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寶光真君抱着這具金丹仙胎,顯露出[送子]相。
正是太陰水抱少陽火狀。
那嬰兒在月華寶光真君手中,一個呼吸便長一歲,七個呼吸之後,便成了七歲模樣。
太虛飄渺真君道:“看樣子又是一個...
拍賣場內靈光如潮,青玉階臺之上浮起三十六盞琉璃蓮燈,燈焰搖曳,映得四壁符籙明滅不定。易修齊端坐於三樓雅閣之中,指尖輕叩紫檀案幾,聲似松針墜地,不疾不徐。他身後垂着一襲玄色雲紋帷幕,幕下暗影浮動,竟隱隱浮出半張蒼老面龐——那是丹老唐玄的神念投影,自紫府靈臺中悄然析出,懸於尺許之間,雙目微闔,鼻息間吞吐着極淡的赤金色火氣。
“第七輪拍品,‘陰陽易修齊丹’。”司儀聲起,音波凝而不散,如絲如縷鑽入耳竅,連元神都爲之一顫。
易修齊瞳孔驟縮。
簾幕之下,唐老倏然睜眼,眸中金焰暴漲,竟在虛空中燒出兩道細若遊絲的火痕,旋即又斂去,只餘灼灼寒光:“來了。”
案上玉盤中,一隻冰魄玉匣緩緩升空,匣蓋自動掀開一線,未見丹丸,先聞異香——非蘭非麝,非檀非桂,而是陰陽交泰初分時那一聲清越裂帛之音,是太初混沌裂開第一道縫隙時漏出的本源氣息。香氣入鼻,易修齊喉頭一緊,舌尖泛起鐵鏽腥甜,竟是體內七惡魄被勾動,本能欲要躁動反噬;而紫府靈臺之中,大荒神火卻陡然熾烈,嗡鳴如鍾,彷彿久旱逢霖,焦渴難抑。
“此丹非煉於丹爐,乃採‘陰陽易位’之機,以三十六枚四階靈藥爲引,借太虛飄渺宗鎮山之寶‘兩儀璇璣盤’,逆推星軌、倒溯節氣,在冬至子時與夏至午時交匯之瞬,引天地陰陽二氣灌頂成丹。成丹之日,天降雙虹,一赤一白,橫貫九霄,盤踞三日不散。共得七粒,此爲其中一粒。”
司儀話音未落,四層包廂內已有三道劍光破空而起,劍尖直指玉匣,卻不敢真觸,只懸於半寸之外,劍氣森然如刀,將周遭靈氣盡數絞碎,化作點點銀塵。
“元嬰道主!”唐老低語,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鐵,“不止一道……至少三道元嬰神念已鎖死此丹。不是爲己用,是爲門中晚輩爭一線機緣。”
易修齊冷笑:“晚輩?怕是連元嬰都未必有資格吞服此丹。此丹之妙,不在助人成丹,而在‘重鑄丹基’四字——服之者,可將原有金丹打碎重煉,剔除雜質,補全殘缺,重定五行根器,甚至……”他頓了頓,指尖掐出一道隱晦法訣,紫府中大荒神火應召騰躍,火苗竄至眉心,映得雙目赤金,“……逆轉陰陽命格,將陽極金丹,化爲陰極玄丹,或反之。此丹,實爲‘改命丹’。”
唐老頷首:“上古有‘更生丹’,效用相似,但需以命換命,服丹者須先斬三屍、斷因果、焚道籍,方得一線生機。此丹卻無需如此酷烈,可見今人雖失大道根本,卻另闢蹊徑,以陣代劫,以器代法,倒也……有些意思。”
話音未落,底下競價已如沸水翻騰。
“五十萬上品靈石!”
“六十三萬!加一枚四階‘玄冥癸水珠’!”
“八十萬!再加一卷《太陰遁甲殘篇》!”
價格一路飆升,已遠超易修齊預估。他袖中手指微屈,掐算片刻,忽而一笑:“有意思……報價者,皆非太虛飄渺宗嫡系,反倒是三家外圍附庸宗門:血魄谷、枯骨崖、玄陰島。他們拿不出百萬靈石,卻敢砸重寶競價,必是背後有人授意。”
“誰?”唐老問。
“還能有誰?”易修齊目光掃過四層東首一座封閉式黑金包廂,那裏門窗緊閉,連神識都探不進去,唯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如陳年棺木開啓時逸出的微塵,“玄陰島島主,那位據說早已兵解轉修鬼道、卻始終未見屍解雷劫的‘白骨真君’……他當年金丹被毀,靠一具先天大力白骨魔神遺骸苟延殘喘,若得此丹,便可將那副白骨魔軀,真正煉成自身丹基,重塑金丹,返本還源。”
唐老沉默一瞬:“白骨真君……他若成丹,第一個要殺的,便是你。”
“哦?”易修齊挑眉。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唐老緩緩道,“你煉的牽機毒,用的是‘斷魂藤’、‘蝕骨髓’、‘九陰磷火’三味主藥——其中蝕骨髓,產於北邙絕域,千年一株,全境僅存三處。一處在元丹宗藥圃,一處在太虛飄渺宗禁地,最後一處……正是白骨真君當年隕落之地,他兵解前親手種下的。”
易修齊指尖一頓。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北邙絕域深處一處坍塌地穴中,掘出半截泛着幽藍冷光的骨殖。彼時他尚是築基修士,險些被骨中殘留的一縷怨煞反噬神魂。他強忍劇痛,以大荒神火灼燒七日,纔將那怨煞煉化爲牽機毒引。原來……那骨,竟是白骨真君的指骨?
“難怪他追我三年。”易修齊低笑,笑聲裏沒有懼意,只有一種被獵物盯上後的興奮,“原來不是爲奪丹方,是爲討債。”
“債?”唐老嗤笑,“是因果。你煉他骨爲毒,便是以他殘軀爲薪柴,燃你道途之火。此乃最兇厲的因果糾纏,不死不休。”
就在此時,競價聲陡然拔高。
“一百二十萬上品靈石!外加《先天大力白骨魔神本命神通符籙種子》拓本一份!”
譁——
全場譁然。
那拓本,正是方纔拍賣清單上赫然列着的拍品之一!玄陰島竟將拍品本身,當作籌碼押上臺來!此等行徑,已近乎挑釁太虛飄渺宗威嚴。
四層黑金包廂內,傳出一聲沙啞低笑,如枯枝刮過石板:“諸位,此丹,玄陰島志在必得。若再加價……便請先掂量掂量,自己宗門後山祖墳,是否安寢如初。”
話音落下,整座拍賣場溫度驟降,無數細小霜花自樑柱間簌簌剝落。三名負責維持秩序的紫府長老面色劇變,齊齊祭出本命法寶,護住身前數丈靈光,額角沁出冷汗。
這是赤裸裸的元嬰級威懾!
易修齊卻緩緩起身,推開雅閣雕花木窗。窗外夜風捲着星輝湧入,拂動他鬢邊一縷灰髮。他抬手,輕輕一彈。
一滴墨色水珠自他指尖飛出,迎風即漲,落地化爲一尊三尺高墨玉丹爐。爐身無紋,唯爐蓋中央刻着一個扭曲古篆——“噬”。
“唐老,借火一用。”
唐老眸中金焰轟然暴漲,一縷赤金火線自易修齊眉心射出,沒入丹爐之中。爐身嗡鳴,爐蓋自動掀開,內裏不見炭火,只有一片翻湧的、粘稠如血的墨色毒霧。
“牽機毒·凝形。”
易修齊並指爲訣,朝下方玉匣遙遙一指。
剎那間,那冰魄玉匣內,靜靜懸浮的陰陽易修齊丹表面,毫無徵兆地浮起一層薄薄黑霧。霧氣蠕動,竟在丹體表面勾勒出一張扭曲人臉——赫然是白骨真君年輕時的模樣!雙目空洞,脣角卻向上撕裂,露出森然白齒。
“什麼?!”黑金包廂內,那沙啞笑聲戛然而止。
“丹噬之毒,初成形,名‘照影’。”易修齊聲音清冷,響徹全場,“凡與此丹結下因果者,其形其神,皆可被此毒所攝,照影留痕,如影隨形。白骨真君,你既知此丹可助你重鑄金丹……可曾想過,它亦能替你‘提前’鑄好一副新丹基?”
他頓了頓,指尖微壓,那墨色人臉驟然張口,竟發出白骨真君自己的聲音,嘶啞、驚怒、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不……不可能!此毒未成丹……未成丹怎可反噬金丹遺韻?!”
“誰說未成丹?”易修齊脣角微揚,眸中寒光凜冽,“我丹未成,毒已先成。你種因,我結果。你贈骨,我煉爐。如今……該收利息了。”
話音未落,墨玉丹爐中,毒霧轟然炸開!
並非攻擊黑金包廂,而是化作億萬縷細若遊絲的墨線,如活物般鑽入拍賣場每一道縫隙——地板磚縫、樑柱榫卯、燈盞琉璃、甚至諸位修士的衣袍褶皺之中。墨線無聲無息,卻令所有接觸之物,表面瞬間浮起一層極淡的、肉眼幾乎不可察的灰翳。
那是……丹噬之毒的“種”。
只要這拍賣場中,任何一人曾與白骨真君有過因果牽連——受過他指點、飲過他賜酒、甚至只是在他道場外跪拜過三次……此刻,那灰翳便會悄然滲入其神魂,化作一顆微不可察的“毒種”。待得白骨真君心神動搖、道基不穩之際,毒種便會如春筍破土,汲取其金丹殘韻爲養分,瘋狂滋長!
“你……你竟敢……”黑金包廂內,沙啞之聲已帶上劇烈喘息,彷彿正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
“不敢?”易修齊負手而立,衣袍獵獵,“我連丹帝位都敢想,區區一個兵解未遂的老鬼,有何不敢?”
他忽然抬眸,目光穿透層層禁制,直刺黑金包廂深處:“白骨真君,你若此刻退競,我可保你毒種十年不發。若執意爭丹……待你服下此丹,金丹初凝,心神最是不穩之時,便是毒種破殼之刻。屆時,你重塑之丹,將非你所有,而爲我丹爐薪柴。”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那三名紫府長老都忘了呼吸,僵立原地,面如金紙。
足足十息之後,黑金包廂內,終於傳來一聲沉重嘆息,如敗革委地。緊接着,那令人窒息的陰寒氣息,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競價,就此終止。
司儀擦着冷汗,聲音發顫:“陰陽易修齊丹……成交!最終競價……一百二十萬上品靈石,加《先天大力白骨魔神本命神通符籙種子》拓本一份!得主……易修齊真人!”
“易修齊?!”底下頓時炸開鍋。
“哪個易修齊?”
“元丹宗那個叛徒?!”
“他不是被通緝三年,早該死了麼?!”
“他……他怎麼敢來?!”
無數道目光如芒在背,刺向三樓雅閣。易修齊卻渾不在意,只微微抬手,一縷墨線自丹爐中飛出,捲起玉匣,穩穩落入他掌心。匣蓋合攏,那縷墨線卻並未收回,反而如活蛇般纏繞其上,留下一道蜿蜒如咒的漆黑印記。
“唐老,”他低聲問,“這丹,真能助我突破?”
唐老凝視那墨線印記,許久,緩緩點頭:“能。但它更想吞噬你。”
“哦?”
“此丹蘊含陰陽易位之理,而你體內,大荒神火爲陽,牽機毒爲陰,二者本就是一對天敵,常年在你紫府中廝殺不休,靠你神魂強行壓制。此丹入體,會瞬間放大這對矛盾——要麼你借勢而上,以丹爲橋,引陰陽二氣調和,成就真正金丹;要麼……”唐老聲音低沉下去,“陰陽反噬,你紫府崩解,神魂俱滅,而此丹,將攜你畢生道行,蛻變爲一粒真正的‘陰陽易修齊丹’,等待下一個……更合適的宿主。”
易修齊低頭,看着掌中玉匣。匣身冰涼,卻彷彿有心跳般,一下,又一下,與他自己的脈搏漸漸同頻。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唐老,你說上古金丹,可比肩元嬰。那……上古有沒有一種金丹,名爲‘寂滅’?”
唐老一怔:“寂滅金丹?……有。傳說中,丹成之日,萬籟俱寂,連天道感應都會短暫消失。此丹不增壽元,不壯法力,不助突破,唯一之效……是讓服丹者,在徹底死亡之前,獲得一次……真正‘清醒’的機會。”
“清醒?”易修齊輕聲重複。
“對。從一切執念、因果、業障中徹底抽離,看清自身道途之虛妄,看清所求所愛之本質,看清……這方天地,究竟爲何而存在。”唐老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此丹,上古丹帝亦不敢煉。因煉成之日,便是煉丹者道心崩解之時。故又稱……‘道心冢’。”
易修齊久久不語。
窗外,夜風忽緊,捲起漫天星塵。他攤開手掌,玉匣懸浮其上,墨線印記幽幽流轉。遠處,拍賣場穹頂鑲嵌的星辰圖緩緩旋轉,北鬥七星的勺柄,正悄然指向北方——那裏,是元丹宗山門所在的方向。
青梅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扎進腦海。
他記得她最後一次回頭時的眼神,不是愧疚,不是眷戀,而是一種……終於解脫的輕鬆。彷彿甩掉了一件穿了太久、早已磨破的舊衣。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墨玉丹爐中,毒霧翻湧得更加劇烈,隱約可見無數細小人臉在其中浮沉、嘶吼、哀嚎——那是他三年來所殺之人的殘念,是他以牽機毒煉化的傀儡意識,更是他內心無法消融的七惡魄所化。
唐老靜靜看着他,忽然開口:“你不必選寂滅金丹。”
“我知道。”易修齊合攏五指,玉匣徹底沒入掌心,化作一點溫潤玉光,沉入丹田,“但我得先活下來。活到……能看清一切的時候。”
他轉身,走向雅閣內室。腳步平穩,再無半分猶豫。
身後,唐老的身影在帷幕中漸漸淡去,唯有一句嘆息,如煙似霧,飄散在漸起的夜風裏:
“可惜……你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想要一塊靈田,安心種藥的少年了。”
拍賣場外,月光如練,傾瀉而下,將整條長街染成一片慘白。易修齊踏出大門,未乘飛梭,未召靈禽,只負手緩步而行。長街兩側,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伺,殺機如網,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他走得很慢。
一步,兩步,三步……
忽然,他停下。
前方十步,青石路面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中,滲出絲絲縷縷的灰白色霧氣。霧氣凝聚,化作一具不足三尺高的小小骷髏,空洞眼窩中跳動着兩簇幽綠鬼火。
“白骨真君的‘遺蛻童子’……”唐老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他沒那麼好糊弄。這是在試探你的底線。”
易修齊看着那骷髏,忽然彎腰,從路邊一株枯死的歪脖柳樹上,折下一截枯枝。
枯枝入手,他隨手一抖。
簌簌——
無數墨色細粉自枯枝斷口簌簌落下,如雨,如雪,如一場無聲的葬禮。
粉末沾地即燃,卻不生火焰,只騰起一縷縷纖細如發的墨色菸絲。菸絲裊裊上升,纏繞上那具小小骷髏。
骷髏眼窩中的鬼火猛地狂跳,隨即黯淡下去。它抬起枯爪,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縷墨煙。菸絲鑽入它每一寸骨骼縫隙,所過之處,灰白骨質迅速染上墨色,如同被濃墨浸透的宣紙。
“牽機·縛。”
易修齊輕聲道。
話音落,骷髏渾身墨色驟然內斂,凝成一點漆黑如墨的印記,烙印在它額頭正中。隨即,骷髏仰天,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它的靈魂,已被丹噬之毒徹底釘死,成了易修齊手中一枚真正的、可隨意操控的棋子。
易修齊直起身,將手中枯枝隨手一拋。
枯枝落地,竟未折斷,反而如活物般扭動着,鑽入青石縫隙,眨眼消失不見。
他繼續前行。
身後,那具墨色骷髏靜靜佇立,眼窩中鬼火熄滅,唯有一抹幽暗印記,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光澤,如同一個沉默的句點。
長街盡頭,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黑袍,寬袖,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得如同初生嬰兒,卻又深邃得彷彿蘊藏整個宇宙的寂滅。
那人望着易修齊,嘴脣微啓,聲音卻直接在他神魂深處響起,清晰、平和,不帶絲毫煙火氣:
“易道友,貧道守拙,來自……歸墟學宮。”
易修齊腳步,終於第一次,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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