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察覺有青石板被頂起來,看見磚縫漏出野草嫩芽。

不止老松下,洞口石坪,池子四周,到處都是青青黃黃草芽,把石板拱得翹了邊,有的小草竄出來幾寸高。

沒想到小小的嫩芽力氣這麼大。

靈界就...

黑蛇盤在溪邊巨石上,鱗片沾着薄薄水汽,初春的風掠過山脊,把霧氣撕成絮狀,又卷着碎雲往東去。它沒動,豎瞳卻緩緩縮成一線,盯着方纔陰神站立之處——地面還留着幾道淺淺枝痕,歪斜如痙攣的筆畫,最末一劃被踩斷了,斷口新鮮,泥屑微潮。它信子探出,在風裏停頓三息,舌尖顫了顫,嚐到一絲極淡的檀香混着陳年紙灰味,是雲仙堂那羣老妖靈慣用的引魂香,可這味道底下,另裹着一縷生澀的、未煉透的陰氣,像新剖開的竹節,清冽中帶點青腥。

不是鬼王麾下,也不是玄門正統。更像……散修野路子,靠撿拾殘卷、偷聽祕談拼湊出半截真相的苦命人。

黑蛇喉嚨深處滾過一聲低沉嗡鳴,震得石縫裏幾粒枯草簌簌抖落。它忽然想起昨夜小羽說的第二句:“他們來過三次,第一次在霜降前,第二次在冬至後,第三次……就在你冬眠將醒未醒時。”那時洞外藥材堆尚在發酵,藥氣蒸騰如霧,連它自己都曾恍惚聞見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不是火燎,是魂魄強行壓入陰符時燒灼經絡的餘燼。原來對方早摸清了它的節律,甚至算準了它甦醒時神魂最滯重的那一瞬。

可算得再準,也漏了一處:它冬眠時並非全然無知。鱗甲之下,每一寸皮肉都浸透藥力,早已與山巖同頻共振。誰曾在崖壁刻過符?誰在松根埋過鎮魂釘?誰踏過藥田邊緣三寸不拔雜草的禁地?它閉着眼都能聽見泥土深處細微的震顫。

黑蛇緩緩昂起頭,鼻尖朝向東南方。那裏是雲仙堂舊址,塌了半邊的祠堂頂上,去年新築了七座泥塑小廟,供着面目模糊的“巡山使”。小羽曾叼回一枚碎陶片,背面用硃砂畫着倒懸的龜甲紋——那是陰司外圍遊魂的記號,專替鬼王清點人間陽壽將盡者名錄。雲仙堂收容這些遊魂,換他們幫着照看山林,彼此心照不宣。可如今,遊魂們開始往青雲觀後山灑落零星香灰,灰裏裹着細如髮絲的銀線,在月光下泛冷光,是追蹤魂契的引線。

它沒立刻去毀。只是靜靜看着那縷銀線在風裏飄搖,像垂死蜘蛛最後吐出的絲。

暮色漸沉,山坳裏升起炊煙。兩個砍柴道人拖着枯枝路過溪邊,其中一人忽指着巨石驚道:“咦?這石頭底下……怎麼有股熱氣?”另一人湊近嗅了嗅:“怪了,倒像是曬化的松脂味,可這石頭涼得很。”話音未落,兩人腳邊幾株返青的蕨類猛地蜷縮,葉脈間滲出晶瑩露珠,轉瞬又幹涸成褐斑——那是黑蛇無意泄出的一絲陰寒,恰與初春地氣相沖,激得草木本能退避。

道人只當山氣古怪,嘟囔着走了。黑蛇卻在他們背影消失後,悄然遊向雲仙堂方向。它沒走山路,而是沉入溪底淤泥,藉着水脈暗流無聲潛行。溪水渾濁,浮着腐葉與冰碴殘渣,越往下遊,水溫越低,陰氣越稠。行至半途,它突然停住。前方三丈,水流凝滯如墨,幾縷灰白霧氣纏繞水底青苔,苔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脆化,簌簌剝落。這是陰氣蝕物之相,尋常遊魂絕不敢在此久留。

黑蛇信子輕點水面,一滴水珠懸在舌尖,映出扭曲的月影。影子裏,隱約有鱗片反光一閃而逝。

它終於明白了。那陰神不是獨自前來。他背後,有人借雲仙堂爲跳板,把陰氣煉成“引路水”,專尋山中精怪蟄伏之所。而自己冬眠的洞穴,恰恰壓在一條廢棄的龍脈支絡上——千年前青雲觀建觀時,曾以九枚鎮龍釘釘死此處地氣,釘頭埋於藥田下方,釘尾直插地肺。如今釘身鏽蝕,地氣便如潰堤之水,絲絲縷縷滲出,成了陰氣最好的餌。

難怪對方三次叩門,次次選在它神魂最沉之時。不是爲試探它強弱,是爲確認那地氣泄露的間隙是否穩定。

黑蛇緩緩沉入更深的淤泥,泥漿溫柔包裹軀體。它不再掩飾氣息,任陰寒如墨汁般從鱗甲縫隙瀰漫開來,與水中灰霧悄然交融。片刻後,上遊傳來細微水響,似有枯枝折斷。它不動,只將一縷神念附在遊過身側的銀鱗小魚尾鰭上。

小魚順流而下,繞過一塊臥牛石,倏然停住。石後蹲着個披蓑衣的老漁夫,正用枯瘦手指蘸水,在溼漉漉的石面上描畫。畫的不是山水,是縱橫交錯的蛛網,網心懸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舌位置,赫然點着一粒新鮮血珠。

小魚尾巴一擺,血珠被水流衝散。老漁夫猛地抬頭,渾濁眼睛直勾勾盯向溪流深處。黑蛇隔着三丈淤泥,清晰看見他瞳孔裏映出自己盤踞的陰影——那影子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細密符文組成的虛影,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跳。

老漁夫喉結滾動,嘶啞開口:“……果然是你。”聲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截烏木杖,杖頭嵌着塊幽光流轉的骨片。骨片剛離袖,溪水驟然沸騰,無數灰白水泡翻湧而起,每個泡泡裏都映出一張扭曲人臉,無聲吶喊。

黑蛇仍不動。它在等。

等那骨片徹底暴露在月光下。

等老漁夫因施法而全身僵直的剎那。

等水底淤泥被陰氣撐開一道細縫,露出下方鏽跡斑斑的鎮龍釘頭——釘頭上,竟被人用極細陰針,密密麻麻刺滿了逆向漩渦紋!

它終於動了。

不是撲擊,不是撕咬。龐大身軀如墨色閃電自淤泥中暴起,卻在撞上臥牛石的瞬間陡然消散,化作漫天黑霧。霧氣翻湧聚攏,凝成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爪,五指張開,爪尖寒光凜冽,正是它新生的趾爪雛形!巨爪不抓人,不拍石,只朝着老漁夫腳下那塊青苔剝落的河牀,狠狠一按!

轟隆——

並非巨響,而是沉悶如大地腹鳴。整條溪流驟然斷流,上遊積水倒灌,下遊泥沙噴湧。臥牛石下,一道幽藍裂隙應聲綻開,深不見底,從中噴出灼熱硫磺氣與暗紅岩漿,瞬間蒸乾周遭陰霧。那枚烏木杖上的骨片“咔嚓”碎裂,灰白人臉泡泡齊齊爆開,化作腥臭血雨。

老漁夫慘叫未出口,雙腳已陷進滾燙岩漿。他狂舞雙臂想攀住石沿,可指尖剛觸到臥牛石,石面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無數細小石粒匯聚成蛇首形狀,張口咬住他手腕,咯吱嚼碎骨肉。他這纔看清,整塊臥牛石表面,早已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蛇鱗覆蓋,鱗片縫隙裏,鑽出嫩綠藤蔓,正貪婪吮吸他濺落的血珠。

“你……你不是……”他喉嚨被硫磺氣灼傷,聲音破碎。

黑蛇的本體緩緩從岩漿裂隙中升起,脊背鱗甲蒸騰着白霧,豎瞳倒映着老漁夫瀕死的面孔。“我不是什麼聖王爪牙,”它聲音低沉,字字如岩漿滾燙,“也不是你們能請動的‘高人’。”信子倏然彈出,捲住老漁夫頸間一枚銅錢大小的玉佩——玉佩背面,用血絲繡着半枚殘缺的龜甲紋。

黑蛇舌尖一卷,玉佩崩解,血絲在空中扭曲成字:“鍾海”。

它沒殺他。只是將玉佩殘片連同那截斷骨,輕輕放在老漁夫尚存體溫的胸口。然後,龐大身軀沉入沸騰溪水,逆流而上,直奔青雲觀後山。

山洞外,藥材堆已坍塌成丘,枯葉覆蓋下,隱約可見幾株未及採收的紫芝,菌蓋邊緣泛着詭異的銀灰。黑蛇繞過藥堆,徑直遊向崖壁最隱祕的裂縫。那裏,鎮龍釘的鏽蝕最重,釘頭幾乎融進岩層,釘尾卻微微翹起,露出底下深埋的赤銅基座。基座表面,竟被人用陰火烙出一行小字:“癸卯年秋,奉敕重固”。

黑蛇信子反覆摩挲那行字,舌尖嚐到濃重的玄門硃砂味,混着一絲極淡的、屬於紅裙女鬼的胭脂香。

原來如此。玄門沒抽不開身的人,也有偷偷放水的“自己人”。他們需要一個足夠兇戾、足夠孤僻、足夠讓人不敢靠近的“守山獸”,替他們鎮着這口隨時可能噴發的地肺裂隙。而紅裙女鬼……她找的從來不是幫手,是刀。一把能捅穿鬼王陰府、卻永遠不必擔心反噬的鈍刀。

黑蛇靜靜凝視那行字,許久,緩緩張開嘴。沒有獠牙,沒有毒信,只有一團幽藍火焰自喉間升起,無聲舔舐赤銅基座。火焰過處,硃砂字跡湮滅,胭脂香散盡,唯有那“癸卯”二字,被火焰反覆煅燒,最終熔成兩滴赤金淚珠,墜入基座縫隙。

火焰熄滅。黑蛇轉身,遊向洞口。它沒碰那些銀灰紫芝,也沒清理坍塌的藥堆。只是在洞口盤成一圈,碩大頭顱擱在交疊的尾尖上,豎瞳半闔,凝望山下青雲觀的方向。

觀中燈火次第亮起,晚課聲悠悠傳來,唱的是《太上洞玄靈寶升玄消災護命妙經》。黑蛇聽着,忽然覺得那“消災”二字格外刺耳。災從何來?是戰亂餓殍?是鬼王陰兵?還是玄門故意鬆動的地脈,讓山魈精怪不得不現世傷人,好名正言順清剿?

它信子探出,捲起一縷夜風。風裏,夾着小羽在遠處懸崖上盤旋的啼鳴,一聲短,兩聲長,是警示,也是詢問。

黑蛇沒回應。它只是慢慢合上眼,鱗甲縫隙間,一縷極淡的幽藍火苗悄然燃起,順着脊骨蜿蜒而下,所過之處,新生鱗片邊緣泛起金屬冷光,比往年任何時候都更堅硬,更鋒利。

初春的山風依舊乾硬,刮過崖壁,發出嗚咽般的哨音。黑蛇伏在洞口,像一截冷卻的玄鐵。它忽然想起觀主當年的話:“你缺的不是修爲,是抉擇的膽量。”

如今膽量有了,抉擇卻更難。幫玄門,便是助紂爲虐;殺鬼王,怕是剛掀開陰府大門,身後就有玄門高手補上一劍;獨善其身……可那地肺裂隙一日不封,山下十室九空的慘狀便一日不絕。

它睜開眼,豎瞳裏沒有迷茫,只有一片沉靜的幽藍,映着天上清冷的月光。

遠處,小羽的啼鳴又起,這次急促而尖銳,彷彿在催促什麼。

黑蛇緩緩抬起巨頭,望向東南方雲仙堂廢墟的方向。那裏,幾縷灰白陰氣正掙扎着重新聚攏,如同不甘死去的遊魂。

它信子輕輕一吐,舌尖凝着一滴銀亮水珠,水珠裏,倒映着自己盤踞的輪廓,以及輪廓之後,那一道幽藍裂隙深處,隱約浮動的巨大陰影——那陰影形如盤龍,卻生着三對漆黑骨翼,翼尖垂落處,無數細小冤魂正哀嚎着,被無形之力拉扯、碾磨,化作縷縷陰氣,源源不斷地注入裂隙。

黑蛇靜靜看着水珠裏的倒影,直到那陰影緩緩轉動,六隻血瞳隔着千裏虛空,與它四目相對。

它沒躲,也沒攻擊。只是將水珠輕輕彈向山下。水珠墜入黑暗,無聲無息。

然後,它低下頭,用新生的趾爪,一下,一下,緩慢而堅定地,刨開洞口鬆軟的泥土。爪尖刮過巖石,迸出點點火星。泥土翻開處,露出底下黝黑溼潤的凍土,凍土之下,隱約可見一截鏽蝕的青銅釘頭,釘身上,蜿蜒爬滿細密如血管的暗紅紋路,正隨着它爪尖的節奏,微微搏動。

黑蛇豎瞳收縮如針。它知道,那紋路不是鏽跡。

是活的。

是地肺裂隙,正在它爪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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