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師佐野秀一回到了醫局裏。
辦公桌上,還擺着那幾張從沼田綜合醫院傳真過來的熱敏紙。
“桐生和介……”
佐野秀一低聲唸了一句。
這個名字,他之前在診室裏看到的時候,就覺得有種莫名...
桐生和介沒再爭辯。
他只是輕輕掀開覆蓋在小木醫生手腕處的紗布一角,用鑷子尖端撥開邊緣滲血的皮下組織,讓那截暴露在無影燈下的正中神經斷端更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泛黃、微蜷、末端微微收縮,像一截被驟然剪斷的蠶絲,卻仍保持着生物組織特有的柔韌光澤。
“顯微部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極穩,“您看這斷端回縮程度,不到兩毫米。”
顯微部長下意識俯身湊近。他幹了三十年外科,一眼就認出這絕非鈍器撕裂或擠壓傷所致的毛糙斷面,而是典型銳器垂直切割造成的齊整離斷。神經外膜完整,鞘內脂肪未見明顯溢出,說明損傷發生至今不足二十分鐘,尚未出現繼發性水腫與纖維素沉積。
“……確實很新鮮。”他喃喃道。
“肌腱斷端也一樣。”桐生和介又將鑷子移向旁側,輕輕牽起一根屈指淺層肌腱,“掌長肌腱、指淺屈肌腱、拇長屈肌腱,三處斷裂點間距不超過一釐米。沒有嚴重挫傷,沒有骨性嵌頓,沒有污染。是標準的‘可吻合窗口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處置室牆角那臺蒙着灰藍色防塵罩的手術顯微鏡。
“您剛纔說,機器保養得還算不錯。”
顯微部長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桐生和介卻已轉身走向那臺設備。他伸手解開罩子搭扣,布料滑落,露出下方銀灰色的金屬支架與雙目鏡筒。他按下底座電源鍵,風扇輕響,鏡臂緩緩自鎖。他調低焦距旋鈕,目鏡視野中,桌面紋理瞬間由模糊轉爲纖毫畢現的清晰——連膠脂地板接縫裏嵌着的一粒米白色牆灰都清晰可辨。
“倍率最大是多少?”
“十六倍。”顯微部長下意識回答,隨即皺眉,“但鏡片校準……”
“昨天上午九點十七分,”桐生和介忽然開口,“您讓器械科的佐藤小姐做過一次光學軸心校準。她用的是紅綠雙色測試板,誤差值在0.03毫米以內。記錄本在您辦公桌左下抽屜第二格,夾在《2023年醫療設備維保手冊》和《手術室排班表》之間。”
顯微部長猛地抬頭。
桐生和介沒看他,只將右手食指伸到鏡下,指尖懸停於物鏡前方三釐米處,緩慢旋轉——指尖汗腺分泌的細微水珠在高倍視野中如露珠般晶瑩滾動,折射出七彩光暈。
“您信不信,我能在十六倍鏡下,用10-0尼龍線,把兩根直徑0.8毫米的神經束外膜,以每平方毫米十二針的密度,縫合得比您去年在羣馬醫學會演示時更密?”
這句話出口,處置室裏連呼吸聲都靜了半拍。
松田紅葉一直沒說話,此刻卻忽然抬手,將自己左側白大褂口袋裏那支銀色金屬筆取了出來。她擰開筆帽,拔出筆芯,露出底下細如蛛絲的鉑金探針——那是她上週剛從東京醫科齒科大學附屬醫院帶回來的神經定位輔助工具,連顯微部長都沒見過。
“桐生醫生。”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來給您做術中神經電生理監測。”
顯微部長嘴脣翕動,想說什麼,終究沒發出聲。
就在這時,急救推車上的小木醫生忽然動了動手指。
不是被動牽拉,而是左手中指,極其微弱地、自主地向上彈跳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劈進所有人的耳膜。
桐生和介立刻蹲下身,左手食指與拇指捏住患者腕部橈動脈,右手三指併攏,精準按壓在患者手掌魚際肌與小魚際交界處。
“正中神經遠端仍有殘餘傳導。”他語速加快,“尺神經近端刺激反應尚存,但傳導速度衰減47%。說明神經主幹未完全橫斷,存在部分纖維連續性。這是機會。”
他直起身,看向顯微部長:“現在,您還堅持要轉院嗎?”
顯微部長死死盯着小木醫生那隻顫抖的手。
三十七年行醫生涯裏,他見過太多手廢掉的同行。有人改行做病理,有人去藥廠當顧問,更多人默默註銷醫師執照,消失在醫療體系之外。而小木醫生今年才四十四歲,女兒剛上初中,房貸還剩十年。
轉院——等八小時,神經回縮,功能喪失不可逆。
就地手術——風險明擺着,失敗即終身殘疾。
可如果……真有萬分之一可能呢?
他忽然想起今早伊藤事務長遞來人事文件時隨口提過一句:“桐生君在阪神地震後,給六十三個傷員做過神經探查,其中二十九例涉及正中神經,術後隨訪一年,運動功能恢復率91.3%。”
數字精確得不像隨口一說。
顯微部長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向處置室門口,一把拉開門。
“護士!”他朝門外喊,“馬上通知手術室準備——第一手術室,全層流!消毒包換最新批次的神經外科專用套件!聯繫麻醉科,叫山本麻美醫生立刻上來!再把器械科所有能用的10-0、11-0尼龍線全調過來!還有——”
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釘子般紮在桐生和介臉上:
“桐生醫生,您主刀。我當第一助手。松田醫生負責術中電生理監測與止血配合。現在,立刻,開始術前準備。”
命令落地,整個處置室彷彿被注入一股無形電流。
護士們如蜂羣般散開奔走,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推車輪子在走廊上急促滾動。白石紅葉已迅速拆開一支利多卡因,用胰島素注射器抽取0.5毫升,針尖穩穩刺入小木醫生肘窩內側——那裏是正中神經最表淺的體表投影點。
“局部浸潤阻滯,減輕術中牽拉痛。”她一邊推藥一邊解釋,“劑量嚴格控制在安全閾值內,不影響術後早期功能評估。”
桐生和介點點頭,已開始洗手。他動作極快,卻一絲不苟:指甲縫用專用刷反覆刮擦三次,指腹在肥皁泡沫中打旋七次,水流沖刷時間精確至秒。當他擦乾雙手戴上手套時,松田紅葉正將一塊無菌單覆在小木醫生胸前,指尖掠過對方頸動脈時微微一頓——脈搏雖弱,但節律整齊。
“麻醉起效了。”她低聲道。
桐生和介頷首,接過護士遞來的手術刀。
刀鋒劃開皮膚的瞬間,處置室裏只剩儀器滴答聲與呼吸聲。
他持刀的手穩如磐石,切口沿着經典“S”形走向,避開橈動脈與頭靜脈,精準遊離出正中神經主幹。顯微部長站在他右側,手持無齒鑷,每一次牽拉都輕如拂塵。白石紅葉則將鉑金探針連接至牀邊電生理儀,屏幕上綠色波形隨着神經受激微微起伏。
“神經外膜完整。”桐生和介低聲說,“斷端距離1.7毫米,無明顯缺損。”
他放下手術刀,換上持針器。護士立刻遞來一枚微型持針鉗,鉗尖夾住那根比頭髮絲還細的10-0尼龍線。線尾垂落,在無影燈下泛着幽藍冷光。
他俯身,雙眼貼緊目鏡。
視野裏,世界驟然縮小:皮膚、脂肪、筋膜層層退去,最終只剩下兩截蒼白神經斷端,在生理鹽水沖刷下微微搏動,像兩尾瀕死的魚,在生死邊界艱難翕張。
桐生和介屏住呼吸。
左手持鑷,右手持針,針尖刺入神經外膜——不是穿透,而是以30度角斜向滑入,僅挑起外膜最表層纖維。牽拉,打結,收緊。動作快得只留下殘影,卻每一針都落在解剖學黃金分割點上。
顯微部長盯着監視屏上同步放大的操作畫面,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教科書式的標準縫合。
是“鎖邊式外膜吻合法”。
一種僅在東京大學附屬醫院神經外科內部流傳的改良技術——通過交替穿刺神經外膜內外層,形成螺旋狀鎖釦結構,使吻合口抗張強度提升40%,且最大限度減少瘢痕增生對神經再生的阻礙。
他曾在十年前赴東大進修時,隔着玻璃觀摩過一次演示。主刀者正是今川織鬥本人。
而此刻,那個坐在顯微鏡後的人,正用比今川醫生更快的頻率、更小的針距,完成着同樣的動作。
第三針落下時,白石紅葉突然輕呼:“傳導波幅回升!基線穩定性增強!”
桐生和介沒抬頭,只低聲道:“繼續清創,準備肌腱吻合。”
接下來是屈指淺層肌腱的端端縫合。他採用“Kessler改良法”,雙針雙向進針,在肌腱斷端中央形成十字交叉錨定點,再以間斷縫合加固兩端。每一針進針深度、出針角度、線結張力,都像經過千次演算般精準。
當最後一根拇長屈肌腱完成吻合時,手術室牆上掛鐘指向12:47。
全程耗時四十一分鐘。
桐生和介直起腰,摘下目鏡。額角沁出細密汗珠,但眼神清明如初。
“松田醫生。”他轉向白石紅葉,“請做術後即時功能測試。”
白石紅葉立刻取來神經刺激器。她將陰極置於患者腕部正中神經走行處,陽極固定於前臂遠端。電流緩緩升高——
小木醫生的食指,第一次,在無人輔助下,自主屈曲了15度。
緊接着,中指跟進,屈曲12度。
兩根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像初生的蝶翼,笨拙卻執着地扇動。
處置室裏沒人說話。
只有監護儀上平穩的心率曲線,在無聲宣告着某種奇蹟正在發生。
顯微部長慢慢摘下自己的手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他盯着小木醫生那兩隻微微顫動的手指,忽然想起自己三十歲那年,在名古屋大學附屬醫院第一次獨立完成斷指再植手術後,導師拍着他肩膀說的那句話:
“外科醫生的手,永遠不該是工具。它該是眼睛,是耳朵,是病人身體裏最誠實的翻譯官。”
原來,真的有人能讓這句話,重新活過來。
桐生和介走到水池邊洗手。水流沖刷着指縫裏的血跡,他望着鏡中自己映像,忽然想起今早填表時,伊藤事務長遞來那支簽字筆——筆帽內側刻着一行極小的字:
“贈予真正握得住手術刀的人。”
當時他以爲是客套話。
此刻水珠順着手腕滑落,他終於明白,那不是贈言。
是考卷。
而自己,剛剛交上了第一份答案。
白石紅葉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仰頭看着鏡中的他,眼裏閃着細碎光芒,像盛了整條銀河的碎冰。
“勇者大人。”她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下一個副本,是不是該輪到‘急診室暴走家屬鎮壓事件’了?”
桐生和介用毛巾擦乾手,轉身時,嘴角終於有了點溫度。
“不急。”他說,“先去食堂——咖喱飯涼了,會影響消化。”
他推開處置室門,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來,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走廊盡頭,手術室大門正緩緩開啓。
那裏,正等待着下一個需要被縫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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