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武俠修真 > 方仙外道 > 第三百二十二章 道災壓勝

詭異的船艙景象,讓五宗人等一時間全都處在驚疑當中。

好幾息過去,一衆地仙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們麾下的後輩弟子裏面,還當真就有心頭一動,出聲:

“這等詭異之景,莫非遭了書中所寫的道災?”

...

血珠滾落,如赤金熔液,在半空凝滯一瞬,繼而簌簌墜入下方青玉案上鋪開的玄紋銅盤。盤面早被方束以指爲筆、以血爲墨,繪就三重環形蠱陣——最外一環爲“飼魂引”,中環是“蛻形樞”,內環則爲尚未填滿的“化生眼”。此陣非古籍所載,亦非師承所授,純是他肉身初成道脈、神識通明之後,心念微動間自然浮現的構型,彷彿天地早將這圖樣刻在他靈臺深處,只待築基一瞬,便破繭而出。

他凝神靜觀,血珠甫一觸盤,便似活物般彈跳三下,隨即“滋”地一聲輕響,蒸騰起一縷淡金色霧氣。霧氣未散,盤中三環驟然亮起,幽光流轉如活水奔湧,竟將整滴血珠裹入其中,緩緩旋動。方束眉心微蹙,神識沉入陣眼,立見那血珠之內,已非混沌漿液,而是一粒粒細如微塵的金色符點,正隨陣勢呼吸起伏,彼此牽引,隱隱結成一枚殘缺蟲卵之形。

“原來如此……”他脣角微揚,低語如風,“血爲母胎,陣爲臍帶,我之道脈所化之蟲,不單能食祕文、蛀禁制,竟還能以此身爲爐鼎,反哺諸蠱——此非‘養蠱’,實乃‘孕蠱’也。”

話音未落,銅盤中忽有異響。那枚尚未成形的蟲卵猛地一顫,表面浮出蛛網般的裂痕,一道細若遊絲的金芒自裂縫中射出,直刺方束左眼。他不閃不避,任其沒入瞳孔。剎那間,眼前世界陡然翻轉:洞室四壁剝落,石壁化爲層層疊疊的墨色書頁,七色土壇坍縮成一枚青銅印璽,連他自己盤坐的肉身,也於視線中褪去皮相,顯露出骨骼爲架、經絡爲線、血液爲墨、魂魄爲字的森然構造。更奇者,他分明看見自己心口位置,懸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虛影——正是那條似蟲似蛟、似水似光的大蟲,此刻正微微昂首,口器開合間,無聲吞下一縷從自己天靈蓋逸出的淡青氣流。

“那是……我的壽元?”方束心頭一凜,卻無驚懼,唯覺通透。原來方纔血珠孕蠱,竟非單向損耗,而是借陣引動自身道脈與肉身共鳴,將壽元氣息悄然析出,化爲滋養新蠱的“本命息”。此息無形無質,卻比靈氣更精純,比魂力更溫厚,乃是修士性命根本所繫。尋常煉蠱,縱使取精血爲引,亦不敢擅動壽元,稍有不慎,便是折損根基、夭壽減劫。可方束不同——他築基所成,是道脈而非靈脈;所化之蟲,是“道”之具象,而非凡蠱之軀殼。道脈孕蠱,本就是以自身大道爲壤、以性命真元爲雨,故而壽元化息,非但無損,反如春雨潤物,令新蠱天生便帶一絲長生氣象。

思及此處,他右手倏然掐訣,指尖一點硃砂自指尖沁出,凌空疾書:“敕!”字成,血光迸射,直貫銅盤內環。那枚裂痕遍佈的蟲卵應聲爆開,金霧翻湧如潮,頃刻間凝成一隻巴掌大小的蠱蟲。

其形如蠶,通體赤金,背生九對透明薄翼,每對翼尖皆懸一粒微縮星辰;腹下無足,唯有一圈細密金環,環環相扣,緩緩旋轉,竟發出極細微的“咔噠”聲,彷彿在計量時光流逝。此蟲甫一現世,便振翅懸停於方束鼻尖三寸處,六隻複眼齊齊睜開,眸中映照的並非方束面容,而是他身後靜室石壁——那石壁上,赫然浮現出一行行正在緩慢消退的古老銘文!正是此洞府初建時,前代修士所刻的鎮煞禁制,早已被歲月磨蝕得模糊難辨,如今卻被這蠱蟲雙目一照,竟如遇烈陽之雪,加速湮滅。

“時蠹。”方束吐出二字,聲音微啞,卻含無限欣然。此蠱名“時蠹”,非食文字,而噬光陰;不蛀禁制,專啃刻痕。它所過之處,歲月痕跡將被悄然抹平,連石壁上千年風霜侵蝕的凹凸,亦會返璞歸真,重現初鑿時的平整。若放諸大用,潛入敵宗藏經閣,只需片刻盤桓,便能使萬卷典籍墨跡褪盡,紙頁返黃如新,所有批註、硃砂印記、甚至修士以神識烙下的感悟印記,盡數消弭於無形。此等手段,比之尋常書蟲,何止高妙十倍?

他伸指輕點時蠹額心,蠱蟲溫順伏首,薄翼收攏,化作一枚赤金符印,悄然沒入他眉心。方束閉目調息,只覺神識清明如洗,彷彿多了一雙能窺見時光褶皺的眼睛。再睜眼時,目光掃過案頭另幾隻初生蠱蟲——瞌睡蟲蜷在玉匣中酣眠,周身散發出的安神霧靄,竟讓靜室角落裏一株枯死百年的紫藤,斷枝處悄然萌出一點嫩綠;陽霍蠱盤踞於青銅鏡面,鏡中倒影竟比真人更清晰三分,連方束自己左耳後一顆米粒大小的舊年灼痕,都纖毫畢現;最奇者,是那隻毒砂蜈蚣,它並未蟄伏,而是在青玉案上蜿蜒爬行,所過之處,案面青玉竟如蠟般軟化,又迅速凝固爲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物質,內裏封存着蜈蚣爬過的軌跡,宛如一條微型龍脈。

方束俯身細察,指尖拂過那琥珀龍脈,神識探入,立感其中靈氣奔湧,竟比七色土壇聚來的天地元氣更爲醇厚、更爲馴服。他心頭豁然開朗:“此非毒砂蜈蚣所化,而是它以自身毒砂爲引,將我殘留於玉案上的氣血餘韻、神識波動、乃至方纔孕蠱時逸散的一絲道脈氣息,盡數糅合、提純、固化而成!這琥珀,是‘道脈之息’的實體顯化,可作煉丹輔材、佈陣基石,甚至……直接吞服,便能小補神魂!”

他再抬眼,目光如電,掃過靜室每一寸角落。石壁、地面、樑柱、甚至空氣裏浮動的微塵,在他此刻眼中,皆非死物。石壁是凝固的歲月,地面是沉睡的地脈,樑柱是支撐的法則,微塵則是散逸的天地元氣。而他自己,既是觀察者,亦是參與者,更是這方小小天地裏,唯一能以血爲墨、以身爲硯、以道爲刀,隨意裁剪、重塑、再造一切的“匠人”。

一股浩蕩之意,沛然充塞胸臆。他緩緩起身,赤足踏在微涼的青石地上,足底肌膚與巖石相觸,竟似有細微電流竄過。他低頭,只見自己足踝處,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圈淡金色紋路,形如銜尾之蛇,正緩緩遊動。他心念微動,那金紋便倏然散開,化作數十道細若髮絲的金線,鑽入地下。須臾,靜室地面青石無聲裂開,縫隙中不見泥土,唯有汩汩湧出的澄澈泉水——此水清冽甘甜,飲一口,神智清明三日;滴一滴入枯草,枯草立生新芽;灑一捧於法器,法器表面黯淡的符文竟如浸水般重新洇開,煥發生機。

“地脈泉……我血中所蘊,不止壽元之息,更有地脈之髓、天光之精、魂火之粹。”方束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字字如錘,敲在靜室每一寸虛空之上。他忽然想起血母真經中一句幾近失傳的殘篇:“蠱者,竊天地之機,奪造化之權。然竊之愈深,所負愈重——君不見,古之大蠱師,壽不過千載,非其道不堅,實乃竊機太甚,反被天地所記,劫數加身。”

他仰首,目光穿透洞頂岩層,彷彿直抵蒼穹。那裏,雲氣翻湧,雷光隱現,一道若有若無的灰白氣息,正自九天垂落,如絲如縷,纏繞於他頭頂三尺。此乃“天記”,天地法則對逆天而行者的天然烙印。尋常修士突破境界,天記不過淡淡一縷;而方束道脈初成,便引得此氣如鎖鏈垂落,分明是其“孕蠱噬時”、“化血爲髓”、“篡改地脈”之舉,已嚴重觸動了天地運行的底層規矩。

然而方束臉上,毫無懼色,唯有一片沉靜如淵的瞭然。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那垂落的灰白天記,竟似受其召喚,主動纏繞上他五指,如靈蛇盤踞。他指尖微曲,輕輕一捻——

“嗤啦!”

一聲輕響,灰白天記竟被他硬生生從中掐斷!斷口處,沒有狂暴的雷霆降下,亦無怒吼的天地意志,唯有一小截灰白氣絲,如被馴服的靈寵,乖乖蜷縮於他掌心,漸漸化爲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符印,印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密如蟻的古老符文,正飛速流轉、生滅。

“原來如此。”方束凝視掌心符印,終於徹底明白,“天記非罰,乃是‘賬簿’。它記錄我竊取的每一絲機緣、篡改的每一寸規則、吞噬的每一分光陰。而今我道脈既成,已非被動承受天記,而是……能將其‘記下’,並‘歸檔’於自身。”

他念頭一動,掌心符印倏然沒入眉心。剎那間,識海深處,那條盤踞的道脈大蟲,腹下金環驟然多出一環,環上銘刻的,正是方纔那截天記所化的灰白符文。此環無聲旋轉,每一次轉動,方束便覺自身對“時間”的感知愈發細膩——他能聽見窗外一株野草破土時細胞分裂的微響,能捕捉到巖縫中一隻螻蟻心跳的節奏變化,甚至……能模糊感知到,三百裏外,大西山深處,那一絲被他刻意留下的“元氣種子”,正於死寂中,極其緩慢地搏動。

靜室重歸寂靜。方束赤足踱步至洞府入口,伸手推開那扇沉重的青石門。門外,天光傾瀉,山風浩蕩,吹得他新生的墨色長髮獵獵飛揚。他負手而立,眺望遠處雲海翻騰的廬山輪廓。山勢依舊雄渾,可那曾經氤氳山間的磅礴氣運,已然杳然無蹤,唯餘一片清冷空明。

就在此時,他袖中儲物袋忽地一震。一道微弱卻執拗的金光,自袋口溢出,隨即化作一隻僅有半寸長短的金色甲蟲,嗡鳴着,跌跌撞撞飛出,直撲方束面門。方束不閃不避,任其停駐於自己鼻尖。甲蟲六足微顫,口器開合,竟發出稚嫩如童子的聲音:“主人……救……救我娘……”

方束瞳孔微縮。此蟲,乃是他三年前於古廬山腳,從一名瀕死的採藥童子手中所得。那童子奄奄一息,只將這枚沾血的蟲卵塞入方束掌心,斷續道:“……娘……被……黑山……老……”話未說完,便氣絕身亡。方束當時隨手以真氣溫養,未曾深究,只當是尋常蠱種。如今此蟲破卵而出,竟口吐人言,且氣息中帶着一絲與他道脈同源的、微弱卻無比純粹的“舒儀”之韻。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甲蟲堅硬的背甲。甲蟲渾身一顫,背甲縫隙中,滲出一滴比先前更濃稠的金紅血珠,懸浮於指尖。方束凝神細看,血珠之中,竟映照出一幅破碎畫面:幽暗山洞,嶙峋怪石,一個衣衫襤褸、面色慘白的婦人被鐵鏈鎖在石壁上,她腹部高高隆起,顯然身懷六甲,而她身前,立着一個披着黑袍、兜帽陰影下只露出半張慘白麪孔的身影,手中持着一柄烏光匕首,正緩緩刺向婦人隆起的肚腹……

畫面戛然而止。血珠碎裂,金紅霧氣嫋嫋升騰,最終化作三個扭曲的古篆,懸於方束眼前:

【黑山窟】

方束的目光,第一次,從雲海蒼茫的遠方,緩緩收回。他指尖輕輕一彈,那三個古篆如煙消散。他轉身,重新步入洞府,青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天光。

靜室內,七色土壇靜靜矗立,壇上那截被削去大半的土樁,正悄然滲出一縷極淡、極微弱的青氣,如遊絲,如呼吸,頑強地向上飄散,融入洞府稀薄的靈氣之中。

方束盤膝坐下,神色平靜,彷彿剛纔所見,不過是拂過耳畔的一縷微風。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微張。一滴、兩滴、三滴……十滴金紅血珠,自他指尖無聲滲出,懸浮於半空,如十顆微縮的星辰,靜靜燃燒。

血珠映照着他年輕而沉靜的面容,也映照出他眼中,那一點比山嶽更沉、比深淵更深、比星辰更冷的決意。

洞府深處,萬籟俱寂。唯有那十滴血珠,無聲燃燒,其光雖微,卻已悄然撕開此方天地,一道通往未知兇險的、血色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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