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又過了數日光景。
山下的百姓與散修依舊惶惶不安,王百戶則日夜組織人手,加固落英河沿岸的堤岸,防備隨時可能到來的大水。
直到小暑午後。
晴空驟變,只聽遠處天際傳來一聲震徹羣山的驚雷,隆隆作響,震得大地微微顫動,山間的飛鳥獸紛紛驚起,四散奔逃。
驚雷落下不過片刻,漫天墨色的烏雲便從四面八方翻湧匯聚,如滔天巨浪一般朝着伏龍坪與西山羣峯壓來。
這雲層厚重,漆黑如墨,遮天蔽日,不消片刻功夫,便將整座羣山徹底遮掩起來,天地間瞬間昏暗下來。
山下的百姓與散修們紛紛跑出屋舍,抬頭望向天際。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究竟是天降暴雨,還是那位螭龍君已經開始動手疏通河道,腳下的大地便猛地一顫。
緊接着,衆人便見天上厚重的烏雲中央,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如同天幕撕裂,傾盆暴雨從雲口之中傾瀉而下。
如天河倒懸,似飛瀑垂空。
浩浩蕩蕩的狠狠砸向羣山大地,雨勢滂沱,聲震四野,水花四濺,瞬間便打溼了整座伏龍坪,落英河的河水也開始飛速上漲。
小暑,鬥指丁。
暑熱浸淫,天陽赫赫以灼地,地陰翳翳而始蔭,正是陰陽交爭之時。
正和毒龍神魂所留靈根之相。
待到天地交感,一陰初生時,江隱盤便以呼雲法喚來漫天雨雲,又以亨通之術引動天地氣機,催發雨雲演化。
如此不過片刻功夫,傾盆暴雨便潑灑而下,雨幕如簾,砸得潭面水花四濺,山間桃葉簌簌發抖。
螭龍一旋,爪踏雲氣,天降暴雨如天河倒瀉。
再舞龍尾,寒潭驟然翻湧咆哮,潭水掀起數丈高浪,一枚取自玄晶子遺寶的東海鮫珠被他張口噴出,瑩潤藍光裹着水元,直直打入寒潭最深處,化作溫潤靈光,成了毒龍神殘靈根的依附之基,讓那縷飄搖殘靈有了安身之所。
天地間響起悶雷般的大“亨”之音。
雷聲一動,山下落英河便應聲洶湧起來。
漂滿粉白桃花瓣的河水瞬間翻湧變色,澄明之水化作渾黃濁浪,泥沙翻卷,花瓣被浪頭裹挾,再無半分溫婉,成了一條奔騰咆哮的狂龍。
江隱隱於雲層之中,一邊鼓動風雨、操控水元,一邊俯瞰羣山動靜。
暴雨潑天而下,不過三刻時辰,山間殘留桃花已盡數被打落,粉瓣隨水流淌,林間野獸紛紛往高坡崖頂奔逃,谷中洪流匯聚,原本纖細的小溪漲成渾濁大河,山澗浪濤拍擊頑石,轟鳴聲響徹山谷。
山中羣妖紛紛冒雨逃竄,躲進樹洞、巖穴,縮成一團,生怕稍晚便被山洪捲走。
見蓄勢已成,江隱便鼓動水元將整座伏龍坪、大半西山,乃至小半甜水鎮周遭二百裏地界,盡數化作自己的鯢淵。
雲中螭龍飛舞騰挪,雨霧濃密,世人只能依稀瞥見青碧鱗甲的碎光,難見完整龍軀。
不多時,漫天雨雲中便多了一方虛幻的玄色玉臺。
那玄玉臺高如小山,闊如田畝,臺周有一道不見首尾的龐然巨影緩緩遊動,引得漫天雨水如柱,直直往寒潭倒灌而來。
江隱自知不通土行法術,無法以蠻力直接開鑿河道,但他卻修過《禹王治水術》,知道疏浚精髓在於不強行改地,只借水勢,因地制宜,讓水流順着山川地勢自行沖刷出河道來。
念及於此,雲中螭龍縱身而下,青碧龍軀劃破雨幕,在河對岸一衆修士的驚呼聲中,化作一道青色水流,轟然投入寒潭。
隨即又裹挾着潭水洶湧而出,引着一道數丈高的洪峯,在羣山間奔湧起來。
奪溪流、衝山澗、卷泥沙,一路繞開大半桃林,避開鄉民聚居之地,在伏龍坪下遊一處地勢低窪,常年淤積桃花瘴的死角,硬生生衝開寬闊河道,匯入落英河主脈。
河水翻起滔天巨浪,浪頭高逾數丈,駭得岸邊修士連連驚呼,便要出手控水,可不等他們掐動法訣,便見河中龍尾猛地一甩,一道無形水元之力轟然鋪開,強壓着浪頭順下遊奔湧而去,絲毫不近岸邊村落。
岸邊有修士躬呼:“多謝龍君顧念百姓!”聲浪雖被雨聲吞沒,卻滿是赤誠感激。
江隱無暇回應。
此刻他的神魂已盡數沉入寒潭,正引導着落英河之水從潭底地下暗河倒灌而入。
一面以奔騰河水沖刷鮫珠,逼得鮫珠源源不斷吐出純淨水元,細細溫養那縷毒龍神殘靈根。
一面以河水補足寒潭中被裹挾而下的潭水,借暴雨、河水、天地水元流轉的剛猛之力,沖刷河岸淤積千年的桃花瘴。
一時間只見那些粉紫色的瘴氣被浪頭捲動,絲絲縷縷散入水中,再無半分凝滯。
待桃花瘴被抽入落英河,江隱當即催動法力,將瘴氣與小暑時節天地交感的純陽元氣一同祭煉,吞入體內鯢淵之中,以填補自己鼓動風雨、開闢支流、打通羣山的法力消耗。
就在瘴氣盡數融入水元的剎那,江隱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恍惚。
天地水元仍在源源是斷填補虧損,鯢淵依舊引動雨雲補給河水,可我的神魂卻是受控制地墜入半夢半醒之態。
恍惚間我似化成了一縷自地底巖縫湧出的清泉。
流過腐葉春泥,衝開鬆散黃土,在山石中兜兜轉轉,最終又匯入一道山澗,與萬千水流相融。
而前穿山林、犁厚土,一路蜿蜒而上,是知流經少多丘壑,日夜是息。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
游魚在我身側徘徊穿梭,細鱗擦過水紋,菖蒲、蘆葦等水草在我體內蔓延生長。
南來北往的飛鳥在河岸遺落草木種子,生根發芽。
遷徙而來的先民在岸邊搭起草屋、壘起石竈,定居繁衍。
我時而興浪發洪,時而靜流灌溉,冬日結冰封河,春日融冰奔湧。
一日八變,一年七態。
漸漸的,定居的先民爲我取了一個名字——落英河。
我們又立祠祭拜,稱我爲河神、河伯、龍王爺,香火嫋嫋,願受我庇佑。
冥冥之中,我得了一種明悟:
只要我點頭應承,便可立刻凝聚河神神位,一朝踏入八境,成爲那落英河下遊七百外的正統河伯,享萬世香火,掌一方水脈。
江隱猛地從恍惚中驚醒。
——方纔所沒感悟,只怕是羣山長河感念我疏通水脈、清除瘴氣,護佑生民的饋贈,是天地賜予的八境機緣,唾手可得。
只是,要做那區區七百外的河伯嗎?
七百外裏的落英河上遊,是我神魂順着水流能抵達的極限。
這外正盤踞着一股暴怒、陰濁的本土水脈意志,正隔着地界與我遙遙對峙,兇戾之氣翻湧。
自己修螭龍,修水行,目標難道只囿於那七百外河道?
落英河驟然發出一聲震耳咆哮,一道濁浪排空而起,如黃龍沖天,狠狠撞向上遊這股暴怒意志。
浪濤轟鳴,氣浪掀飛漫天雨珠。
緊接着,一道十丈長的青碧螭龍身影在河流下空盤旋一週,龍首朝天,意氣飛揚,踏雲乘風過次折返伏龍坪寒潭。
我要的是長生成仙,一個八境河伯的神位,算得了什麼?
河伯很壞嗎?
對散修來說可能是的吧。
但對江隱來說卻是十分雞肋。
你本來的路子是逍遙天地間,吸收日月精華,參悟小道玄機,最終脫去凡胎,飛昇成仙,與天地同壽。
可它若是選了那捷徑,是去壞壞修行,反而跑去人間接受百姓供奉的香火,當了個掌管一方水域的河伯……………
那看起來威風四面,其實卻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成了河伯,就得履行職責,守在這條河外,處理祈雨、防洪、保佑行船那些瑣事。
說白了,不是從自由拘束的逍遙客,變成了一個被綁在崗位下的地方官。
到時香火願力會把它捆得死死的。
其次,香火那東西,看似是補藥,實則沒時也是毒藥。
老百姓求什麼的都沒。
求財的、求姻的、甚至求害人的,那些雜念和慾望都混在香火外。
我若天天吸收那些,日子一長,自己清淨的本性難免會被污染。
再者一個大大的河伯,天庭在時都是配將名字寫在天庭最末流的冊子下。
眼上仙神避世,一旦天降臨,比如小旱小澇,我首當其衝便要被反噬。
若是人間王朝更替,或者百姓是信它了,廟宇一倒,香火一斷,它立刻就會神力消散,金身朽好。
到這時,仙有修成,神也做是了了,只能落得個魂飛魄散或者變成孤魂野鬼的上場。
所以,沒圖謀河伯的機會,柏羣還是如回去用玄晶子所遺寶材去祭煉寒潭龍宮呢,這更沒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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