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洞府密室內,一尊三階三足的鎏金銅爐閃爍着火光。
隨着丹爐內一顆霜白色冒着陣陣寒氣的丹丸緩緩成型後,丹爐的靈焰緩緩散去。
丹爐頂蓋嗡的一聲開啓,這顆丹藥懸浮出來的瞬間,洞府內的溫度...
“純淨體修的氣息?”
紫金龍王瞳孔驟然一縮,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袖袍下一道暗金色龍氣如活物般纏繞而上,無聲震顫。它身旁白鬚老龍亦是須發微揚,雙目陡然睜大,眉心那枚淡銀色龍鱗竟隱隱浮起一絲裂紋——那是龍族血脈被激怒至極時纔有的徵兆。
“不是蟲魔那種駁雜腥氣,也不是魔煞身上混雜着蛟血與魔煞的腐濁氣息……”白鬚老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釘鑿入海巖,“是純粹的、未經煉化的、帶着古妖本源烙印的……體修之息!”
話音未落,兩人身影已化作兩道撕裂海水的金虹,瞬息破開千丈深洋,直撲外海一座不起眼的中階坊市島嶼——青鱗島。
島上此刻正逢交易會前夜,人聲鼎沸,靈光交織。各色攤位鱗次櫛比,丹爐蒸騰、符紙翻飛、劍匣嗡鳴,更有數頭三階妖獸馱着貨箱穿行其間,儼然一副太平盛景。誰也不知,就在青鱗島西面一片廢棄礁盤之下,三十六枚黯淡無光的青銅古釘正悄然沉入海底淤泥,每根釘尖皆朝內微傾,構成一個肉眼難辨、神識難察的微型陣基。
青牛君端坐於島東最高一座懸空石臺之上,身披素白法衣,膝橫一卷《玄天星圖》,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棋子,似在推演天象。紅衣則隱於他影中,半邊身子已融進虛影,唯餘一雙赤瞳幽幽浮動,如同蟄伏於暗處的赤蛇之眼。她手中捏着一枚剛收到的傳音符,脣角微揚,無聲念出其中內容:“……資材已入‘蝕骨齋’,龍宮追查者已動身,三刻之內必至。”
青牛君指尖棋子輕輕一叩,石臺微震,一縷極淡的玄天清氣隨風散開,無聲無息滲入整座島嶼地脈。那三十六枚青銅古釘,隨之微微一顫,釘身表面浮起一層近乎透明的漣漪——正是玄天靈體獨有的“匿靈蝕界”之效,可令陣基與周遭靈氣同頻共振,仿若礁石本身生出的褶皺,連七階龍族祕術掃過,亦只覺此處不過尋常淤積之所。
“蝕骨齋”是青鱗島最負惡名的黑市鋪子,專收來路不明的妖軀殘料、邪祟精魄、禁斷丹引。店主是個獨臂老嫗,臉上覆着半張剝落的蛇皮面具,眼窩深陷,左眼是一顆渾濁灰珠,右眼卻亮得駭人,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此刻她正蹲在櫃檯後,用一把鏽跡斑斑的青銅鑷子,夾起一根寸許長的龍骨斷片,在油燈下反覆端詳。
骨色泛青,骨紋如雲,斷口處凝着一滴琥珀色粘稠液體,尚未乾涸。
“嘖……”老嫗喉間滾出一聲嘶啞怪響,右眼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新鮮的,還是七階前期金蛟的心骨髓……這味道……”
她指尖一抖,鑷子尖端忽有血絲纏繞,緩緩滲入骨髓之中。剎那間,整根龍骨嗡然輕震,表面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金鱗虛影,鱗隙間,一縷極其細微、卻無比暴戾的龍形怨念一閃而逝——正是金蛟王隕落前最後一刻,以全部殘魂爲引,強行烙下的本命氣息印記!
老嫗右眼瞳孔深處,竟也映出一模一樣的金鱗虛影,隨即轟然爆裂!一縷血線自眼角蜿蜒而下,她卻恍若未覺,只死死盯着那滴骨髓,枯槁手指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一枚墨玉小瓶,拔開塞子,將骨髓盡數倒入其中。
瓶中藥液翻湧,竟如活物般吞吐着金芒。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龍宮那羣蠢貨追的是‘殺戮者’,可他們忘了……真正能撬動龍族根基的,從來不是殺人的人,而是……煉龍的人。”
話音未落,整座蝕骨齋外牆轟然炸裂!兩道金虹撕裂空氣,裹挾着滔天龍威悍然撞入!
紫金龍王立於廢墟中央,紫金戰袍獵獵,腳下青磚盡成齏粉,目光如電,直刺櫃檯後那枚墨玉瓶。白鬚老龍則懸於半空,雙掌結印,一張由無數細密龍紋織就的金色羅網瞬間鋪開,網眼森然,將整間店鋪連同方圓百丈盡數籠罩——此乃龍宮禁術“縛龍鎖天網”,專爲擒拿叛龍而設,一旦祭出,縱是七階中期修士亦難逃遁形。
“交出來。”紫金龍王開口,聲音不高,卻令整座島嶼海風驟停,浪濤凝滯。
老嫗卻笑了。她緩緩抬手,抹去眼角血痕,右眼窟窿裏竟緩緩蠕動,鑽出一條細如髮絲的赤色小蛇,盤踞於她指尖,昂首吐信,信尖一點金光跳躍不定。
“兩位大人,這龍骨髓……是‘體修’託我代爲煉製的‘蛻鱗引’。”她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他說了,若龍宮來取,便告訴你們——他不要金蛟的命,只要金蛟的‘根’!他要扒了龍宮的皮,抽了龍宮的筋,再用這根,把你們供奉在禁地裏的真龍骸骨……一根根,接回去!”
“放肆!”白鬚老龍怒喝,羅網驟然收緊!
可就在金網即將合攏的剎那,老嫗指尖那條赤蛇倏然炸開!並非血肉橫飛,而是化作億萬點猩紅微塵,每一粒塵埃之中,竟都包裹着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蛟怨念——正是先前那龍骨髓中逸散而出的殘存烙印!
億萬點紅塵升騰,如一場詭異血霧,無聲瀰漫。
紫金龍王瞳孔猛縮,厲喝:“退!”
晚了。
血霧觸及金網,竟如烈火遇油,轟然燃起!那火焰非紅非金,而是混沌之色,焰心翻湧着無數掙扎扭曲的蛟龍虛影,發出無聲咆哮。縛龍鎖天網劇烈震顫,金光黯淡,龍紋寸寸崩解!更可怕的是,火焰所及之處,連空間都開始扭曲、皸裂,露出底下幽暗虛空——竟是以金蛟怨念爲薪柴,硬生生點燃了龍族祕術的反噬之火!
“古妖焚心咒?!”白鬚老龍失聲驚呼,鬚髮狂舞,倉促撐起一道銀色龍罡。
紫金龍王卻已不再看那崩潰的羅網。他死死盯着老嫗身後牆壁——那裏,原本該是蝕骨齋密室入口的位置,此刻卻浮現出一面巨大水鏡。鏡中倒映的並非廢墟,而是一片焦黑龜裂的荒原,荒原中央,矗立着一尊高達千丈的青銅巨鼎,鼎身銘刻着密密麻麻、早已失傳的上古妖文,鼎口噴吐着滾滾黑煙,煙中隱約可見無數蛟龍殘軀被無形之力碾磨、吞噬、重鑄……
鏡面邊緣,一行新浮現的血字,如刀刻斧鑿:
【金鉢之根,已在鼎中。爾等,尚待何時?】
“轟——!”
水鏡碎裂,化作漫天晶瑩冰屑,映照着紫金龍王鐵青的臉。
他忽然仰天長嘯,嘯聲中再無半分梟雄氣度,只剩一種被徹底愚弄、被當衆剜心的暴怒與……難以置信的恐懼。
因爲那青銅巨鼎的輪廓,那鼎身妖文的筆意,那黑煙中殘軀重鑄的軌跡……與龍宮禁地最深處、那座被七重祖龍封印鎮壓的“始祖祭壇”——分毫不差!
“不是體修……”紫金龍王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似從牙縫裏擠出血沫,“是‘祭壇’醒了……有人,提前觸碰了‘始祖’的沉眠!”
白鬚老龍渾身劇震,手中魂燈“啪”地一聲,燈芯熄滅,燈油卻詭異地沸騰起來,冒出縷縷黑煙,煙中竟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正在瘋狂啃噬燈壁的黑色甲蟲——噬靈蟲!
“蟲魔……不,是更古老的東西……”老龍聲音顫抖,“是‘始祖’沉眠時,遺落在外的……‘蝕骨蟲’!它們……認得金鉢的氣息!”
此時,青鱗島高空,雲層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青牛君依舊端坐石臺,指尖那枚青玉棋子,終於輕輕落下。
“啪。”
一聲輕響,如驚雷劈開混沌。
他身後,紅衣赤瞳猛然睜開,眸中倒映的不再是石臺、不是海天,而是那面碎裂水鏡的殘影,以及殘影深處,青銅巨鼎鼎腹上,一道剛剛浮現、卻已清晰無比的嶄新烙印——
那烙印,並非龍形,而是一支纖細、優雅、纏繞着九道玄青符籙的硃砂畫筆。
筆鋒銳利,直指鼎心。
青牛君脣角緩緩勾起,笑意清冽,不見絲毫溫度。
“筆鋒既落,墨已入鼎。”
“接下來……”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海平線上,正有數道驚惶遁光倉皇逃離青鱗島的方向——其中一道,赫然是之前拜訪過碧海宮的幽殺真君。
“該讓‘謠言’,變成‘真相’了。”
話音落,石臺下,三十六枚青銅古釘同時爆發出刺目青光,光芒交織,瞬間在整座島嶼上空,投下一道巨大、清晰、覆蓋全島的幻影——
正是那面碎裂水鏡中的景象:焦黑荒原、千丈巨鼎、鼎口黑煙、煙中殘軀……以及鼎腹之上,那支硃砂畫筆的烙印,正隨着幻影的明滅,緩緩旋轉,筆鋒所指,赫然是幽殺真君遁逃的方向!
整座青鱗島,數十萬修士,齊齊抬頭。
有人驚呼:“那是……始祖祭壇?!”
有人失聲:“硃砂筆……是玄天宗失傳的‘繪世筆’?!”
更有人指着幻影中幽殺真君的遁光,嘶聲尖叫:“他在跑!他認識那鼎!他就是‘體修’!”
喧囂如海嘯爆發。
而青牛君已悄然起身,素白法衣拂過石臺邊緣,身影融入雲影,再無蹤跡。
他最後回望一眼青鱗島——那裏,紫金龍王正一掌劈開幻影,怒吼着撕裂空間,朝着幽殺真君追去;白鬚老龍則懸浮半空,手持魂燈,燈油沸騰的黑煙中,蝕骨蟲的數量正以恐怖速度增殖、分裂……整座島嶼的靈氣,正被一種無聲的、貪婪的飢渴悄然抽離。
“龍宮亂了。”紅衣的聲音在他識海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始祖祭壇的投影,足以讓所有勢力相信,‘體修’背後站着的,是比龍宮更古老的存在。幽殺真君……怕是這輩子都洗不清了。”
青牛君腳步未停,踏着海風前行,聲音平靜無波:“不,他洗得清。只是……沒人,更希望他永遠洗不清。”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枚溫潤玉簡——正是霓裳仙子所贈的地心火獄殘圖。指尖劃過圖上一處標註着“焚心裂隙”的險地,那裏,幾道細若遊絲的墨線,正與他袖口內側一道剛剛浮現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硃砂筆痕,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扶桑樹根……果然在此。”
他指尖微動,玉簡無聲湮滅。
遠處,海天相接之處,一抹赤金色的驕陽,正緩緩沉入深淵。
而就在那驕陽墜落的海平線下,一座被濃霧永久籠罩的孤島輪廓,悄然浮現。
島名:棲霞。
傳說,島上終年不散的赤霧,是上古鳳凰涅槃時灑落的最後一滴心頭血所化。
無人知曉,此刻島心一座佈滿裂痕的古老石殿內,三十六柄通體赤紅、劍脊銘刻着太陽紋路的古劍,正靜靜懸浮於半空,劍尖垂落,指向殿中央一汪沸騰如血的熔巖之池。
池中,一枚金燦燦的蛟龍心臟,正隨着熔巖的鼓盪,緩慢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有一縷純粹至極的太陽真火,從劍尖注入心臟。
心臟表面,金鱗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溫潤如玉、流淌着熔金光澤的嶄新血肉。
而在心臟最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靈光,正悄然萌芽。
如胎動。
如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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