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匹夫有責 > 第404章 破關北上

“嗶嗶——”

崇禎十一年七月二十八日,距離朝廷調走左光先等上萬兵馬,過去了整整十二日。

兩日準備,漢軍的九十三門紅夷炮終於全部渡過沔水,在寧羌關外二裏處一字排開。

這些紅夷炮從七百餘...

五月十四,成都軍器局後院的鍛鐵坊裏,爐火通紅,鐵砧上火星四濺。馬忠赤着上身,汗水順着脊溝滑進腰帶,手中大錘起落如風,一記記砸在燒得通紅的炮管坯料上。馬魁則蹲在旁側,手持遊標卡尺,眯眼比對圖紙上的尺寸——那是劉峻親自標註的“三寸七分口徑、膛線十二道、纏距一丈二尺”的野戰炮新樣圖。鐵屑飛濺中,他忽然抬頭:“大哥,督師走前留的話,咱們真要改鏜牀?水力驅動那套,纔剛跑順了三日,若重調,怕是又要廢掉七八根精鋼鑽桿。”

馬忠沒應聲,只將錘子往砧上一頓,震得鐵屑簌簌而落。他抹了把臉,目光掃過角落那臺被油布蓋住的舊式手搖鏜牀,又望向院中那臺正由三名工匠圍着調試的水力鏜牀——粗壯木軸連着水輪,銅製齒輪咬合處已滲出淡青色潤滑油漬。他忽地抓起旁邊半截廢棄炮管,用鑿子在管壁上刻下兩道深痕:“你瞧,這舊管膛線歪斜三釐,打出去的彈丸偏左七步;新管若只靠水力勻速進刀,遇上硬點便顫,顫一分,線就歪兩分。”他頓了頓,將鑿子插進火爐,“督師說‘標準’二字,不是要我們造出四十門一模一樣的炮,而是要造出四百門、四千門,哪怕換人、換料、換爐火,打出來的彈丸都能塞進同一根炮管。水力穩,但不夠狠;人力狠,但不夠穩。那就得……”

話音未落,院門被撞開,一名渾身泥漿的傳令兵踉蹌撲進來,甲葉嘩啦作響:“馬匠首!督師急令!三刻之內,將新鑄的十五門野戰炮炮架全數卸下鐵箍,換裝樺木楔形榫接!另取三十副雙層牛皮襯墊,縫入炮耳與架槽之間!再備桐油百斤、松脂五十斤,今夜子時前運抵北門校場!”

馬魁猛地起身,指尖掐進掌心:“卸鐵箍?換樺木榫?那炮架承重豈不減三成?”

傳令兵喘着粗氣,從懷中掏出一枚銅牌,背面赫然刻着“寧羌關道”四字:“督師說,七盤關山路陡峭,鐵箍遇雨易鏽,石階顛簸更甚。樺木受潮反脹,越壓越牢;牛皮襯墊吸震,炮身不跳,準頭反增。此去漢中,不是要打硬仗,是要打快仗——炮車能多過一道十八彎,就能早半個時辰轟開褒斜道口!”

馬忠怔住,隨即大笑,笑聲震得爐火都跳了三跳。他一把抄起鐵鉗,夾起那截刻痕的舊炮管,狠狠砸向鐵砧!噹啷一聲巨響,管壁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卻未斷開。他盯着那紋路,聲音低沉如滾雷:“原來督師早算到了山道……他不是要炮打得遠,是要炮走得快。快到建虜的探馬還沒報信,炮彈已落在他們鍋竈上!”

同一時刻,廣元城外十裏鋪的官道上,塵土如黃龍翻湧。親兵營三千二百人甲冑鮮明,卻無旗號,只以黑布裹住矛尖、鐵蹄包着厚氈。劉峻端坐於一輛無頂馬車之上,膝上攤着川陝輿圖,指尖正緩緩劃過米倉道——那是一條隱沒在巴山雲霧裏的古棧道,寬僅容兩人並行,沿途懸索皆朽,唯餘幾段斷崖上鑿出的淺淺腳窩。龐玉策馬近前,壓低聲音:“督師,孫傳庭的斥候昨夜在南江鎮被咱們的哨騎截了三撥,屍體都扔進了嘉陵江。可昨兒傍晚,寧羌關守軍忽然增派五百人巡守七盤關東側隘口,還連夜加固了箭樓。”

劉峻手指未停,仍沿着米倉道蜿蜒而上,直至抵達漢中盆地邊緣的南鄭縣:“增兵好,增兵說明孫傳庭慌了。他以爲咱們佯攻江安、實取七盤,卻不知咱們佯攻七盤,真正要走的……”他指尖驟然發力,在輿圖上南鄭西南的崇山峻嶺間重重一點,“是這裏——天池寺。那裏有座宋時遺下的摩崖石刻,刻着‘米倉古道,自此入漢’八個大字。字跡下方三尺,巖縫裏嵌着塊青石板,撬開便是密道入口。三十年前,我隨齊蹇剿匪,曾在那兒埋過二十壇烈酒。”

龐玉瞳孔一縮:“督師您……”

“那時酒罈底下壓着張紙,寫着‘若漢中失守,此道必爲生門’。”劉峻終於抬眼,目光如淬火刀鋒,“孫傳庭讀過《武經總要》,知道米倉道主道已廢,卻不知古人修路,常於絕壁暗鑿輔道。他防得住明面的七盤關,防不住暗處的天池寺。”

話音未落,前方煙塵再起。一隊商旅模樣的漢子策馬奔來,領頭者鬍鬚虯結,背上斜挎長弓,鞍韉上卻掛着兩柄川中罕見的直刃短刀。待至近前,那人翻身下馬,單膝點地,從髮髻裏抽出一根銀簪——簪頭雕着半枚虎符:“督師,天池寺密道今日已清障完畢。巖壁苔蘚盡數刮淨,青石板縫隙灌了桐油灰,三處塌方處搭了杉木棧橋。末將按您吩咐,在出口外三百步設了三座假墳,墳頭插着招魂幡,幡上墨書‘丙寅年七月,王氏闔門殉難’。”

劉峻頷首,伸手接過銀簪,在掌心輕輕一握。簪尖刺破皮膚,一滴血珠沁出,染紅虎符殘紋。他抬眸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巴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告訴天池寺的老和尚,明日辰時,讓他敲鐘七響。鐘聲止時,親兵營前鋒入洞。”

“是!”那人抱拳退去,身影沒入塵煙。

劉峻卻未收回目光。他想起十年前那個暴雨夜,自己跪在齊蹇面前,額角磕出血來:“先生,學生想通了。大明的病不在邊關,而在腹心。流寇殺的是富戶,建虜搶的是錢糧,可真正把百姓釘死在饑荒裏的,是陝西的鹽引、河南的漕糧折色、湖廣的官田重賦……這些纔是比刀箭更利的刃。”齊蹇當時沒說話,只遞來一卷泛黃的《華陽國志》,翻開一頁,上面寫着:“秦蜀棧道,千裏懸空,非爲通商,實乃鎖喉。”

鎖喉……如今這把鎖,該換人來掌了。

五月十五,京師雲臺門內,氣氛已如繃緊的弓弦。楊嗣昌伏在御案前,硃筆勾畫着各鎮兵馬調令,袖口沾滿墨漬。白廣恩負手立於殿角,目光掃過案頭新呈的三封急報:蕭朗薇部在牆子嶺擊退嶽託前鋒,斬首百二十級;宣府總兵梁廷棟率兩萬精銳已至居庸關外二十裏;最末一封卻來自四川——巡撫衙門加急文書,稱“劉逆曹豹部突襲江安縣,一日破城,掠走庫銀三千兩、糧秣八百石,現正沿長江東下,似欲與廣東叛軍會合”。

“陛下,四川這消息……”楊嗣昌擱下筆,眉頭擰成疙瘩,“劉峻親率主力北上廣元,曹豹卻突然東進?莫非其真欲取兩廣?”

白廣恩冷笑一聲,指尖敲了敲那封公文:“楊先生糊塗了。江安縣小得連個像樣城牆都沒有,曹豹若真要取廣東,何必費力打這彈丸之地?分明是虛晃一槍——他搶了那點銀糧,足夠麾下三千人喫三個月,卻故意把動靜鬧得滿城風雨。爲何?只爲讓朕的旨意,從‘調陝西兵’變成‘調陝西、河南、山東三省兵馬’!”

話音未落,王之心又跌跌撞撞衝進來,手中高舉一封火漆印信:“陛上!寧羌關八百裏加急!孫傳庭急奏:劉峻親兵營於昨夜子時拔營,方向……方向竟是米倉道!”

殿內霎時死寂。楊嗣昌手中的硃筆啪嗒落地,墨汁濺上袍角,如一朵猙獰的黑花。白廣恩猛地轉身,死死盯住殿外陰沉的天色——方纔還透着微光的雲隙,此刻已被鉛灰色的濃雲徹底吞沒。

“米倉道……”他喃喃道,喉結上下滾動,“那地方連羊腸小道都不算,是斷崖是絕壁,是千年瘴氣瀰漫的鬼門關!劉峻瘋了?還是……”

“還是他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一個蒼老聲音自殿門響起。洪承疇緩步而入,朝服未整,發冠歪斜,手中卻緊緊攥着一張揉皺的紙——那是劉峻三年前呈遞給內閣的《川陝山川險要疏》,其中一頁赫然標註着米倉道“天池寺密道”四字,旁邊硃批小字:“此道若通,漢中門戶洞開,然需死士三百,耗時百日,方可鑿通。”

白廣恩一把奪過紙頁,手指顫抖着撫過那行硃批,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梟鳴:“好!好一個劉峻!朕以爲他學的是戚繼光,原來他學的是諸葛亮!空城計唱給朕聽,真正的十萬大軍,早埋在巴山雲霧裏了!”

笑罷,他猛地將紙頁撕成粉碎,紙屑如雪片般飄落:“傳旨!即刻削孫傳庭三等伯爵,奪其提督銜!命他即刻率西安府所有秦兵,星夜馳援漢中!另……”他頓了頓,眼中血絲密佈,“命錦衣衛緹騎,徹查川陝驛道所有鴿籠。朕倒要看看,劉峻的信鴿,究竟是怎麼飛過秦嶺的!”

旨意傳出,雲臺門內衆人面面相覷。唯有洪承疇垂眸盯着地上那些碎紙,忽然彎腰,拾起一片殘角。上面殘留着兩個模糊墨字:“……機……樞……”

他指尖用力,將殘片捏得粉碎,粉末從指縫簌簌滑落,混入金磚縫隙裏,再也尋不見。

同日午時,天池寺後山。老和尚敲完第七響鐘,木魚聲餘韻尚在崖壁間迴盪,洞口藤蔓已被無聲撥開。劉峻第一個踏入幽暗甬道,火把映照下,巖壁上竟浮現出斑駁彩繪——北魏風格的飛天衣袂翩躚,手中所託並非蓮花,而是一尊青銅炮的雛形。龐玉舉火細看,驚道:“督師,這壁畫……”

“是北魏,是唐初。”劉峻伸手撫過壁畫邊緣一道新鮮刻痕,那是今晨剛添的——“戊寅年五月十五,劉峻率親兵營入漢中”。他收回手,火光躍動中,目光如電掃過身後肅立的三千將士:“此道鑿於貞觀十七年,太宗遣尉遲敬德督造,原爲避亂祕徑。後因安史之亂,守軍焚燬出口,遂成絕地。”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洞頂碎石簌簌而落,“今日,我等不爲避亂,而爲開天!出了這洞,漢中便是咱們的校場!出了這洞,天下再無人敢說——匹夫之責,不過一句空談!”

火把光焰猛地一躥,映得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都如赤金澆鑄。三千人齊聲低吼,聲浪撞上巖壁,激起驚雷般的迴響,久久不絕。洞外,巴山雲海翻湧,一道慘白閃電驟然劈開濃雲,剎那間照亮了山巔——那裏,一面黑底金邊的“漢”字大旗,正無聲獵獵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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