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時候,打罵不如這樣的言語有效。
因爲理念或是什麼的樣的情況和父母產生了衝突。
心中已經做好了捱打捱罵的準備,但卻未能想到經受的是一些其他的話語。
“今天開始你搬出去吧。”
...
路明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三秒,指甲邊緣泛起一點青白。
不是因爲用力,而是因爲那一瞬的血流忽然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攥緊、滯澀——像是整條手臂的血管裏奔湧的不再是血,而是熔巖冷卻前最後一息的灼燙與震顫。他沒抬頭,但眼角餘光掃過校長室落地窗外的梧桐樹影,葉脈在正午陽光下清晰如刻,每一道紋路都像某張未拆封的族譜拓片。
昂熱沒再說話,只把茶杯擱回紫檀托盤裏,一聲輕響,像骨節叩擊棺蓋。
副校長摸鬍子的手頓住了。
執行部部長的拇指無意識摩挲着村雨刀鞘上那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劃痕——那是上回在東京灣海底火山口,路明非徒手掰開岩漿裂縫時,濺起的硫磺結晶刮出來的。當時沒人敢問,現在更沒人敢提。
芬格爾還掛在路明非大腿上,但已經不蹬腿了,整個人像被抽掉脊椎的軟體動物,下巴抵着他膝蓋,呼吸聲又沉又慢,彷彿剛從深海打撈上來。他聽見自己耳膜在嗡鳴,不是幻聽,是真實存在的低頻震波,從地板縫裏、從窗框鉚釘間、從校長室百年橡木門板的木質纖維深處,一寸寸往上爬。
——和聖殿會廢墟底下傳來的頻率一模一樣。
他猛地仰起頭,眼白佈滿血絲:“你……你剛纔……是不是又……”
路明非垂眸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芬格爾喉結上下滾動,沒發出聲音,但嘴脣無聲地開合了三次:「歸墟……歸墟……歸墟……」
不是疑問句。
是確認句。
是屍檢報告簽字時筆尖懸停三秒後終於落下的那一捺。
路明非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只是抬手,很輕地拍了拍芬格爾後腦勺,動作熟稔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流浪貓:“別抖,抖得我褲縫都要裂了。”
然後他轉向昂熱,語氣平得像在討論食堂今天有沒有紅燒肉:“校長,我有個問題。”
“說。”
“如果芬裏厄現在正站在故宮太和殿的漢白玉階上,手裏拎着半截斷裂的青銅古劍,劍尖滴着不是龍血還是人血還沒分清,身後跟着七個穿黑鬥篷、臉全被兜帽陰影蓋住的孩子——其中四個我認得,另外三個……”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在桌面劃出一道極淡的水痕,水漬蜿蜒成北鬥七星的形狀,“……他們胸口繡的徽記,是‘玄枵’‘娵訾’‘降婁’。”
昂熱端起茶杯的手穩如磐石,但杯中碧螺春的水面,映出他瞳孔驟然收縮的倒影。
副校長的鬍子尖兒,顫了一下。
執行部部長按在村雨刀柄上的拇指,終於鬆開了。
空氣凝滯了三秒。
這三秒裏,路明非聽見自己左耳鼓膜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類似冰層崩裂的脆響——是夏彌留在他耳骨內側的龍鱗碎片,在共振。
她果然醒了。
不是甦醒,是「回溯」。
就像老唐當年在三峽水庫底部,用殘存的龍骨十字架撬動整條長江水脈那樣,夏彌正在用山嶽之重,把自己從時間褶皺裏一寸寸拔出來。而她的錨點,正是此刻坐在校長室裏的這個男人。
路明非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諷,不是那種帶着自毀傾向的、讓楚子航每次看見都想踹他一腳的賤笑。是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涼的、像初雪落在青銅鼎沿上的笑意。
他慢慢捲起左手袖口,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疤痕,沒有紋身,只有一片異常蒼白的皮膚。但當陽光斜斜切過腕骨時,皮膚下浮現出七道極細的、遊動的金線,如同活物般緩緩旋轉,構成一個微縮的、逆向運轉的璇璣圖。
“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他問,聲音輕得像在講睡前故事,“我試過用言靈‘燭龍’回溯七次。每一次,都看到同一個畫面——芬裏厄跪在太和殿丹陛上,仰着頭,對我笑。他笑得特別乾淨,像剛出生的雪豹崽子舔爪子那樣,眼睛亮得能照見我小時候偷喫祠堂供果被家法抽腫的屁股。”
昂熱終於放下茶杯。
杯底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越一聲。
“第七次,我改了動作。”路明非繼續道,金線在皮下流轉得更快了些,“我沒殺他。我把他打暈,扛回新三國的琅琊郡,關進我爹書房後頭那間藏兵閣。閣頂有塊青磚,掀開來下面是口青銅棺。棺裏躺的是我娘——準確地說,是她用‘時輪’言靈給自己造的第七具軀殼。我讓芬裏厄躺在她旁邊,蓋上棺蓋,落鎖。”
他忽然歪頭,看向楚子航:“師兄,你還記得你在三峽看見的那具‘完美胚胎’麼?”
楚子航睫毛一顫,沒應聲,但握刀的手指關節泛白。
“那不是胚胎。”路明非說,“是產房。”
芬格爾終於鬆開手,癱坐在地上,後背靠着椅腿,仰頭望着天花板上那盞百年吊燈,燈罩邊緣積着薄灰,像一圈未乾的淚痕。
“我娘臨死前告訴我,龍族血脈不是詛咒,是胎教。”路明非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一種奇異的沙啞,“她說真正的‘王’,從來不在王座上。在子宮裏。在臍帶剪斷前最後一秒搏動的心跳裏。在母親把龍血混進乳汁餵給孩子時,舌尖嚐到的那一絲鐵鏽味裏。”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
掌紋縱橫,卻有七條格外清晰的豎線,從手腕直貫指尖,末端微微發亮。
“所以我不怕芬裏厄屠城。”他輕聲道,“我只怕他餓。”
靜。
比剛纔更沉的靜。
副校長摸鬍子的手徹底停了,手指僵在半空,像被凍住的枯枝。
昂熱深深吸了口氣,鼻腔裏湧入陳年普洱與舊書頁混合的氣息——這味道他聞了六十年,可此刻忽然覺得陌生。彷彿第一次意識到,這棟樓的磚縫裏滲出的,從來不是黴斑,而是龍血氧化後沉澱的暗金色鹽粒。
“校董會剛發來加急密電。”執行部部長忽然開口,聲音平板無波,卻讓芬格爾渾身一激靈,“祁裕信失蹤。帕西……不,路倫,於三小時前註銷所有加密賬戶,切斷全部衛星通訊鏈路。最後信號定位在……”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路明非小臂上旋轉的金線,“……敦煌莫高窟第220窟。洞窟壁畫剛完成修復,新繪製的《藥師經變圖》裏,藥師佛左手持藥壺,右手結印——印相與路明非先生上月在卡塞爾學院圖書館古籍修復室,用硃砂補全的那頁《龍淵誌異》殘卷手印,完全一致。”
路明非沒眨眼。
他只是緩緩合攏手掌,七道金線瞬間隱沒於皮下,像退潮時沒入沙礫的星軌。
“所以,”他問,“婚禮還辦麼?”
昂熱沉默良久,忽然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筆尖懸停在空白筆記本上方一釐米處,墨水將滴未滴。
“凱撒和陳墨瞳的婚禮,”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鐘鳴餘韻,“改期。新日期定在……”他瞥了眼窗外梧桐葉影投在牆上的位置,“……冬至。申時三刻。地點——”
鋼筆尖終於落下,墨跡在紙面洇開一朵濃黑的、形似龍瞳的墨花。
“——北京地鐵八號線南鑼鼓巷站D口。”
芬格爾喉嚨裏發出一聲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楚子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寒光一閃而逝,像兩柄淬了霜的匕首悄然出鞘。
副校長默默掏出手機,點開獵人網APP,手指在搜索欄停頓半秒,輸入四個字:
【龍父婚宴】
發送。
頁面跳轉,跳出一行猩紅提示:
【該關鍵詞已被永久屏蔽。檢測到言靈‘因果律’二級干擾,建議用戶重啓設備並誦讀《論語》首章三遍以淨化精神污染。】
他面無表情退出APP,順手點了點屏幕右上角那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齒輪圖標。
齒輪轉動,彈出隱藏菜單。
最下方一行小字幽幽浮現:
【管理員權限已接管。當前最高指令:請龍父路明非先生,準時赴宴。】
路明非沒看那行字。
他正低頭,用指甲輕輕刮蹭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那裏有一圈極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銀色細痕,像一枚褪色的婚戒印記。
其實是龍鱗化成的。
是夏彌用山嶽之重壓進他血肉裏的誓約。
也是他答應過,要親手爲七個孩子,重新鍛造的七枚冠冕。
“對了,”他忽然抬頭,對昂熱一笑,眼尾彎起,竟有幾分少年人般的狡黠,“婚禮司儀定了麼?”
昂熱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拖出長長一道黑線。
“……還沒。”
“我推薦一個。”路明非說,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便利店小票,背面用圓珠筆潦草寫着幾個名字,“諾諾、愷撒、芬格爾、楚子航、副校長、執行部部長……還有您。”
昂熱盯着那張小票,久久無言。
小票右下角印着今日日期:公元2023年10月27日。
而就在同一時刻,敦煌莫高窟第220窟內,新修復的《藥師經變圖》中,藥師佛左手藥壺裏盛着的,不是瓊漿玉液,而是七顆懸浮的、緩緩旋轉的青銅色心臟。
每一顆心臟表面,都浮現出不同的古老銘文:
【玄枵】 【娵訾】 【降婁】 【鶉首】 【鶉火】 【鶉尾】 【壽星】
壺底,一行細若遊絲的硃砂小字正悄然浮現:
「聘禮已收,吉日既定。新郎官路明非,攜七子,叩請嶽父大人——芬裏厄君,允婚。」
洞窟深處,一陣風不知從何處而來,吹動壁畫上飛天衣袂。
那風裏,隱約飄來一句京片子,懶洋洋的,帶着三分醉意七分認真:
“親家,您這閨女,我可真沒白養啊。”
話音落處,七顆青銅心臟同時搏動。
咚。
整個敦煌戈壁灘,沙粒齊齊騰空半寸。
又緩緩落下。
像一場盛大而緘默的,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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