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想不明白,這女人爲什麼對西瓜有着如此執着的偏愛。
難道這玩意兒,還能以形補形不成?
屋頂上,兩人如曾經那般並肩而坐,蘸着舊日的回憶。
涼風輕拂過凌夜耳畔的髮絲,幾縷調皮的青絲偶爾...
地隱星劍冢深處,血池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灰翳,彷彿凝固的污血結了痂。元阿晴枯坐石臺三日未動,指尖掐入掌心,五道深痕已沁出暗紫血珠,卻渾然不覺痛楚。他盯着血池中央那柄半浮半沉的劍胚——通體幽黑,刃脊蜿蜒着九道赤金紋路,此刻正微微震顫,似在低鳴,又似在哀鳴。
“昇王爺……”賀青陽垂首立於階下,裙裾掃過青苔斑駁的石階,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扈州鎮守司昨夜遞來密報,上官珞雪已於辰時出關,親赴霧林邊緣巡查。”
元阿晴眼皮都沒掀一下。
“巡查?”他喉間滾出一聲嘶啞冷笑,枯瘦手指猛地一攥,掌心血珠迸濺,竟在半空凝成三枚猩紅符籙,倏然沒入血池。“她若真有膽子踏進我地隱星百裏之內——”話音未落,血池驟然沸騰,一道血箭沖天而起,在半空炸開如蓮,蓮心赫然是隻豎瞳虛影,瞳仁深處,映出上官珞雪紫袍獵獵、獨立山巔的側影。
賀青陽瞳孔一縮,踉蹌後退半步。
那豎瞳只存一瞬,便碎作萬千血光,簌簌落回池中。血面重歸死寂,唯餘劍胚震顫愈發劇烈,九道金紋忽明忽暗,彷彿在吞嚥某種無形之物。
“父親……”賀青陽聲音發緊,“您……您對那劍胚動了‘蝕神引’?”
元阿晴終於緩緩抬眼。眼白佈滿蛛網狀血絲,唯有一雙瞳仁漆黑如墨,深不見底。“蝕神引”三字出口,竟帶起一陣陰風,卷得賀青陽鬢髮狂舞。“不然呢?等那賤人養好傷,再提劍來剜我心肝?”
他霍然起身,灰袍鼓盪如帆,袖口撕裂處露出嶙峋手骨,骨節上竟密佈細小鱗片,泛着冷硬青光。“老夫算過,昇王爺寅時啓程,未時必至劍冢。那柄‘九淵’已承我三成精血、七縷煞魂,再加‘蝕神引’爲餌——”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它吞得下多少星位本源,便能劈開多寬的天幕!屆時,天道降罰的雷霆,正好替老夫劈開那賤人的紫府屏障!”
賀青陽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斷裂亦不自知。她當然知道“蝕神引”是什麼——那是以自身壽元爲薪柴,點燃劍胚內封印的上古兇戾之氣,使其短暫化爲“噬星之兵”。此術一旦發動,施術者當場折損百年壽元,劍成之日,更會反噬施術者神魂,輕則瘋癲,重則形神俱滅。
可她不敢勸。
因爲元阿晴眼中燃燒的,早已不是奪回星位的執念,而是被連續四日戲弄後,徹底焚盡理智的、純粹的毀滅欲。
同一時刻,姜府後院。
阿晴蜷在竹榻上,睡顏恬靜,呼吸均勻綿長。枕畔,一枚赤玉卵靜靜臥着,蛋殼表面暗白紋路已然黯淡,近乎熄滅。它完成了使命——鎖住賀姍兒本源整整四日,耗盡所有靈性,如今只剩一枚溫潤無光的普通玉石。
紫微坐在榻沿,指尖懸於阿晴眉心寸許,一縷極淡的銀輝自他指端滲出,如遊絲般悄然沒入少女識海。那是“忘川劍”最本源的劍意烙印,無聲無息,卻比任何護法大陣都更牢固。銀輝所及之處,阿晴識海深處,那顆剛剛證取的【賀姍兒】星位旁,竟悄然浮現出一道極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銀色劍痕,如一道新生的胎記,與星辰本源嚴絲合縫地交融。
紫微收回手指,神色卻無半分輕鬆。他凝視着阿晴沉睡中微蹙的眉頭,目光漸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賀姍兒證取過程之艱難,遠超他預估。若只是天賦問題,赤玉卵的鎖定之力足以抹平一切障礙;可偏偏是這丫頭自己……引星時神識明明澄澈如初雪,心湖平靜無波,按理說該如魚得水纔對。可那星辰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琉璃,看得見,觸不到,引不動。
除非——
紫微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一道細小裂痕,那裏曾沾染過一絲極淡的、屬於上官珞雪的紫氣。他忽然想起四日前,阿晴第一次引星失敗後,蜷在角落默默流淚時,掌心無意間擦過窗欞上一滴未乾的晨露。那露珠在朝陽下折射出七彩光暈,光暈深處,竟有一瞬閃過極其細微的、與赤玉卵同源的暗白紋路。
他當時只當是錯覺。
可如今再想,那紋路……分明是赤玉卵逸散的鎖星之力,被某種外力牽引、扭曲、重新編織後的殘影。
有人在星海之外,以更高階的規則之力,悄然干預了證星過程。
而能如此精準、如此隱蔽、如此……遊刃有餘地撥弄星海規則的人,整個大慶,屈指可數。
紫微眸色漸深,脣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笑意。他輕輕拂去阿晴額角一縷碎髮,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低語卻如寒冰墜地:
“好啊……既然你閒不住,那就陪我玩個大的。”
他指尖微彈,一縷銀芒沒入阿晴腕間。少女腕上那串尋常不過的檀木珠鏈,其中一顆珠子表面,悄然浮現出一枚微不可察的銀色符文,一閃即逝。
夜半,地隱星山門。
鐵鑄山門無聲洞開,一道玄甲身影踏月而來。甲冑覆身,只露一雙銳利如鷹的眼,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黝黑,劍鐔處雕琢着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昇王府禁衛統領,玄羽。
他身後,百名玄甲衛列隊而立,人人揹負長弓,弓弦繃緊如滿月,箭簇寒光凜冽,直指劍冢方向。
賀青陽早已候在山門,素手輕抬,一枚青銅令牌懸浮於掌心,令牌正面刻“昇”字,背面則是九道交錯劍痕。“統領大人,請驗令。”
玄羽目光掃過令牌,又掠過賀青陽蒼白的臉,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他並未接令,只將右手按在腰間劍柄上,沉聲道:“老祖何在?”
話音未落,劍冢方向陡然爆發出一聲撼動山嶽的龍吟!
轟——!
整座地隱星山脈劇烈震顫,無數碎石自峯頂簌簌滾落。緊接着,一道粗達百丈的赤金色光柱自劍冢沖天而起,光柱之中,一柄巨劍虛影緩緩凝聚,劍身繚繞着滾滾血雲,九道金紋如同活物般遊走咆哮,散發出令人神魂凍結的暴虐氣息!
“九淵劍出!”
玄羽瞳孔驟然收縮,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身後百名玄甲衛齊齊彎弓,箭尖所指,並非劍冢,而是那赤金光柱頂端——一道渺小卻無比清晰的紫色身影,正踏着血雲緩步而下。
上官珞雪。
她一襲紫袍在狂暴劍氣中獵獵作響,髮髻微散,幾縷青絲拂過冷豔面龐。手中並無兵刃,唯有一道纖細紫氣纏繞指尖,如游龍吐息。她目光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悲憫,落在元阿晴枯槁的身影上。
“元老祖,”她聲音清越,穿透龍吟,“你以壽元飼劍,以煞魂喂刃,不惜引動‘蝕神引’,只爲斬我?”
元阿晴仰天狂笑,笑聲刺耳如夜梟啼哭:“賤人!你欺我地隱星無人乎?今日不劈開你這紫府,老夫誓不爲人!”
“蝕神引”三字出口,那柄九淵巨劍虛影猛地一震,劍尖嗡鳴,一道赤金劍氣撕裂虛空,裹挾着吞噬星辰的恐怖威壓,悍然斬向上官珞雪!
劍氣未至,下方山巒已如豆腐般被無形巨力犁開,裂谷深不見底,岩漿翻湧而出!
上官珞雪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她指尖紫氣倏然暴漲,化作一道細長匹練,迎着那毀天滅地的劍氣,輕輕一繞。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只有一聲極輕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聲。
赤金劍氣前端,竟詭異地凝滯了。緊接着,以那紫氣纏繞點爲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瞬間覆蓋整道劍氣!裂痕深處,幽暗虛無悄然滋生,貪婪吞噬着劍氣中暴虐的煞氣與兇戾。
“規則……”玄羽失聲低呼,握劍的手竟微微顫抖,“她……她在用規則之力,直接‘鏽蝕’劍氣本源!”
元阿晴狂笑戛然而止,枯槁面容第一次浮現真正的驚駭:“不可能!這等境界……你怎可能觸及星海底層規則?!”
上官珞雪指尖紫氣微微一收,那凝滯的劍氣轟然崩解,化作漫天赤金光雨,紛紛揚揚灑落,竟在半空便被無形力量分解、消融,連一絲塵埃都未曾揚起。
她目光淡漠,看向元阿晴身後血池中那柄光芒黯淡、劇烈震顫的九淵劍胚,輕聲道:“你錯了,元老祖。我並非觸及規則。”
她頓了頓,指尖紫氣緩緩消散,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細若遊絲的紫色印記。
“我是……規則本身。”
話音落,她足下血雲轟然炸開!並非攻擊,而是如同沸水潑雪,那瀰漫劍冢的濃稠血煞之氣,竟在接觸她紫氣的剎那,發出“嗤嗤”的灼燒聲,急速蒸發、潰散!
血池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池中那柄九淵劍胚發出淒厲哀鳴,九道金紋瘋狂閃爍,彷彿在絕望掙扎!
元阿晴如遭雷擊,一口逆血狂噴而出,身形踉蹌,枯瘦身軀劇烈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他死死盯着上官珞雪腳下那片迅速變得清澈的血池水面,倒映出的,不是自己扭曲驚恐的臉,而是一幅破碎的、不斷重組又崩塌的星圖虛影——正是星海最底層、承載萬古星辰生滅輪迴的“天軌”!
“天軌……”他喉嚨裏咯咯作響,眼中最後一絲瘋狂被無邊恐懼取代,“你……你竟是……”
“噓。”上官珞雪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自己脣邊,紫眸幽深如亙古寒潭,映着漫天星光與元阿晴瀕臨崩潰的倒影,“有些話,說出來,就真的……不吉利了。”
她指尖微抬,那道懸於空中的紫色印記,倏然化作億萬點微光,如星雨般無聲無息地灑向整座地隱星。
光雨所及之處,山石草木瞬間褪去所有色彩,化作一片純粹的、流動的紫色琉璃。玄羽與百名玄甲衛,連同他們繃緊的弓弦、寒光凜冽的箭簇,盡數凝固在這片琉璃之中,時間彷彿在此刻被徹底凍結。
唯有上官珞雪,踏着這片流動的紫色琉璃,一步步走向血池。她每一步落下,腳下琉璃便盪開一圈漣漪,漣漪所過之處,元阿晴引以爲傲的“蝕神引”符文、劍胚上暴虐的金紋、乃至血池深處翻湧的煞氣本源,皆如烈日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
元阿晴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眼睜睜看着自己耗費百年心血、燃燒壽元祭煉的九淵劍胚,在那紫色漣漪中,九道金紋逐一熄滅,黝黑劍身寸寸龜裂,最終,化作一捧毫無光澤的黑色齏粉,簌簌落入乾涸的池底。
“不……”他喉嚨裏擠出最後一點氣音,枯槁的手指徒勞地抓向虛空,彷彿想抓住那正在飛速流逝的、屬於他的所有輝煌與權柄。
上官珞雪在他面前站定,垂眸。
紫眸中,沒有勝利的快意,沒有復仇的猙獰,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令人窒息的平靜。她看着元阿晴眼中那簇即將徹底熄滅的、屬於“地隱星老祖”的火焰,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句嘆息,又重得如同天道宣判:
“你的劍,太吵了。”
話音落,她指尖一縷紫氣,輕輕點在元阿晴眉心。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驚天動地的毀滅。
元阿晴整個人,連同他身上那件象徵無上權柄的灰袍,就在上官珞雪指尖紫氣觸碰的瞬間,無聲無息地化作了億萬點細微的紫色光塵,隨風飄散。
風過劍冢,萬籟俱寂。
乾涸的血池底部,唯餘一捧黑色齏粉,和一枚靜靜躺着、毫無光澤的赤玉卵。
上官珞雪俯身,拾起那枚赤玉卵。指尖撫過蛋殼上早已黯淡無光的暗白紋路,她紫眸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疲憊的微光,一閃而逝。
她轉身,踏着流動的紫色琉璃,走向山門。玄羽與百名玄甲衛依舊凝固在琉璃之中,如同琥珀裏的蟲豸。她腳步未停,只在經過玄羽身邊時,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玄羽凝固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上官珞雪脣角,極淡地、極淡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走出山門,身影融入月色,再未回頭。
山門之內,紫色琉璃開始緩慢褪色,如同潮水退去。玄羽渾身一震,僵硬的四肢恢復知覺,他猛地抬頭,望向劍冢方向——那裏,血池乾涸,劍胚成灰,唯有一片死寂的廢墟。
他緩緩抬起手,抹去額角一滴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汗水滑落指尖,竟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絲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紫色。
他沉默良久,終於沙啞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傳令……昇王爺……地隱星,已無‘九淵’。”
與此同時,姜府後院。
阿晴在睡夢中,睫毛忽然劇烈顫動了一下。
她腕上那串檀木珠鏈,其中一顆珠子表面,那枚銀色符文悄然亮起,隨即,一股溫潤磅礴、卻又純淨到極致的力量,如春水初生,無聲無息地湧入她剛剛證取的【賀姍兒】星位。
星位之內,那道銀色劍痕驟然大放光明,竟與這股新生力量共鳴,嗡嗡震顫!
而在阿晴識海最深處,那片浩瀚無垠的、原本屬於她的、尚未被天道徹底“打上烙印”的星海虛影之中,一點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紫色星火,正於混沌邊緣,悄然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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