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武俠修真 > 方仙外道 > 第三百二十一章 耳中人、詭船

當方束等人在雲船上,各自碰頭,有所交際時,廬山五宗的廟內則是各有反應。

譬如五臟廟中。

鹿車地仙送走了一批人等,封好陣法,便返回了五臟小廟內。

他剛一跨過小廟門檻,供桌上的牛車、羊車...

血珠滾落,如赤金熔漿,在半空微微顫動,懸停三息,倏然一分爲二、二分爲四,繼而如春蠶吐絲,各自延展出纖細卻堅韌的金紅絲線,彼此纏繞、絞緊、收束——頃刻間,十二枚蠶繭已成,比先前所結更小、更密、更透,內裏隱約有鱗光遊走,似有活物正於混沌初開之境中吞吐呼吸。

方束閉目不語,神識沉入最中央一枚繭中。

繭內非空,乃是一方微縮天地:黑土爲基,赤水爲脈,青木生根,白金凝鋒,玄火躍動,黃壤承重,紫氣浮空——七色俱全,竟與他足下那被削去大半的七色土壇隱隱共鳴!更奇者,繭心一點微光,形如道籙殘影,正緩緩旋轉,每轉一週,便有細若遊絲的祕文自光中析出,如蝌蚪般遊向四周,觸土則生根,遇水則化鱗,攀木則成羽,附金則淬刃……儼然一副微型《八八餌法》正在自行推演、補完!

“原來如此……”方束心頭豁然:“道脈既成,非止於‘食’,更可‘衍’。我之血,非僅資糧,實爲道種之壤;我之繭,非僅蠱巢,實爲道途之胎!”

他霍然睜眼,眸中無瞳仁,唯見兩道細長金紋盤旋如蟲,一閃即逝。

指尖輕叩土壇邊緣,嗡鳴微震,整座洞府內殘留的靈機如受號令,盡數朝他掌心聚攏,卻不入體,只在皮膚表面凝成薄薄一層銀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細碎光點——那是方纔啃噬數件法器後尚未消化的祕文殘片,此刻竟自發歸位,如倦鳥歸林,悄然沉入他新凝的皮膜之下,化作一道道淡不可察的隱紋,縱橫交錯,織成一張覆蓋全身的微光羅網。

此網無聲無息,卻令方束肉身再添三分玄異:他抬手揮袖,衣袖掠過石壁,竟未激起半點塵灰,反將石面百年積塵盡數吸攝而起,塵粒懸浮半尺,旋即無聲崩解,化作最原始的土氣,被皮膜羅網悄然納盡。再一彈指,指尖金光迸射,擊中三步外一方青石,石面未裂,卻驟然褪色,由青轉灰,由灰轉白,最終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瑩潤如玉的內質——竟是連石頭本身的“石性”祕文,也被悄然蝕去一層!

“非是破禁,乃是……同化。”方束低語,聲音沙啞卻極清晰,“食祕文,非爲毀器,實爲認主;啃規則,非爲逆天,實爲納道。”

他忽地抬腳,一腳踏在七色土壇正中。

轟——!

並非巨響,而是一聲沉悶如大地胎動的嗡鳴。壇上殘存的七色土壤簌簌震顫,最中央一寸方圓的紫壤,竟如活物般隆起、蠕動,繼而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滲出一滴渾濁汁液,色作灰褐,腥氣撲鼻,卻蘊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陳年腐殖之息。

方束瞳孔微縮。

此非靈氣,亦非元氣,而是……地脈潰散前沉澱的“死息”!

大西山龍脈被抽乾,靈氣枯竭,但地脈崩解時,並非全然消散,而是有部分本源精粹,在劇烈衰變中凝滯、板結,化爲這種蘊含腐朽法則的穢濁之液——尋常修士沾之即染陰毒,築基修士亦需三日滌盪方能淨盡。可此刻,那滴死息甫一離土,便如嗅到蜜糖的蟻羣,直直撲向方束足底!

他足底皮膜羅網驟然亮起,金紋翻湧,竟主動張開細密孔竅,將那滴死息全數吞入!

剎那間,方束渾身一僵,眼前景象驟變——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條斷裂的巨龍脊骨之上。龍骨焦黑龜裂,縫隙中鑽出扭麴菌類,散發幽綠磷火;遠處天穹塌陷一角,垂下無數灰白絮狀物,如喪幡飄蕩;腳下大地皸裂如蛛網,每一道裂痕深處,都傳來沉悶心跳,緩慢、沉重、帶着鐵鏽味的喘息……這分明是大西山地脈潰敗後的魂相投影!

可方束並未驚惶。

他低頭,只見自己雙足已化爲兩株虯結古藤,深深扎入龍骨縫隙,藤蔓表面浮現金紅符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那些幽綠磷火,將其煉爲溫潤青光,反哺龍骨;而他雙手抬起,掌心朝天,竟有無數細小的“方束”自皮膜羅網中遊出,如萬千金蟻,撲向天穹垂落的灰白絮狀物,啃噬、分解、重組——那些喪幡般的穢物,竟在被啃食過程中,漸漸褪去灰敗,顯露出底下未曾朽壞的金縷經緯!

“原來如此……”方束脣角微揚,意識清明如鏡,“道脈所食,非獨生機,亦納死寂;所啃之文,非止玄妙,亦含腐朽。生滅二氣,皆爲我道之糧!”

他心念微動,足下古藤驟然暴漲,纏繞整條斷裂龍骨,金紅符紋如潮水漫溢,所過之處,焦黑褪去,裂痕彌合,菌類枯萎,磷火熄滅……不過十息,那段龍骨竟泛起溫潤玉色,輕輕一震,發出清越龍吟!

嗡——!

洞府之外,萬里雲海驟然翻湧,一道淡不可察的紫氣自大西山深處升起,細如髮絲,卻筆直如劍,直刺雲霄。那紫氣中,竟裹着一粒微塵大小的、正在搏動的赤金色心臟虛影!

方束眉心一跳,神識如針,瞬間鎖住那粒虛影——正是他方纔以血繭衍化、又以死息淬鍊而出的“僞龍心”!此物非真龍所遺,亦非法器所鑄,而是他以道脈爲爐、血肉爲薪、死息爲引,在生死交界處硬生生“餵養”出來的一枚道種胚胎!

“以死養生,以腐育新……”他喃喃道,“此非逆天,此乃……代天司職。”

話音未落,洞府石門無聲滑開。

門外,月光如練,灑落階前。一名青衫少年負手而立,面容清俊,眉宇間卻凝着化不開的霜色。他手中提着一隻竹編小籠,籠內蜷縮着一隻通體雪白、唯有尾尖一點硃砂的靈狐,狐眼緊閉,氣息微弱,周身毛髮竟有寸許正在飛速灰敗、脫落。

少年抬頭,目光如電,直刺方束雙眸:“方兄,三日前你於古廬山頂颳走七色土,掘斷大西山地脈根基。今日此狐,便是地脈潰散時逸出的最後一縷‘山靈精魄’。它若死,大西山五百年內,再無一絲仙機可言。”

方束靜靜看着他,不答反問:“你是誰?”

“廬山七宗,守山人之後,蕭景明。”少年聲音清冷,“奉祖訓,守此山靈脈萬載。今脈斷,靈狐瀕死,我來求一線生機——不是求你施恩,而是……求你以道脈爲媒,替這山靈,續上一口活氣。”

方束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抬手示意:“請進。”

蕭景明踏入靜室,目光掃過那半丈見方的七色土壇殘樁,瞳孔驟然收縮——他竟從那殘樁中,窺見一絲若有若無的、與籠中靈狐同源的微弱搏動!

“你……已開始修補?”他聲音微顫。

“修補?”方束搖頭,指尖輕點自己心口,“不。我在……重鑄。”

他不再多言,右手駢指如劍,凌空一劃——

嗤啦!

一道金紅絲線自他指尖迸射,迅疾如電,卻未傷靈狐分毫,只在籠外虛空輕輕一繞,結成一枚微小蠶繭。繭成剎那,籠中靈狐尾尖那點硃砂,竟如受召喚,倏然離體,化作一粒赤色光點,投入繭中!

方束左手並指,按在自己左胸。

咚。

一聲沉穩心跳,自他體內傳出,竟與那粒硃砂光點在繭中搏動的頻率,嚴絲合縫!

蕭景明渾身劇震,失聲道:“你……以自身道脈爲爐,替它凝心?!”

“心非唯一。”方束目光澄澈,“山靈之心,本就散於百草千巖;我之道脈,亦非拘於一身一軀。今日借它一縷精魄爲引,熔我血肉、道籙、死息、祕文於一爐——所鑄之心,既是山靈之新核,亦是我道脈之分身。”

他話音落下,指尖金紅絲線驟然繃緊!

嗡——!

那枚微小蠶繭猛烈震顫,表面浮現金紅符紋,與方束皮膜羅網如出一轍。繭內,硃砂光點急速旋轉,吸入方束自指尖滲出的一絲金紅血液,又裹挾着他心口搏動時逸散的一縷道脈氣息,更有一道細若遊絲的灰白死息,悄然纏繞其上……三氣交融,如太極初分,陰陽激盪!

咔嚓。

繭殼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一枚鴿卵大小、半透明的心臟緩緩浮現。它通體流轉着赤金與灰白交織的光暈,表面脈絡清晰,每一道都似由無數細小祕文編織而成;最奇者,心臟中央,竟懸浮着一粒微縮的七色土壇虛影,壇上盤踞着一條金紅小蟲,正隨心跳微微起伏!

“成了。”方束吐出二字,額角沁出細汗,顯然損耗不小。

蕭景明卻已無法言語,雙膝一軟,竟對着那枚新生心臟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鼓:“謝方君代天執命!”

方束扶起他,目光卻越過少年肩頭,望向洞府之外。

月光深處,那道細如髮絲的紫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壯、明亮,其中搏動的赤金色心臟虛影,輪廓愈發清晰,甚至隱隱傳來與室內這枚新生心臟同頻的、沉穩有力的搏動聲——咚、咚、咚……

大西山的地脈,正在復甦。

而方束指尖,那枚新生心臟的虛影下方,一行細若蚊足的金紅祕文悄然浮現,又迅速隱沒:

【山靈·心印·初胎】

他心中瞭然:此非功成,而是開端。道脈所繫,早已不止己身;所食所啃,亦非獨善其身之術。自此而後,他方束行走於世,一呼一吸,皆牽動地脈;一舉一動,俱關乎山靈興衰。

這哪裏是築基?

分明是……代天牧山,爲道執鑰!

方束緩步踱至洞府石階,仰首望月。夜風拂過他十八歲的面龐,吹起幾縷墨色長髮。他忽然伸手,自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殘鏡——正是此前兌換的“明鏡冰清符”所附之器。鏡面斑駁,映不出人影,唯有一道蜿蜒裂痕橫貫中央。

他指尖蘸取一滴新凝的金紅血液,沿着那道裂痕緩緩描畫。

血跡所過之處,裂痕並未彌合,反而如活物般翕張,從中滲出絲絲縷縷的、與大西山死息同源的灰白霧氣。霧氣升騰,竟在鏡面之上,凝成一幅不斷變幻的微縮山河圖:時而峯巒崩摧,時而靈泉枯竭,時而古木化灰……正是大西山地脈潰散的全過程!

“原來如此。”方束眸光如電,“明鏡冰清,非爲照人,實爲照‘劫’。此鏡所映,非表象,乃地脈潰散時所承載的‘劫紋’!”

他指尖血珠未乾,順勢在鏡面空白處,以血爲墨,以指爲筆,飛快勾勒——

一筆,畫出七色土壇;

二筆,畫出盤踞其上的金紅小蟲;

三筆,畫出那枚搏動的赤金心臟;

四筆,畫出蕭景明手中竹籠,籠內靈狐尾尖硃砂一點,灼灼如星……

最後一筆落下,鏡面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

光中,所有血繪之物紛紛脫離鏡面,懸浮半空,繼而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方束眉心——那枚剛剛凝成的、烙印於他神魂深處的“山靈心印”,瞬間金光大盛,表面浮現出與鏡面一模一樣的七色土壇、金紅小蟲、搏動心臟、硃砂靈狐……諸般印記,層層疊疊,玄奧莫測!

方束閉目,神識沉入心印。

心印之內,已非混沌。一座微縮的七色土壇巍然矗立,壇上盤踞的金紅小蟲,此刻竟生出七對薄翼,翼上金紋流轉,赫然是七種不同色澤的祕文;壇下,則匍匐着一隻通體雪白、尾尖一點硃砂的靈狐虛影,正安靜休憩;更奇者,土壇基座深處,一縷灰白死息如根鬚般蔓延,連接着一片幽暗虛無——那正是大西山地脈潰散後殘留的“劫淵”所在!

“山靈心印,劫淵爲壤,道脈爲種,血肉爲薪……”方束心念如電,“此印既成,我便可憑此印,隨時感知大西山地脈每一絲細微波動;亦可借印中死息,反向抽取劫淵之力,淬鍊道脈!”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金紋已隱,唯餘深潭般沉靜。

蕭景明怔怔望着他,忽然單膝跪地,雙手捧起那隻空了的竹籠,恭恭敬敬遞上:“方君,此籠,請收下。它曾囚禁山靈,亦當成爲……山靈新心的首座祭壇。”

方束接過竹籠,指尖拂過籠壁,感受着其中殘留的、與心印同頻的微弱搏動。

他將籠子收入袖中,轉身走向七色土壇殘樁,俯身拾起一塊拇指大小的紫壤。

紫壤入手微涼,內裏卻有溫熱脈動,如一顆微小的心臟,在他掌心輕輕跳動。

方束凝視着它,嘴角緩緩揚起。

這一笑,不帶半分少年人的青澀,唯有歷經生死、洞悉大道後的從容與篤定。

他指尖微用力,紫壤應聲而碎,化作齏粉,卻未墜地,而是懸浮於他掌心,緩緩旋轉,最終凝成一枚鴿卵大小、通體紫金、表面遍佈細密金紅符紋的……小鼎虛影。

鼎身無蓋,鼎腹鏤空,內裏空空如也,唯有一團氤氳紫氣,正隨方束呼吸而明滅漲縮。

方束輕聲道:“此鼎,名曰‘納淵’。”

“納地脈之淵,納劫數之淵,納萬物生滅之淵……”

“亦納我方束,從此往後,所有行止所繫之——道淵。”

話音落,洞府內萬籟俱寂。

唯有那枚紫金小鼎虛影,在他掌心無聲旋轉,鼎腹內紫氣明滅,彷彿正耐心等待着,第一縷真正需要被它收納的……道之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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