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聲,爆炸聲持續——
緊接着,林淼什麼都聽不見了,耳中只餘尖銳的轟鳴聲。
林淼被炸飛了,重重地摔了出去,五臟六腑似乎移了位,嘴巴開始吐血,鼻子,耳朵都在流血,眼前也是血紅的一片。
好痛,好痛。
她還年輕,不想死。
可意識還是慢慢飄遠。
等林淼到有意識歸位的時候,她只聽到有稚嫩的聲音似乎在耳邊響起——
“娘,娘,娘——”
林淼遲疑地睜開了眼,眼前似裹着一層白霧。
她腦子有點轉不過來,渾渾噩噩的,不知道什麼情況。
須臾後,視野由朦朧到清晰,映入眼簾的,是黑漆漆的茅草屋頂。
微微轉頭,是夯土牆壁,空空如也的四壁。
再然後是牀邊站着三個面黃肌瘦,穿着破爛的孩子。
她算清楚那一聲聲“娘”是從哪來的了。
看到孩子那一瞬,林淼腦殼一疼,腦海似有電影上映,是一個陌生農婦二十四年的生平。
這個農婦,叫林三娘。
林三娘十五及笄那年,嫁到武安村謝家的一個賭鬼。
成婚九年,育有三個女兒。
可爲什麼會有這些記憶呢?
一細想,林淼就想起來自己好像死了。
她臉色頓時煞白,心臟也驟然激烈跳動,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來。
想到自己死了,再結合時下的情況,林淼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穿越了。
“娘,你怎麼了?”
耳邊依舊是孩子的聲音,林淼緩和了一會,轉頭看向了喊她“娘”的孩子。
是一個看着有八歲的孩子,身上衣服破舊,有諸多補丁,已然褪色瞧不出原有的顏色。
這個孩子是剛纔記憶中林三孃的大閨女,大妞。
大妞今年已經八歲了,因着家裏貧窮,發育跟不上,是以瞧着年歲小了兩歲。
視線再一轉,落在了另外兩個孩子的身上。
一個六歲,一個三歲。
她們眉眼都長得很像。
只是最小的那個看起來格外孱弱,頭大身小,眼睛也很無神。
林淼大概有些後遺症,也或是原身病中,所以她覺着頭有些疼。
她現在還沒從死亡中緩過神來,一時無心搭理這幾個孩子。
只要一想到她的死訊傳回家裏,她就心裏發澀。
愛她的那些家人該多傷心呀。
林淼望着屋頂,眼神渙散了許久後,才漸漸意識到。
她雖然不幸死了,可她又活了。
沒有什麼比活着更重要了。
哪怕根據原身的記憶,日子過得疾苦,她要面臨的是困苦的家境,家暴的賭鬼丈夫,還有三個要養活的孩子……
還沒安慰好自己,林淼又消沉地閉上了眼。
還真是天崩的穿越開局。
這新人生似乎有些讓人絕望。
八歲的大妞輕扯了扯她孃的衣服,聲音帶着滿滿的擔憂:“阿孃你咋樣了?”
林淼沒應她。
好半晌後,孩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帶着絲絲躊躇之意:“阿孃……家裏沒喫的了。”
許久後,小姑娘見她娘沒有理會她,小臉上寫滿了失落,隨即拉着兩個妹妹出了屋子。
出了院子外,她帶着兩個妹妹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遞給最小的妹妹。
她小聲哄道:“喝水就不餓了。”
水瓢遞到了三妹嘴邊,小姑娘眼神麻木地
輪流給兩個妹妹都餵了水,自己又舀半瓢水,咕嚕咕嚕地灌了進去。
小姑娘看了眼屋子,嘆了一口氣,然後和兩個妹妹說:“娘生病了,我們不要吵到娘,阿姐去菜地找喫的,你們在家裏看家。”
小姑娘拿起了籃子,正要出門的時候,就看到原本躺在屋子裏的阿孃走了出來,停在了堂屋門口前,神色恍惚地環顧周圍。
林淼一眼就望到遠處綠意青青,連綿不斷的山巒。
她這是穿到窮鄉僻壤的大山了。
恍惚過後,她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窄小的小院,以石頭壘起來的人高院牆。
院子有個雞欄,裏邊圍了兩隻瘦弱的老母雞。院子東邊一角是晾衣杆,晾衣杆上晾着幾件都帶有補丁的舊衣。
晾衣杆的一端搭在圍牆上,一端搭在一間矮小屋子的屋頂。
那矮小的屋子,是廚房。
除此之外,再一間堂屋和一間住的屋子就是整個家的佈局了。
而一大家子就全部擠在一間屋子裏。
林淼打量了一下三個面黃肌瘦,看着比實際年齡要小的孩子。
在原主林三孃的記憶裏,這三個都是女兒。
原本還有個老二的,但勞累過度,沒保住。
因爲連生三個女兒,所以林三娘也受盡了白眼。
記憶裏,原主也是個受封建思想荼毒的婦女,有重男輕女的思想,對這三個孩子也一般。
沒有打罵,但每天對着孩子自艾自憐,說她們爲什麼不是男孩。
從名字就能看得出來,這個家對這三個孩子有多輕視了。
大妞,二妞,三妞。
林淼目光停留在老三身上,眼神好像沒有對焦,很呆滯。
因爲是第三個閨女,而且生她之時是難產,導致林三孃的身體落下了毛病,說是很難再懷孕了,所以遷怒到老三。
林三娘對老三不打不罵,只是偶爾瞧她的眼中都是帶着怨恨的,甚至還有過餓死這個孩子的念頭。
只是後來還是身爲母親的本能戰勝了這種可怕念頭。
林三娘平日不管這個孩子,還是身爲大姐的大妞擔起了照顧三妹的職責。
林淼看向三個小苦瓜,作爲正常人,她肯定是有同情的。
但一想到自己的處境,她好像更同情她自己。
加上她。
四個小苦瓜。
林淼思緒繞了半晌,是腹中飢餓到絞痛將她拉回了神。
她的目光落在大妞手裏的籃子上。
剛躺在牀上時,似是聽到孩子說家裏沒喫的了。
林三娘病了好幾天了,家裏的餘糧都給喫完了。
菜地隔了大老遠,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力氣走過去。
就算走過去了,好像菜地也沒啥喫的。
林淼呼了一口氣。
不得不接受了現實。
翻看腦海裏的記憶,她有了主意。
林淼與愣愣的大妞說:“你待在家裏。”
遂轉身又回到屋子裏。
循着林三孃的記憶,回了屋子,朝着屋子的木板牀走了過去。
她走到牀邊,蹲下來朝着牀底板中間的橫木摸去。
摸了一會,在牀板和橫木中間摸出了三個銅板。
好像林三娘在茅房的樑上,以及廚房的牆角都各藏了三文錢。
加上手上的三文錢,一共藏了九文錢。
這還是林三娘男人賭贏後,偶爾給的家用,她每回偷藏一文錢,也就攢了下來。
現在都斷頓了,肯定得拿出來買喫的。
林淼拿着三個銅板出了院子,三個孩子還是站在原來的地方。
林淼朝着大妞伸出手:“籃子給我。”
大妞雖不明白阿孃要做什麼,但還是把籃子遞給了她。
林淼接過了籃子,轉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阿孃,你要去哪?”大妞問。
林淼也沒回頭,聲音懨懨的:“找喫的。”
林淼出了院子,一眼看去,是疊嶺層巒山。
灼灼烈日,熱浪滾滾,眼前的草木好似都扭曲了。
現在已經六月了。
農曆六月,用她那時代的算法,已經是新曆七月中旬了,這麼大的日頭也正誠。
不過可能林三孃的身體實在是太虛了,所以林淼竟然覺得還好,不算特別熱。
沒心思欣賞周圍純天然的自然風光,她就循着記憶朝着與原主交好的嫂子家走去。
這裏是嶺南的一個山村,五十多戶人家,三百來人,在古代來說,已算是大村落了。
五十戶人家,集居山中一處,每戶人家錯落相隔小半裏地。
循着記憶走了半刻,停在了一戶農家外。
來的路上,林淼捋了捋記憶,也簡單的剖析了林三孃的爲人。
膽怯,懦弱,說話都不敢大聲,在婆家裏是個不打眼的。
她初來乍到,雖有記憶,但還沒徹底摸清楚這個時代,所以還是得先靜觀其變,先依着原主的性子來適應,往後再靜觀其變。
林淼朝着院子裏環顧了一圈,沒人。
屋子似有動靜傳出,她朝裏喊:“黃嫂子,在家嗎?”
屋子裏的人聽到聲,應了聲“欸”。
沒一會,一個三十來歲的富態婦女從屋子裏走了出來。
黃嫂子見是她,表情驚詫了一下,才問:“三娘,咋了?”
林淼學着林三娘擰巴的性子,嘴巴張張合合了幾回,才輕聲問:“我、我能不能向嫂子買點喫的?”
黃嫂子表情又是一愣。
買?
確定不是借?
林淼看到黃嫂子的表情,就曉得她爲什麼驚詫。
畢竟林三娘先前都是借的。
黃嫂子雖然心軟,但也怕她還不起,所以每次都是借些營養不良的芋頭黃豆。
林三孃家裏的兩隻母雞偶爾下蛋,她也會用來還黃嫂子,所以有借有還,黃嫂子纔會繼續借。
林淼拿出了三個銅板,說:“嫂子能不能給我點黃豆和芋頭?”
黃嫂子視線落在她掌心的三個銅板上,難得看到林氏手裏有錢,表情更驚詫了。
兩息後,黃嫂子才道:“你先進來等會。”
說着就轉身回了屋。
林淼走進院子等着。
過了會,黃嫂子端着兩個碗出來了。
半碗黃豆和一碗芋頭,芋頭的個頭也就只比雞蛋大點。
黃嫂子走到她跟前。
“可別嫌少,這外頭黃豆得三文錢一斤,我給你半碗,芋頭給你一碗。”
林淼連忙搖頭:“不嫌不嫌。”
黃嫂子把芋頭和黃豆都倒進了她那籃子裏。
林淼把三個銅板遞給黃嫂子:“謝謝嫂子。”
黃嫂子拿過銅板,瞅了眼她面無血色的臉,問:“你男人知道你手裏有銀錢?”
林淼搖了搖頭:“我偷偷藏的。”
黃嫂子嘆氣道:“這樣就對了,好好爲自己爲孩子着想一下,別什麼都順着你家那男人。”
林淼垂下頭,學着原主自艾自憐的樣,小聲道:“不順着,他會動手。”
還真的會動手,沒錢賭博的原主丈夫,脾氣很暴躁。
想到這裏,林淼心裏好像壓了塊大石頭。
比起衣食住行,最難對付的應該就是原主的丈夫了。
她不可能和一個會家暴的賭鬼過一輩子的,她得想法子逃離。
根據林三孃的記憶來看,她丈夫是個黑大個、力氣大的男人,硬碰硬可不行。
而且就算現在的身體生不了,也不見得這個賭鬼丈夫會和她和離,或者會休了她。
所以得仔細想想怎麼脫離這個男人。
林淼和黃嫂子道了謝後,就帶着複雜的心情返回了剛離開的小破院子。
回到小破院子,三個孩子就排排站在門口。
老大和老二在看到阿孃籃子的喫食時,眼神都亮了。
林淼短時間內經歷過死死生生,加上現在艱難的開局,她暫時沒有和這幾個孩子交流的慾望,也就沒多搭理。
她提着籃子進了廚房。
觀察了一下,舀水洗七個小芋頭,剩下五個晚上喫。
洗好芋頭,往鍋裏舀了兩勺水,把竹子編的蒸架放進鍋裏,隔水蒸芋頭。
才把芋頭放在鍋裏,大妞就坐到了竈臺前,自顧自地把枯樹葉曬進竈眼裏,用火鐮打火。
林淼垂眼斜睨看過去,有點好奇這東西的用法。
小孩大概餓得沒什麼力氣了,打着火的手顫顫巍巍的。
林淼看不下去了,說了聲:“我來。”
拿過大妞手裏的火鐮,憑着腦子的記憶和身體記憶,沒兩下就把火給生好了。
火生好了,還有人看火,廚房裏也就沒林淼什麼事了。
林淼從廚房出來,有些尿急,好一會纔想到茅房在哪。
茅房在屋子後邊,後山坡的位置,一間茅草屋。
她走出院子,往後山坡走去。
許是夏日,沒走近的時候,臭味並不明顯,但一到茅房外,臭味就明顯了。
茅房門是個竹門,隱隱有臭味從裏透出。
現在大熱天,那氣味可想而知有多窒息。
林淼忽然就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麼急了。
她還能忍忍。
她實在是沒勇氣進去,等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再來吧。
她沒上茅房又返回去了。
芋頭個頭小,一刻多時就蒸好了。
林舒將芋頭放至盛有涼水的碗中後,才端出廚房往堂屋走去,身後跟着三條小尾巴。
堂屋就一張木桌和兩條矮長板凳。
她把碗放到了桌面上,三個孩子齊齊坐在一條長板凳上,眼巴巴地看着碗裏的芋頭。
林淼等了一會,覺得應該不燙了,才從碗裏撈起芋頭,往每個孩子的面前各放了一個。
她也給自己拿了一個,坐下剝皮。
芋頭白粉白粉的,看着應該挺軟糯的,但咬了一口,卻發現一點也不糯,甚至有些苦澀。
沒滋沒味,難喫。
即便難喫,那三個孩子卻喫得有滋有味的。
林淼嚥下了一口澀口的芋頭後,眼淚不知不覺地就落了下來。
她的家人,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她的死訊。
要是能讓他們知道她還在另一個世界活着就好了。
想到這,眼裏眼淚更洶湧了。
三個孩子看着手裏的芋頭,小口小口地喫,壓根沒注意到她們孃的眼淚嘩啦。
忽然,屋子的光線暗了幾個度,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擋在了門口。
似有所覺,林淼驀地抬頭朝門口望去。
逆着光,林淼看到一個高大的黑影站在門口。
一瞬間,男人的身影就和林三娘記憶裏的男人重合了起來。
是林三娘那個賭鬼家暴的丈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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