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不知死活的小女孩】
事實上,陳言離開後,弗蘭克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走到門口,仔細檢查了一下門鎖。
然後,他飛快的衝進自己的臥室裏,重新走回客廳的時候,他的手裏也捏着一把手槍。...
陳言嚥下最後一口麪條,蒜香在舌根炸開,帶着一絲辛辣的清醒。他擱下筷子,紙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卻沒從電視上移開——新聞主播字正腔圓地唸完通緝犯張某華的履歷,鏡頭一轉,切到橋頭拉起的黃色警戒線,雨水把水泥地泡得發黑,幾片枯葉黏在欄杆鏽跡上。
他忽然抬手,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左耳後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
那是三年前在雪崖關被狼牙箭擦破的舊傷,早該癒合如初,可此刻,那道疤底下,竟隱隱浮起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青氣,像活物般遊走半寸,又倏然隱沒。
陳言垂眸,不動聲色地將左手縮回袖口。
不是錯覺。
這具剛“入道”的身體,正在……甦醒某些被遺忘的零件。
他沒再看新聞,付了錢起身離開。拉麪館玻璃門上的風鈴叮噹一聲脆響,他踏進西北十月的風裏。風沙粗糲,卷着煤灰與遠處戈壁灘特有的乾燥土腥氣,撲在臉上,卻奇異地沒讓他眯眼——眼皮底下的視野,比從前清晰了三成。他能看清三十米外電線杆上一隻停駐的麻雀,左爪第三趾微蜷,右翅尾羽缺了一小角;能分辨出街對面五金店招牌鐵皮邊緣被風蝕出的七處細微豁口;甚至能捕捉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在離脣半尺處,有一瞬極其短暫的、肉眼難辨的凝滯——彷彿空氣在此處微微彎折,如同水波盪漾。
這是“道體”在自發校準。
不是功法催動,不是神識外放,是身體本身,正以一種原始而蠻橫的方式,重新丈量這個世界。
他拐進一條窄巷,兩側磚牆斑駁,晾衣繩斜斜橫過頭頂,幾件褪色工裝褲隨風輕晃。陳言腳步未停,右手卻在經過第三根晾衣繩時,食指與中指極快地一捻——兩根繩子之間,懸着一根幾乎透明的蛛絲,橫跨巷道,離地約一米二,位置刁鑽,恰好卡在成年人邁步時小腿擺動的軌跡上。
蛛絲斷了。
無聲無息,連震顫都未起。
陳言甚至沒低頭確認,只是繼續往前走。直到巷子盡頭,他才略略偏頭,餘光掃過身後——那根蛛絲斷裂處,正緩緩滲出一點極淡的、珍珠母貝似的微光,一閃即滅。
有人布了障眼的小術。
很粗糙,符文殘缺,靈力駁雜,像是從某本殘破手抄本裏硬扒下來的二手貨。若換作從前全盛時期,這玩意兒連他三丈內都飄不進來;可如今剛入一境,這點微末伎倆,竟真被他肉身本能識破了。
有意思。
他摸了摸後頸,那裏皮膚底下,似有細小的凸起正悄然隆起,又緩緩平復。像種子在皮肉之下頂開泥土。
當晚,陳言住進一家掛着“西域驛站”木匾的招待所。房間低矮,牆壁粉刷過三次,仍掩不住磚縫裏滲出的潮氣。他沒開燈,只把窗推開一條縫,望着遠處戈壁灘上空懸着的、冷白如刀鋒的月亮。
手機屏幕亮起,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楚可卿。
【你那邊風沙大麼?我今天給張彤買了條圍巾,她試戴的時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和你上次在武漢喫拉麪時,抬頭看月亮的樣子一模一樣。】
陳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落下。
他想起楚可卿蹲在工地工棚裏,額角沁汗,指尖發抖,卻死死捏着最後一張符紙,把“靈覺封”三個字咬得血氣翻湧;想起她把瀕死的陸思思拖進荒林時,鞋跟踩斷枯枝的脆響,和她轉身望向自己時,眼底那點不肯熄滅的火苗——那不是爲救人,是爲他。
可他給她的,只有一句“你不是聖人”。
多薄。
他刪掉剛打出的“風沙嗆人”,又刪掉“月牙彎得像你笑”,最後只回了兩個字:
【嗯。】
發送。
手機暗下去,房間重歸寂靜。陳言卻忽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緊接着是壓抑的咳嗽,斷斷續續,帶着肺葉撕裂般的嘶啞。
他閉上眼。
不是用神識——他現在壓根沒有神識可調。純粹是耳朵聽,是心跳感知,是空氣裏細微的震動頻率變化。那咳嗽聲裏,裹着三股截然不同的氣息:一股腥甜,是內臟破裂滲血;一股焦糊,是經脈強行衝撞留下的灼傷;還有一股……極淡的、類似劣質檀香混着鐵鏽的味道——那是某種禁術反噬的餘韻。
陳言睜開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銳利。
這地方,不止他一個“異常者”。
他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無聲走到牆邊。手掌貼住斑駁的石灰牆,沒有運力,只是靜靜感受。牆體內部,鋼筋的微震、隔壁水管裏水流的絮語、甚至樓下老鼠啃噬木樑的窸窣……所有聲音都如溪流匯入腦海。而在那片嘈雜的底噪之上,他精準地捕捉到了隔壁牀板的每一次細微形變——那人正試圖坐起,脊椎第三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陳言的手指,在牆皮上緩緩劃過。
沒有畫符,沒有唸咒。只是用指甲,在石灰層上,刻下了一個極小的、歪歪扭扭的“止”字。
字成剎那,隔壁那聲掙扎的吸氣,戛然而止。
彷彿有人伸手,輕輕按住了他喉頭的軟骨。
十分鐘後,隔壁響起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緩慢,穩定,再無一絲咳喘。門被拉開,一個穿藏青工裝的男人探出頭,四十歲上下,左眉骨有道舊疤,眼神渾濁卻警惕,目光掃過陳言敞開的房門,又迅速收回,低聲說了句“抱歉,吵到您了”,便匆匆下樓。
陳言沒關門。
他回到牀邊,從隨身揹包底層摸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已磨得發白,邊角捲曲,內頁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字跡起初凌厲如刀,越往後越潦草,最後幾頁,乾脆成了大片大片的塗鴉——扭曲的線條纏繞着星圖,星圖中央,總有一個被反覆描摹的、殘缺的漩渦。
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筆尖懸停片刻,忽然用力寫下:
【道體初醒,非功法引,乃天道反哺之“胎動”。
耳目口鼻,漸成羅網;皮肉筋骨,自具經緯。
此非修行,是……復甦。
所以,我從前,到底是誰?】
筆尖頓住,墨水暈開一小團烏雲。
窗外,月亮不知何時被雲層吞沒。整條街的燈火,毫無徵兆地,齊齊暗了一瞬。
就一瞬。
再亮起時,陳言已合上筆記本,塞回包底。他躺上吱呀作響的木板牀,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呼吸漸沉。
隔壁房間,那個工裝男人站在走廊陰影裏,左手緊攥着一枚黃銅羅盤。羅盤指針瘋轉,最終停住,顫巍巍指向陳言所在的方位。他喉結滾動,額頭滲出冷汗,卻不敢抬手去擦——因爲那隻手背上,正緩緩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紋路,紋路中心,一個微小的、正在搏動的漩渦虛影,忽明忽暗。
同一時刻,千裏之外,武漢某棟老式居民樓頂層。楚可卿披着毯子坐在飄窗前,膝上攤着一本《基礎符籙學》。書頁翻到“靈覺封”那一章,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紙頁邊緣,目光卻飄向窗外沉沉夜色。手機屏幕幽幽亮着,鎖屏壁紙是兩人在江灘拍的合影——陳言側臉輪廓乾淨,她踮腳湊近,笑容燦爛得有些傻氣。
她忽然抬手,用指甲在玻璃窗上,輕輕劃下一道短促的豎線。
玻璃映出她的眼睛,清澈,執拗,像淬了火的琉璃。
樓下,張彤發來一條語音:“可卿,明天值班表排好了,你跟我搭班!對了,剛纔路過花店,買了束洋桔梗,粉的,特別襯你……”
楚可卿沒點開聽,只是把手機倒扣在膝頭,閉上眼。
風從窗縫鑽進來,拂動她額前碎髮。她睫毛顫了顫,彷彿在夢裏,又一次觸碰到那晚工棚裏,陳言替她抹去淚痕時,指尖殘留的溫熱。
而此刻,西北戈壁灘的夜風正穿過陳言半開的窗,捲起他枕邊一頁散落的稿紙。紙上是他白天隨手記下的幾個名字——張某華、李某強、王某彪……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着死亡日期與方式,精確到小時。紙頁翻飛,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墨跡新鮮:
【舔狗舔天,渣男騙命。
但若老天也欠我一場公平……
這賬,我遲早要親手,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風勢漸猛,紙頁嘩啦作響,最終被掀至地面。陳言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左手無意識地搭在胸口,那裏皮膚之下,一道極淡的青色脈絡,正隨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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