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船上。
五宗衆人聯手,已是將整艘船隻上下掃視一番。
待得重回甲板之上,有人面色陰沉,有人面帶興奮之色:
“這船上的人既然死了,船艙裏面的東西,還有這艘雲船,豈不該歸爲我等所有了?“...
方束踏出獨蠱館的剎那,桃花煙雲便自足下翻湧而起,如活物般纏繞膝踝,託着他離地三尺,無聲無息地掠過青瓦白牆、炊煙裊裊的牯嶺鎮。他未升高空,只貼着屋脊與樹梢之間穿行,衣袂微揚,袖口間偶有細碎血光一閃即逝——那是幾隻由他指尖滲出、又倏忽隱沒的微小蠱蟲,正循着冥冥中的氣息,在鎮外山林間悄然佈下第一重哨線。
他此去老山君居所,並非直奔其洞府,而是先折向西南十裏處一座早已荒廢的山神廟。廟宇傾頹,泥塑神像半塌於蛛網塵埃之中,唯有檐角一尊石雕鎮山獸尚存輪廓,雙目空洞,卻似仍朝向牯嶺方向凝望。方束在廟前駐足,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鈴,輕輕一搖。
叮——
鈴聲清越,卻不散,反而如水紋般漾開,在廟中迴旋三匝後,竟盡數沉入腳下青磚縫隙之中。方束垂眸,見磚縫裏浮起一縷極淡的灰霧,霧中隱約浮現一隻赤瞳山魈虛影,朝他拱手一拜,隨即消散無蹤。
這是他三年前初入廬山時,以一滴精血爲引、三炷陰香爲契,與老山君定下的“山靈信約”。凡牯嶺方圓百裏內山精野怪,皆受此約約束,不得擅擾獨蠱館與餘氏族人。如今他築基功成,血氣渾厚,再搖此鈴,已非當初那般需借香火之力,而是單憑血意便可勾連山靈脈絡。方纔那灰霧山魈,便是老山君座下巡山小吏,聞鈴即知主家已至,自當傳訊。
方束不再停留,煙雲陡然提速,掠過一片竹海,直入雲霧繚繞的牯嶺後山。山勢漸陡,古木參天,藤蔓如龍,空氣中瀰漫着陳年腐葉與溼潤苔蘚的氣息。忽而,前方霧氣自行裂開一道丈許寬的通道,兩側霧壁如活物般蠕動,顯出無數細小爪痕與鱗片反光。通道盡頭,一座懸於峭壁之上的石窟豁然顯露,洞口垂掛萬千紫藤,藤蔓間綴滿晶瑩露珠,每一顆露珠中,都倒映着不同面孔:有樵夫、有獵戶、有採藥童子……正是牯嶺鎮近年所有出入山林者之容。
方束緩步而入,紫藤未阻分毫,反倒微微低伏,似在行禮。
洞內並非幽暗,而是泛着溫潤玉光。地面鋪就整塊青玉,溫涼沁膚;四壁嵌着數十枚拳頭大小的夜光石,光暈柔和,映得洞中如春日午間。最深處,一張盤根錯節的虯松木榻上,端坐着一位老者。他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瞳仁深處似有山嵐流動,又似有千峯萬壑在其中緩緩旋轉。他身上披着件灰褐色葛袍,袍面繡着山川走獸,針腳粗糲,卻每一針都彷彿刺入真實山嶽肌理。
老山君並未起身,只抬手示意方束落座。他身旁案幾上,擺着一隻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靜如鏡。
“來了。”老山君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山風穿過峽谷的悠長迴響,“你身上血氣,比三年前濃了七分,也沉了九分。築基已成,不墮不溺,好得很。”
方束稽首:“承蒙山君照拂,束方得安穩修行至此。”
老山君搖頭,枯瘦手指點向那碗清水:“看。”
方束依言垂眸。只見那碗中清水忽然泛起漣漪,漣漪中央,竟浮現出牯嶺鎮的縮影:青瓦、石橋、獨蠱館的朱漆門楣……清晰如在眼前。接着,畫面一轉,鎮子邊緣的山林邊緣,赫然浮現出數道模糊黑影,形如豺狗,卻又生着蝠翼與鉤喙,正匍匐潛行,距鎮子不過二十裏。它們周身裹着一層薄薄黑氣,所過之處,草木枯黃,蟲鳴盡寂。
“浮蕩山‘蝕骨犬’,三日前便已潛入廬山外圍。”老山君聲音低沉,“它們不食血肉,專噬地脈靈氣與生靈陽氣。若任其靠近牯嶺,不出七日,鎮中孩童便會夜啼不止,老人昏聵失語,牲畜暴斃,井水發腥。再拖半月,整座鎮子的地氣便會被抽乾,化作一處死地。”
方束神色微凝。他早知浮蕩山妖勢洶洶,卻未料其先鋒已悄然逼至家門口。
“山君可有制之法?”他問。
老山君枯指輕叩案幾,碗中影像隨之晃動:“制?老朽乃山野散修,非是護山大神,無權無職,亦無敕令驅使山靈結陣。若硬要攔,拼卻這副老骨頭,或可斬其三五頭,但蝕骨犬成羣而來,少則三十,多則近百,且領頭者乃浮蕩山‘白骨夫人’座下二等戰將‘影喙’,修爲堪比二劫地仙。老朽硬撼,不過螳臂當車。”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刺方束雙目:“但若有人願借我一樁因果,助我鎮守此山,老朽倒可設下‘千山疊嶂’之局,將牯嶺鎮徹底隱入山勢褶皺之中,使其在外界看來,不過是一片尋常雲霧山巒,連卜算之術都難覓其蹤。”
方束心念電轉。千山疊嶂……此乃上古地仙所創的隱跡大陣,需以地脈爲骨,山勢爲皮,再以施術者精血爲引,方可勉強催動。老山君雖爲地仙,卻無敕令調動山靈,更無精血可耗——畢竟他本體乃一株千年紫藤所化,精血即藤液,一旦大量流出,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本體枯萎。
“束願借。”方束毫不猶豫,“不知山君欲借何因果?”
老山君眼中山嵐驟然加速流轉,露出一絲罕見的讚許:“痛快!老朽不取你性命,不奪你道果,只要求你應下一諾——若他日你道業通天,證得真仙位業,須於廬山立下‘鎮山血契’,以你一滴真仙精血爲引,永鎮牯嶺地脈,使此地山靈不衰,人煙不絕。”
方束怔住。
鎮山血契……此非尋常盟約。真仙精血,蘊含大道烙印,一旦滴落山嶽,便與地脈永久交融,從此此山即爲其道場一部分,山靈受其庇佑,亦受其約束。此舉等同於將自身大道根基之一,牢牢釘在此處。未來若欲遠遊海外、飛昇上界,此契便如一道無形枷鎖,縱使真仙,亦不可輕易掙脫。
然而他只沉默三息,便朗聲應下:“諾!”
話音落,他並指如刀,猛地劃過左腕。一道殷紅血線迸出,未及滴落,已被老山君袖中探出的一截紫藤捲住。那藤枝瞬時化作透明水晶狀,內裏血流奔湧,竟如一條微縮血河,在藤脈中蜿蜒遊走,最終匯入老山君眉心一點硃砂痣中。
老山君渾身一震,枯槁面容泛起淡淡血色,深陷的眼窩裏,山嵐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星辰光芒。他雙手結印,按向地面青玉。整座石窟轟隆震動,玉光暴漲,隨即如潮水般湧向洞外。方束轉身望去,只見洞外紫藤瘋狂生長,瞬間織成一面巨大屏風,屏風之上,山川地貌急速變幻,牯嶺鎮的影像在其中明滅不定,最終徹底隱去,只餘一片蒼茫雲海。
“成了。”老山君喘息稍定,聲音卻透出幾分疲憊,“千山疊嶂,可護十年。十年之內,浮蕩山妖物若無大神通者親至,絕難破陣尋蹤。十年之後……”他看向方束,意味深長,“便看你是否已登臨真仙,履行血契了。”
方束肅然拱手:“束必不負所托。”
老山君擺手,枯指指向洞角一隻空置的紫檀匣:“去吧。匣中有一枚‘山君令’,乃老朽本命藤芯所煉。若牯嶺有變,你只需以血催動,令中自會飛出一道藤影,攜你舅父與師父,直入老朽洞府。此令,只認你血,旁人強奪無用。”
方束取過匣子,入手溫潤,隱隱傳來心跳般的搏動。他鄭重收好,再拜辭行。
臨出洞口,老山君忽道:“束兒,還有一事。”
方束駐足。
“你那血肉化蠱之術,老朽觀之,非止於控蟲……”老山君眼中山嵐緩緩平復,聲音卻愈發低沉,“血爲萬物母胎,蠱爲造化之機。你以血化蠱,實則是以身爲爐,以意爲火,在血肉中孕育‘新種’。此非邪道,亦非正途,乃是……‘蟲道’雛形。”
方束心頭巨震,猛然抬頭。
“蟲道?”他從未聽聞此說。
老山君緩緩點頭,枯指在青玉案幾上劃出一道螺旋紋路:“上古之時,有大能見天地間蟲豸最擅變化,一生九蛻,蛻蛻新生,遂窮究其理,創‘萬蟲歸一’之法。其道不脩金丹,不煉元神,專以血肉爲壤,培育萬種蠱蟲,待得萬蟲合一,反哺己身,凝成‘蟲神真種’。此真種一成,便可號令天下萬蟲,吞吐日月精氣,甚至……逆轉生死,再造肉身。”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你今日所悟‘蟲化拘束’,看似只是血肉分身之術,實則已踏進蟲道門檻。只是你尚不知,每一隻血肉蠱蟲,皆是你未來‘蟲神真種’的一粒種子。種子越多,越雜,未來真種便越駁雜難馴;反之,若只擇一二至純至烈之蠱爲基,反覆孕養,千錘百煉,則真種愈堅,威能愈怖。”
方束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似在這一刻沸騰又凝固。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自己半月來所化種種蠱蟲:煉精蠱、噬魂蠱、遁地蠱、攝音蠱……紛繁駁雜,只爲實用。卻從未想過,這些“分身”,竟已是通往另一條大道的基石!
“山君之意……”他聲音微顫,“束當如何擇基?”
老山君卻閉上了眼,只留下一句縹緲話語,隨風散入紫藤簾幕:“問你心。哪一隻蠱,讓你第一次……忘了自己是人?”
方束怔立原地,久久不語。
洞外,桃花煙雲靜靜懸浮,似在等待。他最終深深一揖,轉身踏入雲霧。
煙雲騰空,疾馳如電。方束卻再未如先前那般輕鬆寫意。他閉目內視,神念如絲,細細梳理體內每一寸血肉。那些曾化爲蠱蟲又迴歸的血肉,此刻在他感知中,竟如星羅棋佈的微小種子,各自蟄伏,各自搏動。其中一隻,位於左掌心勞宮穴附近,微小如芥子,卻異常灼熱,搏動節奏與他心跳完全一致——那是半月前,他初次以血肉化出“噬魂蠱”時,所留下的第一枚種子。
噬魂蠱,取自《陰符七殺經》殘卷,專噬神魂,兇戾絕倫。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袖中紫檀匣,山君令的溫潤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問心……哪一隻蠱,讓他忘了自己是人?
答案,早已在血脈深處,悄然萌芽。
煙雲掠過廬山雲海,方束並未折返宗門,而是調轉方向,朝着浮蕩山所在的東北方位,投去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那裏,黑雲壓境,妖氣如墨。
他袖袍輕振,數只血肉所化的細小蠱蟲無聲逸出,融入雲氣,朝着浮蕩山方向,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不是爲了廝殺,而是爲了……觀察。
觀察那白骨夫人麾下,究竟有多少種蠱蟲?它們的蛻變之法,可有可借鑑之處?它們的妖氣運轉,是否與血母真經所載的“妖血逆流”之術暗合?
真正的築基,並非止於渡過天劫,更在於看清自己腳下的路。
方束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笑意,桃花煙雲驟然加速,撕裂雲層,直指蒼穹深處。雲海之下,廬山七宗依舊封山如鐵桶,而雲海之上,一個少年地仙,已悄然張開了屬於自己的……蟲網。
他身後,牯嶺鎮徹底隱沒於山嵐雲霧,宛如從未存在。唯有那座荒廢的山神廟檐角,銅鈴無風自動,叮咚一聲,餘韻悠長,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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