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在離開爾家山谷的路上,面色微怔,似還在回想着山谷中發生的事情。
但很快的,當目中出現一方冰凍水池時,他便徹底散掉了腦中的雜念。
此番離山,該安排的事情,他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不管...
方束回到自己那間位於七髒廟後山崖壁鑿出的靜室時,天光正從石窗斜斜切進來,在青苔斑駁的石地上割開一道金線。他袖口一抖,三十六粒七色土簌簌落於掌心,每粒都泛着微不可察的虹暈,像凝固的朝霞碎屑。指尖輕捻,土粒竟未散開,反似活物般微微搏動——此非尋常靈壤,而是鵝頭半人噴濺神血浸透五色丘後,被廬山氣運與祕境反噬之力共同淬鍊過的殘餘精魄。
他並未立刻布壇。而是盤膝坐定,將道籙自識海緩緩沉入丹田。那枚墨玉色符籙甫一浮現,便如飢似渴地吞吸起周遭靈氣,連窗外掠過的飛鳥影子都被拉得細長扭曲。三都眼觀鼻、鼻觀心,任由道籙在氣海中旋轉不休,直至其表面浮現出七道細若遊絲的裂痕——正是此前絕地天通令抹除記憶時留下的傷痕。裂痕深處,有幽光脈動,如同蟄伏的星火。
“原來如此……”他喉結微動,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道籙並非單純護持記憶,它在對抗神仙符咒的同時,竟悄然將鵝魔噴吐時濺落的神血微粒、五色丘崩解時逸散的氣運絲縷、甚至雷霆劈落時殘留的劫火餘燼,一併封存於裂痕之內。此刻那些幽光,分明是混雜了煉神真血、廬山氣運、天劫餘威的三重烙印。若強行築基,此等駁雜之力必如沸油澆雪,頃刻炸燬經脈;可若循序煉化……三都閉目,神識沉入道籙深處,只見七道裂痕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彌合,而每彌合一分,便有一縷澄澈青光自裂痕中滲出,溫柔熨帖着枯澀的經絡。
第二日寅時,他推門而出。山間霧氣濃得化不開,卻見鹿車地仙懸於半空,手持一柄青銅羅盤,指針瘋轉如陀螺。其身後,七八名築基地仙列成北鬥之形,每人掌心託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舌卻是活物般的赤色蚯蚓,在寒霧中微微扭動。方束垂首快步走過,耳畔忽聞鹿車壓低嗓音:“……西嶺三十裏外,青牛觀昨夜塌了半座藏經閣,檐角銅鈴無風自鳴七下,聲如鶴唳——怕是那‘絕地天通’的餘波,已震裂了地脈龍脊。”
話音未落,羅盤指針猛地一頓,直直指向方束背影。
三都腳步未滯,只將左手縮進袖中,指甲掐進掌心。一滴血珠沁出,瞬間被袖中暗藏的七色土吸盡,那土粒竟泛起一層溫潤血光。他心頭雪亮:鹿車等人已察覺異常,卻不知根源在己身道籙。所謂“餘波震裂龍脊”,不過是道籙煉化神血時逸散的微末氣息,被地仙們誤判爲天地異變。這誤會來得恰到好處——既替他遮掩了行跡,又爲後續行事鋪就了煙幕。
回至靜室,他取青磚九塊,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中九宮位鋪開。再以七色土爲引,在每塊磚上勾勒出殘缺符文:乾位繪雷紋卻少一鉤,坎位描水漩卻缺雙渦,艮位塑山形卻斷其脊……九處符文皆似被利刃削去關鍵一筆,殘缺得令人心焦。當最後一筆落定,整間靜室忽地一暗,窗外霧氣翻湧如沸,石壁青苔竟在剎那間褪盡翠色,顯出底下斑駁的舊年硃砂符痕——那是七髒廟初建時,先輩以心血書就的鎮山咒,早已湮滅百年,此刻竟因七色土引動,隱隱復甦。
三都卻在此時停手。他取出一枚青銅小鏡,鏡面蒙塵,唯中心一點光斑如豆。將鏡面對準石窗縫隙,恰好截住一縷將散未散的晨光。光斑驟然暴漲,竟在鏡中投出倒影:不是他本人,而是五色丘崩塌前的景象——鵝頭半人俯視衆生的猙獰面孔,正從鏡中緩緩浮出,瞳孔裏映着漫天青雷。
“借鏡照影,溯本歸源……”他指尖蘸唾,在鏡背飛速書寫,“你欲煉化祕境,我偏要煉化你遺落的‘影’。”
筆鋒落處,鏡中鵝首突然發出無聲嘶吼,整面銅鏡寸寸龜裂。但就在裂痕蔓延至鏡心光斑時,所有碎片驟然懸浮,拼合成一隻振翅欲飛的白鵝虛影。虛影雙翼一扇,無數細若毫芒的銀絲自其羽尖迸射,盡數沒入方束眉心。剎那間,他識海翻江倒海:不是鵝魔的記憶,而是它施法時對“絕地天通令”的操控權柄!那令牌並非單向抹除,其核心禁制實爲“因果錨定”——凡目睹令牌者,其存在本身即被釘入玄教天條,一旦泄露祕辛,立遭天律反噬。鵝魔自囚祕境前,刻意將此權柄撕下一角,如餌拋出,便是要誘使廬山衆人爭搶,繼而彼此猜忌、互相監視,永世困於猜疑鏈中。
三都額頭冷汗涔涔,卻咧嘴笑了。他早知鵝魔狡詐,卻未料其狠辣至此。幸而道籙所存的神血微粒,恰是破解錨定權柄的鑰匙——煉神真血本就凌駕於天條之上,哪怕只餘星火,亦能灼穿因果鎖鏈。他毫不猶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懸浮的銅鏡碎片上。血霧瀰漫間,白鵝虛影哀鳴一聲,轟然炸作漫天星火,其中七點最亮的火星,倏然鑽入他七竅。
痛!彷彿有七柄燒紅的匕首同時捅進顱骨。三都蜷縮在地,渾身骨骼咯咯作響,皮膚下竟有細小的金色符文遊走如蛇。他死死盯着石壁上覆蘇的硃砂符痕,那些斑駁字跡在他眼中漸漸變形、重組,最終凝成一行清晰篆文:“七髒廟主,諱蘭茜,承古廬山氣運,代天牧守,敕令:凡涉祕境者,心念所至,即爲吾目吾耳。”
原來如此!容顏宮主等人早將自身神魂烙印熔鑄於宗門禁制,所謂“七主”,實爲七道活體天網。鵝魔自以爲斬斷因果便高枕無憂,殊不知廬山祕境根本就是一張巨網,而它纔是網中唯一活物。三都掙扎着撐起身子,抓起一把七色土撒向石壁。土粒觸及硃砂符痕的瞬間,整面石壁如水波盪漾,顯出祕境內部景象:鵝頭半人千丈身軀盤踞於荒蕪沙漠中央,周身纏繞着無數透明絲線,每一根都連接着廬山七峯——它正在被七峯氣運緩緩抽絲剝繭!
第三日亥時,方束靜室忽然傳來清越磬音。七髒廟山門處,鹿車地仙猛然抬頭,只見自家護山大陣竟自行開啓一道縫隙,一縷七色霧氣嫋嫋飄出,凝而不散,幻化成半截鵝羽形狀。羽尖輕顫,指向西南方。
“是那孽畜殘留的氣息?!”鹿車失聲,手中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死死釘在霧氣所指方位。他不敢怠慢,立刻傳音召集其餘六宗地仙。半個時辰後,七宗長老齊聚西嶺斷崖,只見那七色霧氣已凝成完整鵝羽,靜靜懸浮於深淵之上,羽尖光芒流轉,分明指向崖底一處被藤蔓遮蔽的古老石窟。
“當年古廬山地脈未斷時,此處曾是七髒廟初代廟主閉關之所……”鹿車聲音發緊,“莫非那妖魔臨遁前,將什麼要緊東西藏於此處?”
無人應答。衆人皆知,若真有寶物,豈會留待今日?可那鵝羽懸浮不墜,光芒愈盛,彷彿在無聲催促。終於,枯骨觀一位姓白的地仙按捺不住,祭出白骨長鞭抽向藤蔓。鞭梢觸及藤蔓剎那,整片山崖陡然震動,藤蔓如活蛇退散,露出石窟入口——窟內並無寶光,唯有一方素樸石臺,臺上端放着七枚灰撲撲的泥丸。
“這是……”鹿車伸手欲取,指尖距泥丸三寸時驟然停住。他額角青筋暴起,神識反覆掃過泥丸,卻只覺其內空空如也,連半點靈氣波動也無。“莫非是障眼法?”
話音未落,七枚泥丸同時裂開。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七縷極淡的七色霧氣升騰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枚古拙印章——正是廬山祕境入口的輪廓。印章浮現剎那,七宗地仙齊齊悶哼,各自袖中一枚玉簡砰然碎裂,露出裏面早已寫就的密語:“祕境重開之期,當在月圓之夜。七宗各遣一人,攜本宗信物,共啓祕境。違者,氣運反噬。”
鹿車面色慘白如紙。他忽然明白,那鵝羽根本不是指引,而是陷阱。泥丸裂開時散發的微弱波動,竟與三日前方束靜室逸散的氣息同源!更可怕的是,這密語內容……分明是有人預知了他們今日必至,且算準了他們急於尋獲線索的心理,才設下這環環相扣的局。
此時,方束靜室內。他正將最後一粒七色土按入丹田氣海。土粒入體,霎時化作一條微型五色丘脈,蜿蜒盤踞於氣海邊緣。丘脈之上,七座微縮宮闕次第亮起,每座宮闕中都端坐一道模糊身影——正是容顏宮主等七位煉神前輩的神魂烙印。他們並未開口,只是抬手指向丘脈盡頭,那裏赫然浮現出一扇半開的青銅門扉,門縫中透出祕境特有的荒蕪氣息。
三都緩緩吐納,丹田內那條五色丘脈開始緩緩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道混沌漩渦。漩渦中心,一點金光悄然凝聚,如初生朝陽,溫暖卻不刺目。他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迷茫,唯有洞悉一切的澄澈與決然。
窗外,一輪滿月正緩緩升上中天。清輝如練,無聲灑落廬山七峯。而在無人知曉的祕境深處,鵝頭半人盤踞的千丈身軀突然劇烈痙攣,它周身纏繞的透明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壯、堅韌,其上隱現七種不同色澤的微光——那是七宗地仙方纔踏入石窟時,無意間被祕境汲取的氣運本源。
它終於明白了。自己不是獵手,而是被豢養的祭品。廬山祕境從未真正殘破,它一直在等待一個足夠強大的“餌”,好重啓七宗血脈與氣運的古老循環。而它,不過是這場盛大祭祀中,最肥美的一塊祭肉。
方束輕輕撫摸着丹田內那點躍動的金光,脣角微揚。築基已成,金丹初孕。他抬手推開靜室石門,月光傾瀉而入,將他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山崖邊緣——那裏,七宗地仙正圍着青銅門扉,爭論不休,全然未覺,自己投在月光裏的影子,正悄然滲入腳下山巖,與整座廬山的地脈融爲一體。
風過鬆林,萬籟俱寂。唯有他袖中,七色土粒在月華下泛着幽微的光,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靜靜注視着這個剛剛開始運轉的、龐大而精密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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