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很漫長。
漫長到足以在方寸之間演繹千百回的生與死。
一夜也很短暫。
短暫到彷彿只是打了個盹兒,窗外便已泛起了濛濛的魚肚白。
歡愉的餘韻退去。
留下的,便是剪不斷理還亂...
夜風穿堂,吹得殿內燭火搖曳不定,明明滅滅,將桃花夫人那張豔絕塵寰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她斜倚在蒲團上,指尖捻着一縷散落的青絲,脣角微揚,眼尾卻冷如霜刃:“你倒是有膽——昨夜敗得那樣難看,今晨竟還敢踏進這山門。”
薑蓉沒應聲,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咔嚓。”
一聲輕響,似冰裂,又似骨斷。
他掌中赫然浮起一枚寸許長的赤色玉卵,通體溫潤,內裏卻有星芒遊走,彷彿囚禁着一小片混沌初開時的天穹。玉卵表面浮出細密裂紋,裂隙間滲出淡金光暈,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桃花夫人瞳孔驟縮。
“赤玉卵……你竟真把它養成了?!”她聲音第一次失了從容,“它不是該在‘星隕之劫’後碎成齏粉麼?”
薑蓉垂眸,看着那枚搏動的卵:“你忘了一件事——當年砸碎它的,是你自己。可你沒砸乾淨。”
話音未落,玉卵陡然爆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悠長清越的鶴唳,撕裂寂靜。
金光炸湧,化作無數細如遊絲的赤金符文,瞬間纏上桃花夫人四肢百骸。她猛地弓起腰背,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指甲深深摳進蒲團錦緞,指節泛白。
“你——!”
她想催動妖力掙脫,可那些符文甫一入體,便如活蛇鑽入經脈,直撲丹田深處那枚凝練千年的桃花妖丹。妖丹劇烈震顫,表面竟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
“這不是‘縛星引’……這是……‘蝕命契’?!”她終於變了臉色,聲音尖利,“你瘋了?蝕命契是上古禁忌,反噬之下,你連魂魄都要被星力啃成渣!”
薑蓉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可它能讓你說真話。”
他一步上前,俯身,指尖挑起她下頜。那手指溫熱,卻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畫皮夫人。”他叫她舊名,一字一頓,“你來扈州,不是爲殺戮,是爲尋人。”
桃花夫人冷笑,血絲從眼角蜿蜒而下:“尋誰?尋那個把你當刀使、轉頭就往你背上捅刀子的昇王爺?”
薑蓉指尖一緊:“你說什麼?”
“嘖。”她忽然笑了,笑得悽豔又快意,“你還不知道?那枚扳指,是他親手交給我的。他說——‘若薑蓉生疑,便讓他看看,什麼叫‘信物’。’”
薑蓉指腹驀地擦過她眼角血痕,動作輕柔,眼神卻沉如寒潭:“他讓你來試探我?”
“不。”桃花夫人喘了口氣,妖丹裂痕中逸出縷縷粉霧,竟讓周遭空氣都泛起桃花幻影,“他是讓我……替他死一次。”
殿外,忽有風掠過檐角銅鈴。
叮——
一聲脆響,如劍出鞘。
薑蓉猛地回頭。
月光正巧潑灑進來,在青磚地上割出一道雪亮的直線,直直延伸至大殿門口。
門口,站着一個人。
苦海和尚。
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衣,赤足,頸間掛着一串烏黑油亮的佛珠。月光勾勒出他清俊得近乎不真實的側臉,眉心一點硃砂痣,紅得刺目。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禮,嗓音溫潤如初:“阿彌陀佛。貧僧苦海,特來恭賀二位……重修舊好。”
薑蓉鬆開桃花夫人下頜,緩緩站直身體。他沒回頭,只盯着地上那道月光,聲音低啞:“你什麼時候來的?”
“自施主捏碎玉卵那一刻。”苦海微笑,“那聲鶴唳,貧僧在山門外,聽得真切。”
薑蓉忽然問:“你怕不怕死?”
苦海笑意未減:“貧僧早將生死託付佛前。施主若要取,儘管來取。”
“哦?”薑蓉轉過身,目光掃過他光潔的額頭、挺直的鼻樑、含笑的脣——最後落在他左手小指上。
那裏空空如也。
沒有扳指。
薑蓉眼神微凜。
“你倒是聰明。”他淡淡道,“把扳指摘了。”
苦海垂眸,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小指:“施主誤會了。貧僧本就無此俗物。倒是昇王爺……”他頓了頓,抬眼,目光澄澈如深潭,“他手上那枚,是假的。”
“假的?”
“真品早已毀於二十年前一場大火。”苦海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刮過耳膜,“那場火,燒了葛莉伊西南三十七座道觀,也燒死了……一個名叫燕紫霄的少年遊俠。”
薑蓉呼吸一滯。
燕紫霄!
那個被內衛通緝、被青山劍宗逐出門牆、最後杳無音信的叛逆劍客!
他竟與昇王爺有關?!
苦海向前踱了一步,月光流淌在他僧袍下襬,像一泓流動的銀水:“施主可知,爲何昇王爺偏要選在扈州城現身?爲何畫皮夫人千裏迢迢而來,只爲在你面前晃一晃那枚扳指?”
他停在離薑蓉三步遠的地方,輕輕搖頭:“因爲扈州地下,埋着‘七星鎖龍陣’的第七根鎮龍釘。而那釘子……”他目光如電,直刺薑蓉眉心,“就在斬魔司簽押房的地磚之下。”
薑蓉腦中轟然炸響!
簽押房!那間他每日進出、熟稔如掌紋的屋子!那方青磚地面,他親手擦過不知多少次……
“七星鎖龍陣?”桃花夫人掙扎着坐起,妖丹裂痕中滲出更多粉霧,“那是鎮壓……‘它’的陣法?!”
苦海點頭,神色前所未有的肅穆:“不錯。鎮壓‘玄冥濁氣’。那東西,本是上古妖魔‘吞天蜃’死後所化,無形無質,卻能腐蝕神魂,扭曲因果。二十年前,它破封而出,吞噬了整個葛莉伊西南三十七座道觀的修士——包括燕紫霄的師門。”
他看向薑蓉,聲音陡然低沉:“而當年,親手將最後一顆鎮龍釘打入地脈的……正是昇王爺。”
殿內死寂。
只有燭火噼啪輕響。
薑蓉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苦海忽然笑了,那笑容溫柔悲憫,卻讓人心底發寒,“然後他發現,單靠七星釘,只能鎮壓,無法淨化。而淨化玄冥濁氣……需要一種祭品。”
他目光掃過薑蓉,又掠過桃花夫人,最終落回自己空蕩蕩的小指上,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需要一顆……剛證得星位、尚未被濁氣沾染的‘純淨星核’。”
薑蓉渾身血液剎那凍結。
元阿晴……證星位在即!
桃花夫人猛地抬頭,失聲道:“所以你才盯上阿晴?!”
苦海合十,深深一拜:“阿彌陀佛。貧僧……不過是在幫佛祖,清理污穢。”
薑蓉沒動。
他只是靜靜站着,聽殿外風聲嗚咽,聽自己心跳如鼓。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剛纔說,燕紫霄沒死。”
“他當然沒死。”苦海微笑,“他只是……變成了‘另一個我’。”
話音未落,他袖中忽有寒光暴起!
不是刀,不是劍,而是一支通體墨黑、筆尖滴着幽藍墨汁的判官筆!
筆尖直點薑蓉眉心!
薑蓉早有防備,側身避讓,可那墨汁竟似活物,離筆飛出,在半空劃出一道詭異弧線,直撲他左眼!
千鈞一髮之際,桃花夫人厲嘯一聲,張口噴出一口粉霧。霧氣與墨汁相撞,“滋啦”一聲騰起慘綠煙氣,兩人同時悶哼後退。
苦海僧袍獵獵,判官筆懸於掌心三寸,墨光流轉,筆尖竟浮現出無數扭曲人臉,皆是痛苦哀嚎之狀!
“七宗罪·怒!”他聲音陡然拔高,再無半分溫和,“施主,你心中業火滔天,可敢接貧僧這一筆?!”
薑蓉抹去額角被墨氣灼出的一道血痕,忽然笑了。
他笑得極輕,極冷,像冰層下暗湧的寒流。
“怒?”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嶄新的星紋——幽藍如淵,九芒交疊,正中央一點赤金,如烈日懸空。
“你認得這個麼?”
苦海瞳孔驟然收縮:“天罡·……貪狼?!”
“錯。”薑蓉五指收攏,星紋光芒暴漲,竟將整座大殿照得一片幽藍,“是地煞·‘奪魄’。”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刀,悍然斬向自己右臂!
“嗤啦——!”
血光迸濺!
一截斷臂帶着那枚幽藍星紋,離體飛出,直射苦海面門!
苦海大駭,判官筆急轉格擋——
可那斷臂竟在半空驟然炸開!
不是血肉橫飛,而是億萬點幽藍星芒,如暴雨梨花,瞬間覆蓋他全身每一寸肌膚!
“啊——!!!”
苦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僧袍寸寸崩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暗紅色咒文。那些咒文被星芒灼燒,騰起陣陣黑煙,竟似活物般蠕動、哀鳴!
“你……你竟敢……用‘奪魄’反噬自身?!”他踉蹌後退,嘴角溢血,眼中第一次浮現驚怖,“這會毀掉你半數神魂!”
薑蓉右臂斷口處,血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再生。新生皮膚下,隱約可見幽藍星紋如血管般搏動。
他望着苦海,聲音沙啞,卻字字如刀:“我若連自己都舍不下,憑什麼……斬你?”
話音未落,他左腳重重踏地!
“轟——!”
整座山寺地動山搖!大殿樑柱簌簌落灰,供桌上的長明燈齊齊熄滅!
而在那片驟然降臨的黑暗裏,薑蓉的身影竟憑空消失。
下一瞬——
他出現在苦海身後,左手成爪,五指如鉤,直插對方後心!
苦海狂吼轉身,判官筆化作萬千墨影,鋪天蓋地罩向薑蓉!
可薑蓉不閃不避,任由墨影劈在身上,只將全部力量凝聚於左爪,狠狠貫入苦海胸膛!
“噗!”
沒有骨骼碎裂聲。
只有一種……類似琉璃被強行撐裂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苦海低頭,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那裏沒有血洞。
只有一枚幽藍星紋,正從他皮膚下緩緩浮現,九芒綻放,赤金核心如心跳般明滅。
“你……”他嘴脣翕動,聲音破碎,“你把‘奪魄’……種進了我的星核?!”
薑蓉抽手,帶出一縷粘稠黑血。他甩了甩手,看着苦海踉蹌跪倒,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不是種進去。”他俯視着對方,眼神冰冷,“是……借你的殼,養我的‘核’。”
苦海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你……你早就算準了?!”
“從你第一次在街角算命,用‘怒’字激怒那莽漢開始。”薑蓉彎腰,拾起地上那支掉落的判官筆,墨汁已乾涸,“你根本不是在殺人,是在‘餵食’。餵食玄冥濁氣。每一次‘怒’,每一次‘貪’,每一次‘癡’……都在給它添柴加火。”
他頓了頓,將判官筆輕輕放在苦海顫抖的手邊。
“而你,苦海大師……”薑蓉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你纔是第一個,被它徹底‘喫掉’的人。”
苦海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擴散,又急速收縮。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量黑氣從七竅中瘋狂湧出,凝成一隻猙獰鬼面,無聲咆哮。
那鬼面張開巨口,竟一口咬向苦海自己的天靈蓋!
“不——!!!”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吼後,苦海身體猛地一僵。
隨即,他緩緩抬起頭。
臉上再無半分悲憫溫和。
只有一片……空洞的、純粹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眉心那點硃砂痣。
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微的、彷彿被刀鋒劃過的淡紅傷痕。
“原來……”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粗糲,像兩塊生鐵在相互刮擦,“這纔是真正的‘岸’。”
薑蓉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着。
看着眼前這個被玄冥濁氣徹底侵蝕的軀殼,緩緩站起身,赤足踩過滿地狼藉,一步步走向大殿深處那尊蒙塵的佛像。
佛像低垂的眼瞼下,一雙空洞的石雕眼眸,正冷冷俯視着人間。
苦海在佛像前停下。
他仰起頭,伸出右手,指尖輕輕觸碰佛像冰冷的脣。
“咔嚓。”
一聲輕響。
佛像脣角,竟緩緩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極其僵硬、極其詭異的……微笑。
薑蓉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癱軟在地的桃花夫人,將她往殿外一擲:“走!”
桃花夫人被摔得七葷八素,卻本能地化作一道粉煙,捲起薑蓉,沖天而起!
就在他們身影掠出山門的剎那——
整座寺廟,連同那尊詭笑的佛像,無聲無息,塌陷。
不是坍塌,不是爆炸。
而是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所有磚瓦、梁木、塑像、經幡……瞬間壓縮、摺疊、坍縮成一顆核桃大小的漆黑圓球。
“嗡……”
一聲低沉嗡鳴,震得十裏山林落葉如雨。
那顆黑球懸浮半空,表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
只有薑蓉和桃花夫人,清晰地看見——
鏡面深處,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在無聲尖叫,而最深處,一隻巨大、冰冷、毫無感情的豎瞳,正緩緩睜開。
薑蓉死死盯着那豎瞳,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玄冥濁氣……不是妖魔。”
“它是……規則。”
桃花夫人渾身發抖,妖丹裂痕中逸出的粉霧已變成慘白色:“什麼……規則?”
薑蓉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豎瞳,盯着那瞳孔深處,緩緩浮現出的、一枚熟悉的赤色玉卵虛影。
卵殼完好。
內裏,卻空空如也。
而就在此時,他袖中,一直沉默的四號魔影,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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