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
白露,原本早該在入秋前便停下鳴叫的知了,彼時仍舊在河谷山林中不斷嘶鳴。
那忽高忽低的嘶鳴聲,與此時寧羌關頭王承恩的心情一般,焦灼且漫長。
“軍…軍門,賊軍…賊軍要來...
五月初十的黃昏,燕山餘脈的山脊被晚霞染成鐵鏽色,風裏裹着草灰與牲畜糞便的氣息。青山口外十裏處的野狼溝,三具無頭屍首被粗麻繩倒懸在枯樹杈上,脖頸斷口處凝着黑紫血痂,衣甲早已剝盡,只餘單薄中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溝底泥地上,幾灘暗紅尚未乾透,混着馬蹄碾過的碎石與斷箭桿——那是昨夜建虜哨騎與謝四新麾下夜不收遭遇後留下的殘局。
謝四新站在溝沿,左手按着腰間雁翎刀鞘,右手捏着一張浸了血的布片。布片是自一具屍體懷中搜出的,上頭用硃砂潦草畫着青山口至喜峯口之間七處塌陷邊牆的標記,旁邊還注着“明軍白旗三處”“火藥車未至”等字樣。他盯着那幾個字,指節捏得發白。身後親兵隊長低聲稟報:“大人,哨騎又折了十二個,全是在東嶺坡折的。建虜的弓手藏在亂石堆裏,專射馬眼。”
“射馬眼?”謝四新冷笑一聲,抬腳將溝邊一塊拳頭大的青石踢下坡去,“他們知道咱的馬是從遼東買來的,膘厚腿長,一箭穿不透馬頸,便專挑軟肋下手——這是早摸清了咱的底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百餘名滿面煙塵的夜不收,“傳令下去,今夜起,所有夜不收改用短弩,箭鏃淬蜂毒,馬匹一律裹皮甲,再調五十名火銃手輪值瞭望臺。告訴弟兄們,建虜不是來打劫的,是來探路的——他們在找咱們的破綻,而咱們得把破綻捂嚴實了,等洪督師的援兵趕到。”
話音未落,遠處山道揚起一道黃塵,兩騎快馬正拼命抽鞭,馬腹兩側血痕斑駁。爲首那人披着半舊不新的鴛鴦戰襖,背上插着三支令旗,見了謝四新便滾鞍下馬,膝蓋砸進泥裏:“謝軍門!永平急報!高監軍已抵永平,吳總兵、劉副總兵率精騎七千,今晨已出永平北門,直奔青山口而來!另……另有一事!”那人喘得厲害,喉結上下滾動,“界嶺口守軍昨夜遭襲,董學禮將軍率建昌營死守關口,斬首七十三級,然關牆東南角被火藥炸塌三丈,現正以沙包壘堵,建虜遊騎仍在外圍盤桓,未敢強攻……”
謝四新瞳孔驟縮,一把揪住那人前襟:“董將軍傷勢如何?”
“左臂中箭,箭頭帶倒鉤,已請軍醫剜出,人尚清醒,命末將轉告軍門——建虜攻得急,卻似故意留力,像是……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謝四新鬆開手,抬頭望向西天最後一抹殘陽,忽覺脊背發涼。他忽然想起洪承疇臨行前那一句“建虜若合兵,則必分虛實”,又想起陶羣融信中“唯江西、陝西兵馬不可調”的斬釘截鐵。他猛地轉身,朝親兵吼道:“取地圖來!快!”
羊皮地圖鋪在青石上,油燈昏光下,謝四新用炭條重重圈住青山口、喜峯口、界嶺口三地,又在密雲方向虛點三下。他手指順着燕山褶皺緩緩南移,最終停在一處名爲“馬蘭峪”的狹長谷口——那裏離大安口不過三十裏,離馬蘭峪關亦不足四十裏,正是洪承疇親率精騎駐守之所。“建虜若真合兵,爲何不直撲馬蘭峪?那裏纔是薊鎮腹心,糧秣器械最豐……除非——”他聲音低沉下去,炭條尖端在馬蘭峪旁狠狠一頓,“他們根本沒打算破馬蘭峪,而是要逼我們分兵!界嶺口佯攻,青山口主攻,若我們調兵去界嶺口,青山口就空了;若我們死守青山口,界嶺口便真破了!可若是兩處都守,兵力又不夠……”
他忽然沉默,燈焰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親兵大氣不敢出,只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孤狼長嗥,淒厲如裂帛。
次日寅時,天光未明,青山口關城內已是人聲鼎沸。謝四新立於箭樓之上,俯瞰城下校場。三百名火銃手列成三排,正由教習官逐個檢查火繩、藥池、鉛彈。一百二十名短弩手蹲踞在垛口後,每人膝上橫着一把三棱透甲弩,弩機上泛着冷青幽光。另有二百名長槍手持丈八钂鈀,靜默如林。這些人,是他從薊鎮各營中親自挑出的精銳,連同五百名夜不收,便是他手中全部能戰之兵——總計一千二百人,守這延綿三裏的青山口關牆,形同以卵擊石。
“謝軍門!”一名斥候飛奔而至,渾身溼透,髮梢滴水,“建虜主力……到了!距此不過二十裏!先鋒是哈喇慎部,約三千騎,打着黃纛,後面……後面是鑲黃旗的白甲兵,看旗號不下五千!還有……還有火器營!拖着六門紅夷炮,兩門佛郎機!”
謝四新眉峯一擰:“紅夷炮?建虜哪來的紅夷炮?”
斥候臉色慘白:“是……是從旅順口繳獲的!聽說是去年冬,阿巴泰率兵突襲旅順水師營,奪了三艘福船,船上火炮盡數拆運北上……”
謝四新心頭一沉。旅順失守已近一年,朝廷諱莫如深,只說“水師巡海遇風損船”,竟不知建虜已將紅夷炮運至燕山腳下。他霍然轉身,對親兵下令:“速召各隊百戶以上軍官至箭樓議事!另,派人快馬赴馬蘭峪,報與洪督師——建虜攜紅夷炮而來,青山口危在旦夕!請督師速決!”
半個時辰後,箭樓內燭火通明。謝四新將斥候所報與地圖並陳於案:“諸位,建虜有炮,且非尋常虎蹲炮,是能打穿三尺夯土的紅夷炮!若任其架設於東嶺坡,青山口關牆必毀無疑!我意已決——今夜子時,夜不收全體出動,焚其火藥車,斷其炮隊糧道!火銃手、短弩手隨行掩護,長槍手固守關牆,防其趁亂突襲!”
“軍門!”一名年逾五十的老百戶猛然起身,鬚髮皆張,“夜不收擅夜戰,然紅夷炮旁必有重甲兵護衛,且建虜弓手善夜射,此去恐十不存一!”
“本官知之。”謝四新解下腰間佩刀,啪地一聲拍在案上,刀鞘震得燭火狂搖,“然若不焚其炮,明日此時,青山口便是血肉磨坊!諸位家中父母妻兒,皆在京畿腹地,建虜一旦入寇,玉石俱焚!今日焚炮,或死於箭下;明日守關,必死於炮口!孰輕孰重,爾等自忖!”
滿座寂然。老百戶沉默良久,忽然摘下頭盔,以額觸地:“願隨軍門死戰!”
其餘軍官紛紛解甲跪倒,甲葉相撞,錚然作響。
當夜子時,東嶺坡一片死寂。月隱雲後,山風捲着腐葉掠過嶙峋怪石。建虜炮營紮營於坡頂緩坡,六門紅夷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蒼穹,炮車旁堆着數十個油布包裹的火藥桶,每桶重逾百斤。三百名白甲兵圍成三圈,刀出鞘,弓上弦,火把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外圍,哈喇慎騎兵散作遊哨,馬蹄踏着碎石,發出細碎聲響。
突然,坡下灌木叢中傳出一聲淒厲鳥鳴——是夜梟,卻比尋常夜梟多叫了兩聲。白甲兵統領猛一抬頭,只見坡下黑影晃動,數道黑影藉着山石掩護,蛇行而上。他剛欲喝令放箭,一支淬毒短弩已無聲沒入其咽喉。緊接着,火把接二連三熄滅,慘叫聲撕裂夜幕。火銃爆響如雷,鉛彈颳着風聲橫掃人羣;短弩破空聲連成一線,白甲兵胸甲上綻開朵朵血花。夜不收如鬼魅般突入營地,有人撲向火藥桶,以火折點燃引信;有人揮斧劈砍炮車輪軸;更有人將火油罐砸向紅夷炮身,烈焰騰空而起!
“殺——!”謝四新親自率五十名死士衝上坡頂,雁翎刀寒光迸濺,連斬三名白甲兵。他一腳踹翻一個火藥桶,桶蓋崩裂,黑火藥潑灑一地,隨即被火星引燃,轟然爆開!氣浪掀翻數人,紅夷炮身被震得歪斜,炮口高高揚起。混亂中,一桶火藥滾落坡下,撞上巖石,再次炸開,火光映亮半邊山崖。
建虜陣腳大亂。哈喇慎騎兵慌忙集結欲衝殺,卻被火銃手以三段擊壓制,前隊人仰馬翻。待到鑲黃旗援兵殺至坡頂,夜不收已盡數退入密林,只餘滿地焦屍、傾覆炮車與燒得只剩鐵架的紅夷炮。清點傷亡,白甲兵死四十七人,哈喇慎亡六十三騎,火藥毀去大半,六門紅夷炮盡數癱瘓。
翌日卯時,謝四新渾身浴血立於箭樓,望着坡下建虜重新集結的陣勢,嘴角滲出血絲。親兵遞來清水,他擺手推開,只啞聲道:“報馬蘭峪,建虜紅夷炮已毀,然其主力未損,今晨必全力攻城!另……速請高監軍,吳總兵精騎,務必於未時前抵青山口!”
話音未落,一騎快馬自南狂奔而至,馬背上錦衣衛緹騎扯着嗓子嘶吼:“謝軍門!京師急報!陛下敕諭——命薊鎮各軍,凡建虜入寇之處,堅壁清野,勿與野戰!另,宣大總督梁廷棟、大同總兵王樸已率軍出居庸關,不日將至密雲!高監軍所部七千精騎,巳時三刻已過遵化,申時必至青山口!”
謝四新長長吁出一口濁氣,扶着箭垛的手微微發顫。他望向南方,天際線處,一團濃重烏雲正緩緩壓來,雲層深處隱隱有雷聲滾動。他忽然想起陶羣融信中最後一句:“建虜入關,非爲城池,乃爲糧秣;非爲殺戮,乃爲和議。故守城易,守心難——守不住人心,則京師自潰。”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血絲密佈,卻亮如寒星。他轉身對親兵下令:“傳令下去,開倉!將青山口軍屯三年積糧,盡數分與關內百姓!凡攜家帶口避入關城者,每口日發粟米半升!另——命人連夜趕製木牌,上書‘青山口軍民一體,共御胡虜’,釘於關牆內外所有路口!”
親兵愕然:“軍門,糧倉……可是督師親撥的戰備存糧啊!”
“戰備?”謝四新冷笑,目光掃過關內炊煙裊裊的村落,“若百姓餓殍載道,建虜未至,青山口已先潰了。糧可再徵,民心一失,萬劫不復!”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如金鐵交鳴,“告訴父老鄉親——青山口不棄一人,不棄一糧。建虜想搶,便讓他們搶空的城牆;想殺,便讓他們殺空的巷子。可只要還有一個活人站着,青山口的旗,就永遠不倒!”
此時,遠在馬蘭峪關內的洪承疇正將一封密函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紙角,墨跡蜷曲變黑,最終化爲灰燼。他抬起眼,窗外,一隻信鴿正振翅掠過烽燧臺,翅尖沾着未乾的露水,徑直飛向西南——那是京城的方向。他緩緩攤開另一份軍報,上面赫然寫着:“建虜哨騎昨夜突襲古北口,焚燬民舍三十七間,擄走耕牛四十二頭……然當地裏正率鄉勇截殺,奪回牛十九頭,斬首十二級。”
洪承疇指尖撫過“裏正”二字,久久未語。燭火噼啪一響,爆出一朵燈花。
同一時刻,京師東廠詔獄地牢深處,陰溼石壁滲着水珠,鐵鏈垂地,發出沉悶迴響。白廣恩端坐於唯一一張乾燥草蓆上,面前矮幾擺着一碗清水、半塊麥餅。他慢條斯理咬下一口餅,咀嚼良久,嚥下。對面囚室,一名戴着重枷的錦衣衛百戶抬起浮腫的臉,嘶聲道:“白先生……您真信建虜能破邊牆?”
白廣恩放下餅,掬起清水淨手,水珠順着他蒼白的手背滑落:“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信。洪承疇信。皇帝信。滿朝文武,都信建虜此來,必破牆而入,劫掠京畿。”
他抬眼,目光如刀:“只要他們信,這局棋,就活了。”
水珠墜地,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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