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吱咔吱……”
顧珩和顏汐並肩走在鐵軌兩旁,雙腳踩在枯黃落葉堆積的道路上,發出陣陣細微的脆響聲。
不知不覺間,兩人走出了很遠。
那鐵軌的盡頭,北春電影製片廠舊址靜默佇立着,紅磚老樓...
燈光如熔金傾瀉,音樂似海潮翻湧,整個【光年城市樂園】的中央穹頂之下,空氣都在震顫——不是因聲浪,而是因一種近乎神聖的集體亢奮。上千人的歡呼尚未平息,第二波更猛烈的浪潮已轟然炸開:DJ臺側方巨型LED屏驟然亮起,三秒倒計時猩紅跳動,最後一幀定格在一支剔透酒瓶上,瓶身流轉着琥珀色光暈,瓶標赫然印着“軒尼詩XO · 顧珩特供”。
“譁——!!!”
酒香未至,人已醉半。散臺區有人直接舉起手機狂拍,卡座裏穿高定西裝的中年男人一把扯松領帶,笑得見牙不見眼;舞池邊緣扎着髒辮的Z世代女孩踮腳尖叫,指尖差點戳穿屏幕;就連剛被安保人員“請”離貴賓區入口、正蹲在角落猛灌冰啤酒的大驢,也猛地抬頭,喉結劇烈滾動,手一抖,啤酒沫濺了滿襟。
他沒說話,可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屏上顧珩方纔抬手示意的剪影,像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困獸。
“軒尼詩XO……一支?”大元嚥了口唾沫,聲音發乾,“市價四千八,他們這破地方……真敢送?”
“不單是送。”身後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突然插話,手指飛快劃着手機,“剛查了,今晚所有持VIP黑金手環的賓客,每桌一支——但手環背面印着‘顧珩親籤’水印的,額外再加一瓶路易十三黑珍珠,全球限量三百支,剛上線就被搶空了。”
大驢手裏的啤酒罐“咔”地癟了一角。
他忽然想起三小時前,自己對着鏡頭信誓旦旦說“北境七王自帶流量,進個貴賓區還得看臉色?”,彈幕還刷着“驢哥衝啊”“爆他狗頭”。現在那些彈幕早被“顧珩是誰???”“求扒馬甲!!!”“這腰這腿這下頜線我死了!!!”的海洋徹底淹沒。直播間在線人數從八十萬暴跌至十二萬,掉粉提示音像喪鐘般叮咚作響。
“操……”他啐出一口酒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們來?”
沒人應他。大元低頭猛戳手機,屏幕幽光照亮他額角暴起的青筋。直播畫面右下角,一條灰底白字的系統提示悄然浮起:“檢測到惡意引導性言論,平臺已對‘北境七王’相關話題限流。建議主播規範言行。”
同一秒,貴賓區頂層觀景廊。
楚正雄單手撐着雕花欄杆,目光如探照燈掃過樓下沸騰的人海。他腕錶指針無聲滑向23:07,耳內微型通訊器傳來低頻電流聲:“楚總,監控確認,大驢團隊三名成員已離開主園區,正朝西區‘暗河’地下酒吧移動。攜帶設備包括兩臺4K雲臺攝像機、三部直播手機、一箱未開封的‘北境燒刀子’白酒。”
“燒刀子?”楚正雄脣角微掀,冷笑比夜風更涼,“給他們留條後門——暗河B-7包廂,備好投影儀、麥、酒,還有……”他頓了頓,拇指緩緩摩挲袖釦上細密的鉑金刻痕,“把顧董今早簽發的《光年城市樂園夜間運營白皮書》第一頁,放大打印,裱框掛牆上。”
通訊器那頭靜了兩秒,恭敬回應:“明白。已通知暗河經理,按最高規格接待。”
楚正雄沒再言語。他轉身時,深灰西裝下襬掠過欄杆,像一道無聲的判決。樓下狂歡愈烈,而他的影子投在磨砂玻璃上,濃重如墨,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光年】東區“星塵”沉浸式劇場內。
謝雨濛攥着程諾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對方皮膚裏。“諾諾……你掐我一下!”
程諾沒動。她仰着臉,視線牢牢鎖在前方全息穹頂——那裏,顧珩正與蘇蕾檸並肩立於虛擬銀河之畔。他抬手爲她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星塵,指尖懸停半寸,那剋制的紳士距離,比任何肢體接觸更灼人。蘇蕾檸仰頭輕笑,髮絲垂落頸側,燈光在她鎖骨凹陷處凝成一小片碎銀。
“這不是演戲……”謝雨濛聲音發顫,“剛纔導播切了三次鏡頭,每次都是他先看她,她才抬頭。”
程諾終於開口,嗓音啞得厲害:“他連呼吸節奏都變了。”
兩人沉默。身後同學還在興奮議論:“聽說顧珩本科讀的是量子物理?!”“他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月相盤,是1985年日內瓦古董表展唯一展出的孤品!”“你們發現沒?他全程沒碰過一杯酒,連香檳杯沿都沒沾——但每個敬酒的人,他都會用左手拇指在杯壁內側輕輕一擦,再遞還對方。”
謝雨濛猛地扭頭,瞳孔驟縮:“擦杯壁?”
“嗯。”程諾點頭,指尖無意識摳着座椅扶手,“物理系學長說……這是防止指紋殘留的防僞習慣。因爲顧珩所有對外簽署的文件,都要求對方用他提供的特製鋼筆,寫完立刻用紫外線燈掃描——墨跡含特殊熒光劑,且只在他定製的A4紙上顯影。”
謝雨濛喉嚨發緊。她忽然想起半年前校招會上,那個穿着洗舊牛仔褲的瘦高男生,在簡歷投遞處排了四十分鐘隊。輪到他時,HR隨口問:“顧同學,你簡歷上寫着‘獨立開發過三套加密算法’,能現場演示嗎?”男生沒說話,只掏出一枚硬幣,在桌面旋轉三圈後停住,正面朝上。HR愣住,他才抬眼:“您剛纔問話時,心率加快12次/分,瞳孔收縮0.3毫米——這枚硬幣的旋轉軌跡,就是您此刻腦電波頻率的傅里葉變換圖。”
全場寂靜。後來HR悄悄抹了把汗,把他的簡歷塞進了“董事長直批”紅色文件夾。
“原來……”謝雨濛喃喃,指尖冰涼,“他一直都知道我們在看他。”
“不。”程諾突然轉過臉,月光從穹頂縫隙漏下,在她眼中淌成一道清冷溪流,“是他允許我們看他。”
話音未落,劇場穹頂驟暗。所有全息影像消散,唯餘一束追光自天而降,穩穩籠罩顧珩與蘇蕾檸。他微微側身,目光穿透黑暗,精準落在謝雨濛臉上。那眼神沒有溫度,卻像手術刀剖開所有僞裝——她甚至看清了他睫毛投下的陰影,以及左眼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極淡的銀灰色微光。
謝雨濛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顧珩卻已移開視線。他伸手,從侍者托盤取過兩杯清水,將其中一杯遞給蘇蕾檸。杯壁澄澈,映出她微紅的耳尖,也映出他指腹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淺色舊疤——橫貫食指第二指節,形狀如一道未閉合的閃電。
“婉檸。”他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全場驟然響起的背景音樂,“嚐嚐這個。”
蘇蕾檸低頭啜飲。清水入喉的剎那,她眸光微怔。那水並非無味,舌尖泛起極其細微的雪松與冷冽礦泉氣息,像初春融雪滲入山巖的縫隙——正是她去年冬至,在顧珩實驗室窗臺那盆枯死的雪松盆栽旁,偷偷滴落的一滴眼淚的味道。
她指尖一顫,杯沿水珠滾落,在顧珩手背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
顧珩垂眸看了眼,竟未擦拭。他任那點微涼蜿蜒爬行,直至沒入袖口陰影。而後他抬手,掌心向上,似邀約,又似宣判。
蘇蕾檸笑了。她將空杯輕輕放回托盤,反手扣住他手掌。十指相扣的瞬間,穹頂激光驟然炸裂,億萬光點如星河傾瀉,將兩人身影熔鑄成一道流動的、不可分割的剪影。
謝雨濛僵在原地,聽見自己心臟擂鼓般撞擊肋骨。程諾默默摘下眼鏡,用衣角反覆擦拭鏡片,彷彿要擦去某種過於銳利的真實。
而就在星塵劇場光影最盛時,【光年】西區地下三層,“暗河”酒吧B-7包廂。
門被推開。大驢叼着煙晃進來,身後跟着大元和兩個扛設備的兄弟。包廂裏沒開燈,只有一面牆投影着巨幅動態壁紙:一隻機械蜂鳥振翅懸停,翅膀每扇動一次,就吐出一行幽藍小字——【北境七王·流量變現白皮書(V1.0)】。
“嚯,這氛圍……”大元摸黑找沙發,手卻碰到冰涼金屬。低頭一看,茶幾上整整齊齊碼着七支未拆封的軒尼詩XO,瓶身標籤被刻意撕去,只餘光潔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臉。
“誰幹的?”大驢猛吸一口煙,煙霧瀰漫中,他忽然瞥見牆上那幅裱框的《白皮書》首頁。放大鏡效果下,顧珩簽名旁一行小字清晰刺目:“……所有非授權直播行爲,即視爲自動放棄光年生態鏈內全部商業合作資格,並承擔單次違規人民幣伍佰萬元違約金。”
菸頭“啪”地墜地,火星四濺。
大驢彎腰去撿,後頸青筋繃緊如弓弦。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神經質地笑出聲:“伍佰萬?呵……他當老子是叫花子?”
笑聲戛然而止。
他直起身,目光撞上對面落地鏡——鏡中映出他自己汗溼的額角、發紅的眼白,以及身後兄弟們同樣蒼白的臉。鏡框邊緣,不知何時被人用馬克筆畫了只歪斜笑臉,嘴角咧到耳根,牙齒塗成鮮紅。
“操!”大驢抄起空酒瓶砸向鏡子。
“哐啷——!”
玻璃碎裂聲驚飛窗外一羣夜鷺。碎片如星雨迸射,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他:猙獰的、慌亂的、崩潰的……最後,所有碎片中央,唯一完好的鏡面裏,緩緩浮現出一行血紅色倒計時數字:
【00:03:17】
大驢渾身血液倒流。他撲到鏡前,瘋狂擦拭,可那數字越擦越亮,像烙進視網膜的灼痕。
“誰?!”他嘶吼,“誰他媽在搞鬼?!”
無人應答。只有投影裏那隻機械蜂鳥,翅膀再次扇動,吐出新字:
【倒計時結束前,簽約即免罰。簽約即免罰。簽約即免罰。】
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大驢踉蹌後退,撞翻酒瓶。琥珀色液體漫過地板,蜿蜒如血。他盯着那灘酒漬,忽然想起三小時前,自己對着鏡頭誇下海口:“咱北境七王,走到哪都是爺!”
現在,酒漬在地面擴散,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爺”字輪廓。可那“父”字頭,怎麼也拼不完整。
他慢慢蹲下,手指浸入冰冷酒液。指尖顫抖着,在溼漉漉的地板上,一筆一劃,補完了那個殘缺的字。
最後一捺拖得很長,像一道絕望的休止符。
此時,【光年】中央穹頂,顧珩鬆開蘇蕾檸的手,走向舞臺中央。聚光燈追隨他的步伐,所經之處,喧囂如潮水退去。他接過話筒,聲音透過全頻音響流淌而出,不高,卻奇異地穿透每一寸空氣:
“歡迎來到光年。”
沒有客套,沒有鋪墊。七個字,像七顆隕石墜入靜湖,漣漪無聲擴散。
他目光掃過全場,掠過貴賓區裏強作鎮定的明星,掠過散臺區激動到失語的年輕人,掠過星塵劇場裏謝雨濛通紅的眼眶,最後,極短暫地,停駐在西區某處幽暗的監控屏幕一角——那裏,正實時回傳着B-7包廂內,大驢跪坐在酒漬裏、指尖顫抖的側影。
顧珩眼睫未顫。他微微頷首,彷彿只是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今晚,”他繼續道,聲線平穩如初,“光年所有設施,向所有人開放。”
“所有。”他加重音節,尾音沉落如鍾,“包括……被拒絕過的人。”
全場寂靜。連DJ都停下了打碟。
下一秒,顧珩抬手,指向穹頂最高處。
那裏,本該懸掛“光年”LOGO的位置,此刻正緩緩降下一面巨大旗幟。旗面純黑,中央一枚銀灰色徽章——線條凌厲的齒輪咬合着破碎的鎖鏈,鎖鏈斷口處,新生藤蔓纏繞綻放。
“這是光年的新標識。”他聲音清晰,“它不叫‘光年’。”
“它叫‘破曉’。”
話音落定,穹頂激光驟然轉向,千萬道光束匯聚成一道熾白洪流,轟然劈向那面旗幟。
布帛撕裂聲驚心動魄。
黑色旗面從中裂開,露出內裏灼灼燃燒的赤金底色——那赤金,正是方纔謝雨濛在星塵劇場穹頂,看見的顧珩眼中一閃而過的銀灰色微光,淬鍊之後的終極形態。
大驢在B-7包廂裏抬起頭,透過碎裂的鏡面,望見那道劈開黑暗的光。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酒液順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濺開一朵微小的、轉瞬即逝的金色花。
而顧珩已轉身離去。他步履沉穩,踏過滿地星光,背影融入更浩瀚的燈火。無人知曉,他西裝內袋裏,靜靜躺着一枚溫熱的舊U盤——裏面存着大驢三年前在城中村出租屋,用二手手機錄下的第一段視頻:畫面晃動,少年對着鏡頭笨拙微笑,背後牆壁斑駁,貼着一張泛黃的物理公式手稿,右下角潦草寫着:“給未來的我:別怕黑,光會來的。”
光,從來不在別處。
它就在每一次,你選擇不熄滅自己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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