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隆萬盛世 > 1834統一戰爭的起點

“快點,都動作快點,不要發出聲音。”

雪地上,一隊隊卒輕在長官的帶領下飛速狂奔,衝向前方的山口。

他們手裏的竹槍斜指天空,鐵炮和大筒都扛在肩上,雖然不時有人滑到,但是很快就會被身邊的同...

魏廣德在茅草屋中坐定,屋外風過林梢,簌簌作響。他捧着一冊《通典》翻了幾頁,卻並未入心,目光頻頻飄向屋角那隻青布包裹——那是臨行前陳矩悄悄塞進他車裏的,只說“張公公託我轉交,言道此物與老爺所思之事或有呼應”。他未拆,亦未動,只是日日置於案側,彷彿那不是物件,而是一道未啓封的諭旨。

第三日清晨,霜重露寒,魏廣德照例晨奠畢,剛端起粗陶碗喝下半碗粟米粥,忽聽堡外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直抵堡門。張吉匆匆進來稟報:“老爺,是南京兵部主事周應鵠,帶了三騎,說是奉命送信,不敢進堡,只求見您一面。”

魏廣德眉峯微蹙。周應鵠此人,他熟。早年在戶部觀政時便與其共事,精於屯田、水利,後調南京兵部,專理衛所軍屯改制諸務。此人不攀附、不鑽營,唯獨對軍戶生計極上心,曾三次上疏請減屯糧徵額,皆被留中不發。魏廣德任禮部侍郎時,還特批其赴江西實地勘察過崩山堡周邊軍屯,彼時兩人曾在田埂上坐談半日,論及軍戶逃籍之因,非貪懶,實因田瘠賦重、役雜官欺,十戶九空,非逼之,乃棄之。

“請他進來。”魏廣德放下碗,抹了抹嘴角,起身整衣。

周應鵠一身灰布直裰,風塵僕僕,靴面沾泥,肩頭落着未化的薄霜。進得茅屋,未及行禮,先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雙手呈上:“魏公,此非公文,乃張公公親筆手札,囑我務必親手交予您,且不得經他人之手。”

魏廣德接過,指尖觸到火漆印痕尚存微溫,顯是剛啓封不久。他未即拆,只點頭示意張吉奉茶,又問:“周兄一路南下,可經張家灣?”

“經了。”周應鵠飲盡熱茶,長舒一口氣,“船隊已至揚州,申閣老遣人傳話,令我速來尋您。”

魏廣德眸光一凝:“申時行?他知我在此?”

“非也。”周應鵠搖頭,“是張公公使人遞的消息——申閣老昨夜召見兵部尚書石星,密議三事:一曰裁撤天津衛左千戶所;二曰將漕運總督衙門移駐瓜洲;三曰擬設‘營兵募選司’於通州,專司招募運河沿岸流寓青壯,編爲‘海防新軍’,以備倭患、護商舶。”

魏廣德手中茶盞微微一頓,茶湯微漾。

果然來了。

他此前船上所思,竟已化爲朝堂決議,且速度之快,遠超預期。申時行雖素以寬和持重著稱,然執掌中樞不過旬月,便敢動漕運、改衛所、立新軍,若無內廷默許、內閣共識,斷不敢如此雷厲。而張宏能在一夜之間推動此事落地,足見其手腕之硬、佈局之久。

“張公公還說了什麼?”魏廣德輕聲問。

周應鵠垂目,聲音壓得更低:“他說,魏公既已歸鄉,當爲地方謀實利。九江府地接長江、控鄱陽、扼贛粵要衝,若能先行試辦‘營兵招募’,擇百名精壯,配以火銃、藤牌、水師操演之法,半年成軍,即爲典範。朝廷已撥銀五萬兩,不入戶部賬,直髮江西撫院,由撫院監造、魏公督訓——明面上是撫院主事,暗裏,張公公說,‘全仗善貸兄點睛’。”

魏廣德終於拆開那封手札。

紙墨清雅,字跡沉穩,無一句虛言,只列三事:

其一,崩山堡百戶所可暫不裁,但須將六十戶軍戶名冊、田畝契據、丁口年歲盡數造冊,送京備案;

其二,營兵招募,首重“自願、良籍、健碩”,凡逃籍者、盜訟者、酗酒滋事者,概不收錄;

其三,所募之人,軍餉照新例,月支一兩五錢,另加安家銀五兩,其家眷可入九江府城戶籍,免三年雜役,子女許入府學附讀。

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紙背:“善貸兄,國事如弈,子落必爭先手。今棋局已開,望兄執黑,靜待白子。”

魏廣德久久未語。窗外日影斜移,照在他攤開的手札上,墨跡彷彿泛着幽光。

張宏這一手,看似借他之名行改革之實,實則將他推至風口浪尖——若成,則新政根基自此而立;若敗,則所有罪責,必歸於“魏廣德擅改祖制、私募兵勇”。更妙的是,此舉避開了兵部、吏部掣肘,繞開了科道彈劾,直接以“地方試辦”爲名,將雷霆藏於春雨之中。

而最令魏廣德心悸的,是那句“其家眷可入九江府城戶籍”。

大明律,軍戶世襲,不得脫籍。一戶爲軍,子孫永役。百年來,多少軍戶削籍冒民、投靠士紳、隱姓埋名,只爲掙脫這枷鎖。如今,一張紙,五兩銀,便允其家眷入戶、免役、讀書……這不是恩賞,這是釜底抽薪,是把軍戶從宗族依附中撕開一道口子,再以朝廷名義,重新縫合成一種新的人身依附——不再是依附於衛所,而是依附於國家編制。

他抬眼看向周應鵠:“周兄此次南下,除送信,可還帶了旁物?”

周應鵠一笑,自懷中取出一疊薄紙:“營兵操典三卷,火器圖譜兩冊,另有張公公手批《紀效新書》殘本一冊。另……”他頓了頓,從靴筒裏抽出一柄短匕,連鞘遞上,“此乃張公公命匠人依戚帥舊式重鑄,刃長一尺二寸,鋼紋細密,專配藤牌兵近戰格鬥。他說,魏公若肯收下,便是應了。”

魏廣德接過匕首,拔鞘出刃。寒光一閃,刃面如鏡,映出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他輕輕以指腹拭過刃脊,冷而韌,毫無滯澀。

“我收下。”他緩緩合鞘,置於案頭,“周兄明日便回?”

“申閣老催得緊,今日歇半日,明晨啓程。”

“好。”魏廣德起身,親自送至堡門。臨別時,忽道:“周兄回去,請代我向張公公帶句話——營兵可募,然兵籍不可與民籍混同;軍戶可入戶,然須單立‘營籍’,另造黃冊,不入裏甲,不納秋糧,專供軍需調度。若允此條,我即刻着手。”

周應鵠聞言,眼中一亮,深深作揖:“魏公高見!此條若立,既保朝廷體統,又解軍戶之困,實爲兩全。”

魏廣德未應,只目送其策馬遠去,直至塵影消盡。

回茅屋,他未再看書,而是取來筆墨,在一張素箋上徐徐寫下十六字:

“營籍單立,不隸裏甲;軍田歸公,按功授佃;子弟入學,擇優補伍;三年期滿,願留則續,願歸則遣。”

寫罷,吹乾墨跡,摺好,命張吉連夜差人送往九江府,交予知府,命其謄抄三份,一份送撫院,一份送按察使司,一份存府衙備查。

次日,魏廣德換了素布直裰,步行至崩山堡北門外的舊校場。此處早已荒蕪,雜草沒膝,唯有幾根旗杆歪斜矗立,木身皸裂,紅綢褪盡。

他站定,望着這片空曠之地,久久不動。

張吉陪在身側,輕聲道:“老爺,這裏早沒人練武了。前年修堡牆,還拆了兩根旗杆當柴燒。”

魏廣德點點頭,忽問:“堡裏可還有當年魏傢俬塾的老先生?”

“有。”張吉答,“李秀才,七十二歲,腿腳不便,住在東街第三家,教過您啓蒙。”

“備轎,去請他來。”

一個時辰後,李秀才拄着柺杖,由孫子攙扶而來。老人鬢髮如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襴衫,袖口磨出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見魏廣德立於校場中央,竟顫巍巍就要下拜。

魏廣德搶步上前扶住:“李先生,學生不敢受此大禮。”

老人渾濁的眼中泛起淚光:“老朽……老朽教過你識字,教過你《孝經》,教過你‘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如今你貴爲宰輔,卻仍稱我一聲先生,老朽死亦無憾。”

魏廣德引他至場邊一塊青石坐下,親自斟茶奉上,方道:“學生此次歸來,非爲守孝,實欲爲崩山堡做一事。李先生教我多年,可知堡中少年,今幾何人?”

“四十有三。”李秀纔不假思索,“除去隨父在千戶所當差的六人,餘者皆在鎮上私塾唸書。有十七人已過縣試,三人過了府試,可惜……無人中秀才。”

“爲何?”

老人長嘆:“書讀得,字寫得,文章也通。可考秀才,要廩生薦舉,要裏甲具保,要三代清白。咱們軍戶……誰敢保?誰願薦?”

魏廣德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從懷中取出昨日所書十六字,雙手遞給老人:“李先生,請您將此十六字,抄寫一百遍,貼於私塾門楣之上。再請全鎮塾師,每晨課前,令學子齊誦三遍。”

李秀才雙手捧紙,湊近細看,手指微微發抖:“營籍單立……軍田歸公……子弟入學……願留則續,願歸則遣……”

他猛地抬頭,老淚縱橫:“魏公!此乃活命之詔啊!”

魏廣德扶他起身,聲音平靜:“非詔,乃約。學生與崩山堡四十三名少年,立此約——三年之內,若營兵招募成軍,凡入營者,其弟、其侄,無論軍籍民籍,皆可入塾讀書,束脩由營中支給;若三年之後,營兵解散,學生自請削籍爲民,與諸生同列。”

李秀才怔住,繼而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觸地:“魏公!此恩此德,崩山堡上下,永世不忘!”

魏廣德未扶,只靜靜看着老人伏在塵土中的白髮,良久,才伸手將他攙起。

三日後,魏廣德親赴九江府城,拜會巡撫王弘誨。未談丁憂,未敘舊誼,只將十六字約、營兵招募細則、軍田處置方案並附地圖一幅,悉數呈上。

王弘誨閱畢,沉默良久,提筆硃批:“事屬創舉,然於國於民,裨益甚巨。本院準行,即日起設‘江西營兵試辦處’,魏廣德權領其事,不受府縣節制,直奏撫院。”

又三日,魏廣德返回崩山堡,召集堡中六十戶軍戶家長於魏氏祠堂。他未坐上位,隻立於香案之前,手持一冊新印《營籍條例》,逐條宣讀。念至“子弟入學,擇優補伍”一句時,滿堂寂靜,唯聞燭火噼啪。

一名老軍戶忽撲通跪倒,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魏老爺!我兒十六歲,力氣大,會鳧水,能背三百斤麻包!求您……求您收下他!”

魏廣德俯身扶起,拍其肩道:“明日辰時,校場點名。不驗武藝,只問三事:可願籤生死狀?可願攜家入營籍?可願子弟入塾讀書?”

衆人轟然應諾。

第七日,校場整修一新。魏廣德命人豎起新旗,旗面素白,僅書一墨字:“營”。

第八日,四十三名少年列隊於旗下。魏廣德親授營籍腰牌,銅質,正面鑄“江西營兵·崩山所”,背面鐫“三年爲期,生死自決”。

第九日,第一批三十名營兵,由周應鵠自南京帶來的兩名教習帶隊,開始操練。所練非刀槍,而是負重泅渡、結筏行舟、辨識海圖、測算潮汐。

第十日,魏廣德親赴後山,訪那十餘戶遷居墾荒之家。他未帶隨從,只攜一袋麥種、兩冊《農政全書》殘卷。他在田埂上與老農盤腿而坐,看他們如何用新式曲轅犁翻土,如何以稻草覆蓋幼苗防霜。臨別時,他指着遠處新修的灌溉渠,問:“若朝廷許爾等以‘營田’之名,十年不徵租,只繳三成餘糧充軍需,可願擴耕?”

老農們面面相覷,繼而齊聲應:“願!”

第十一日,張吉自京城飛馬而至,帶來密信一封。魏廣德拆開,僅一行字:

“營籍已入內廷黃冊,張鯨餘黨查清,劉守有自請辭錦衣衛指揮使,皇爺準。申閣老擬薦汝復起,太後手諭:‘待善貸辦妥營務,再議回朝。’”

魏廣德看完,將信投入香爐,看它燃成灰燼,隨風飄散。

他走出祠堂,見一羣孩童正圍着新立的旗杆奔跑嬉戲,笑聲清亮,驚起枝頭宿鳥。

冬陽西斜,暖意融融。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也曾這樣繞着祠堂跑圈,李秀纔在廊下搖扇,笑罵:“慢些跑!莫把祖宗的風水跑散了!”

風水未曾散。

只是,風水所聚之處,已悄然移向那面素白的旗。

魏廣德站在臺階上,久久未動。

身後,張吉輕聲道:“老爺,明日該去墳前哭奠了。”

魏廣德頷首,轉身,緩步而去。

風拂過旗面,“營”字微微鼓盪,如搏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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