃燒的赤金色火海!火海中央,端坐一人影——身披日紋玄袍,頭頂無冠,僅以一根赤金翎羽束髮;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如兩輪初升烈日,灼灼燃燒。
陽神巔峯。
不,不止。
那是……半步準聖的氣息!
黃岐雙腿一軟,幾欲跪倒,卻被呂嫺一把攥住手腕。她咬破舌尖,以痛意強提神魂,死死盯住那道身影,聲音嘶啞:“蝕日……大尊?”
“不是他本尊。”遠黃敕聲音低沉如雷,“是投影,是化身,是……一道執念所化的‘日影分身’。”
他忽然抬手,指向那片赤金火海深處:“看那裏。”
呂嫺凝神望去——火海翻湧之間,赫然浮現出一幅破碎畫面:一座青木參天的洞天正被滔天黑焰吞噬,龍脊山脈寸寸斷裂,空中懸浮着數百盞魂燈,其中最明亮的一盞,正劇烈搖曳,燈焰由青轉灰,再由灰化白……最終,“啪”地一聲輕響,徹底熄滅。
——哮風谷主魂燈。
緊接着,畫面一轉,另一盞稍小些的魂燈亮起,燈焰呈淡金色,卻在劇烈震顫中忽明忽暗,似隨時將熄。
“聖子魂燈……”靈貓尊者失聲低呼,渾身顫抖,“他還活着?!”
雪虎尊者猛然抬頭,虎目圓睜,死死盯住火海幻影:“那燈焰……不對!它在移動!不是熄滅,是……被封印了?!”
遠黃敕神色愈發凝重:“蝕日大尊沒用‘封燈鎖魄術’……把聖子元神封進了某件法器之中。”
“爲什麼?”呂嫺急問。
“因爲聖子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遠黃敕一字一頓,“哮風谷真正的傳承核心,不在龍木祖樹,不在劫主道場……而在聖子血脈之中。傳說……劫主當年得遇‘青鸞遺卵’,以自身精血孵化,所得之子,天生自帶‘鳳鳴劍骨’——此骨可引動上古劍冢,開啓‘百劫劍墟’。”
黃岐倒吸一口冷氣:“百劫劍墟?!那不是……劍道餘燼埋葬之地?!”
“不錯。”遠黃敕目光如刀,“三百年前,諸天劍修盡赴墟中求道,結果盡數隕落。墟中劍氣不散,反而越積越厚,已成天下第一兇煞之地。蝕日大尊想要的,從來不是土地,不是洞天……而是那柄插在墟心、至今未倒的——‘餘燼劍’。”
風雪驟停。
天地間,唯餘火海灼燒之聲,噼啪作響。
那日影分身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剎那間,整座龍脊雪山轟然震動!
無數雪塊自峯頂崩塌,露出底下暗紅色岩層——那不是巖石,而是凝固萬年的妖血!血層之下,竟隱隱浮現密密麻麻的劍痕,縱橫交錯,深達千丈,每一道都蘊含着斬斷因果的凌厲劍意!
“劍墟餘脈……果然在此。”遠黃敕聲音發緊,“離嵐山……從來不是荒蕪之地。它是……劍冢入口。”
呂嫺腦中轟然炸響:“所以……國師大人的讖言……”
“‘劍骨引路,餘燼復燃’。”遠黃敕接道,眸中灰燼翻湧,“他早就知道。”
山腰處,靈貓尊者突然發出一聲淒厲長嘯,嘯聲撕裂風雪,直衝雲霄!她腰腹傷口徹底崩開,鮮血狂湧,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那日影分身,眼中恨意如火山噴發:“蝕日老賊!你奪我家園,屠我宗門,囚我聖子……今日,我靈貓縱使魂飛魄散,也要撕下你一塊皮來!!”
她身形暴起,化作一道銀白閃電,直撲火海幻影!
雪虎尊者怒吼:“靈妹不可——!”
晚了。
靈貓尊者撞入火海瞬間,整個人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卻又在碎裂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光!那是她以全部妖丹、千年修爲、乃至本命魂魄爲薪柴,點燃的最後一式——【雪魄焚身咒】!
銀光暴漲,竟將火海硬生生逼退三尺!
就在這光芒最盛之時,她碎裂的指尖,倏然彈出一粒細如微塵的銀砂,藉着銀光掩護,悄無聲息射向山頂——直取遠黃敕左眼疤痕!
遠黃敕未躲。
銀砂沒入疤痕,瞬間消失。
他左眼處,灰燼色紋路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靈貓尊者殘軀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星屑,隨風飄散。
雪虎尊者仰天咆哮,聲震四野,雙目赤紅如血。
查霞抱住他手臂,嘶聲喊道:“走!快走!她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浪費!!”
雪虎狠狠點頭,轉身便走。其餘大妖緊隨其後,化作數道流光,向西南方遁去。
那日影分身卻始終未動。
直至妖影盡消,他才緩緩收回手掌,火海隨之收斂。臨消失前,那雙烈日般的眸子,終於轉向山頂,看了遠黃敕一眼。
沒有殺意。
只有一絲……玩味。
隨即,空間裂縫合攏,枯葉飄落,化爲飛灰。
風雪重起。
遠黃敕佇立原地,左手按在左眼疤痕之上,指節泛白。
呂嫺上前一步,聲音哽咽:“父親……她最後……是想讓您……”
“記住一件事。”遠黃敕打斷她,聲音沙啞如礫,“靈貓不是自殺。她是……託孤。”
他緩緩攤開左手。
掌心之中,靜靜躺着一枚銀白色鱗片——薄如蟬翼,寒氣森森,鱗紋之中,隱約可見一縷微弱金焰流轉。
“鳳鳴劍骨……的碎片。”他低聲道,“她把聖子最後一點血脈氣息,封進了這片逆鱗。”
黃岐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呂嫺怔怔望着那枚鱗片,忽然想起幼時聽過的傳說——哮風谷聖子降生那夜,天降金雨,百鳥朝鳴,谷中所有靈貓同時產下幼崽,每隻幼崽額間,都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紋……
原來,不是祥瑞。
是……劍印。
遠黃敕收起逆鱗,抬頭望向西方。
雲層深處,一道微弱金光正急速遠去——那是靈貓以命換來的最後一線生機,正裹挾着聖子殘魂,奔向未知之地。
他忽然笑了。
笑得蒼涼,笑得疲憊,笑得……如釋重負。
“走吧。”他轉身,玄甲鏗鏘,“回離國。”
“可……洞天之事……”呂嫺遲疑。
“如實稟報。”遠黃敕步下山崖,風雪自動分開一條通路,“就說……離嵐山下,有劍墟,有妖禍,有聖子遺孤……還有……一柄等了三百年的劍。”
他頓了頓,望向腳下皚皚白雪,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劍道餘燼,該燃起來了。”
雪落無聲。
山風捲起他染血的披風一角,獵獵如旗。
身後,那座被妖潮踏過的雪山,在暮色中靜默矗立,彷彿一座巨大墓碑。
碑上無字。
唯有風雪,年復一年,刻下新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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