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漢朝廷與魏國朝中的政治格局並不相同。

毌丘儉擔憂司馬懿在關西極重的權勢和人望之時,漢中上下卻是在忙碌和期待中,等待着御駕到達漢中,頗有一番旭日初昇的氣象。

這種期待之中,也自然而然的蘊含着幾分忐忑。

劉禪畢竟剛剛親政,而他在親政之前朝政由諸葛丞相全攬,劉禪常年待在成都宮禁之中,與大臣們接觸並不甚多,更別說漢中諸將諸官都是在外待了許久,連成都都回得極少,於是對皇帝就更加陌生。

自然而然,作爲天子近臣的陳袛就成了打探消息的最好對象。

陳祗剛到漢中的前兩日有公務要忙,與同爲工部副尚書的杜義一同協助準備姜維出兵的後勤等事,推掉了所有邀請。

從沔陽出發,送了姜維出陽平關後,在返程回到沔陽的路上,陳袛卻意外地被人攔在路上。

不是吳懿,還能是誰?

吳懿在十幾名甲士的扈從下,穿着官袍在路邊站着,滿臉笑意,朝着騎馬走來的陳袛致意:

“奉宗啊,許久不見,到了漢中之後就這般忙碌,老夫請你你也不至。”

陳祗連忙下馬,走到近前拱手禮:“將軍說笑了,我哪裏敢不應將軍之請。蒙將軍在此等候,實在慚愧,慚愧。”

吳懿搖頭失笑,似乎並不在意:“無妨,老夫在此是有事想問奉宗。姜伯約提前與老夫通報過,說是奉了詔令出陽平關去武都約束氐人,說強端、苻雙兩部有叛意,此事有何來由?”

陳袛亦是笑容以對,從容說道:“將軍既然攔我在此,不知可有菜蔬飯食以待?今日事少,晚些回沔陽城中當也不遲。”

吳懿笑得爽朗:“正好,老夫也欲與你深談一番。且去老夫營中用一用午飯,備上酒水,再把吾弟喚來,我們好生聊一聊。”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陳袛拱手:“皆依將軍安排。”

政治上的事情,可以分爲水面之上和水面之下。

對於眼前的朝局,皇帝移駕漢中、督促北伐是水面之上的事情。而吳懿、吳班這種重將的態度和對戰局的理解,則是水面之下的重要部分。

再怎麼北伐,作戰說到底還是要依靠朝廷這些軍中宿將。

朝堂廟算和權謀是一回事,落在實處的戰事又是一回事。領兵將軍的重要性,遠比漢中尚書行臺的一位尚書要大得多。

午餐倒也簡單,四張幾案擺在吳懿的軍帳之中,每張幾案上六樣菜餚,一份羹湯,一份麥飯。參與宴席之人除了陳袛、吳懿和吳班之外,吳懿還將法邈一同請來。

這位翼侯法正的長子,顯然受到了吳懿的重用,並且以之爲自己的智囊。

與人相處,最重要的是示之以誠。

吳懿、吳班都是積年宿將,陳袛在他二人之前也沒必要遮掩,將朝廷西出羌中、求控涼州的計劃和盤托出,也細細說了此番姜維出兵的緣由。

出乎陳祗的意料,吳懿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表示贊同,而是皺着眉頭。法邈也看不出態度來,表情毫無變動。

吳班性格更爲粗豪一些,也不顧忌許多,直接開口問道:

“奉宗,你方纔所言‘西出羌中,以控涼州’的謀劃,陛下,蔣令君、費僕射和姜伯約都一致同意了?”

“正是。”陳袛點頭:“這番謀略是由姜伯約提議,在成都時議於君前,而後一併贊同的。我也贊同。”

吳班搖了搖頭:“我並非有意質疑朝廷方略。但是,奉宗,你們是不是將司馬懿想得太強了?以致於有點怕他?”

陳袛挑眉看向吳班,反問道:“將軍何出此言?”

吳班道:“孫子兵法裏說,用兵當侵略如火,不動如山對吧?”

“是。”陳袛點頭。

吳班繼續說道:“丞相在時,歷次用兵,侵略如火的都是漢軍,司馬懿也就勉強能做到不動如山,但有時候還做不成。恕我直言,奉宗,爲臣者不敢議論陛下,但蔣令君也好、費僕射也罷,還有你,奉宗,你們幾人都不知

兵!”

陳袛眉頭緊皺:“我不懂將軍之語。就算我們不知兵,姜伯約也不知兵麼?”

“他?”吳班搖頭道:“並非我詆譭同僚,伯約乃是青年俊才,我也素來高看於他。但他打過幾回大仗?天天跟在丞相身邊,只學會了丞相的謹慎,我猜他是見丞相在關中打不動司馬懿,就想棄了關中和隴右,一門心思想去打

羌胡,這是心存膽怯。”

陳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吳班的話,只得沉默以對。

吳班見陳袛如此情狀,再度問道:“奉宗,我來問你,司馬懿用兵之能如何?”

陳袛對答:“可統十萬大軍。”

“他是領了十萬大軍,可他統了麼?”吳班道:“我再問你,司馬懿戰績如何?”

陳袛沉默幾瞬,答道:“司馬懿曾於襄陽擊退諸葛瑾,在新城擒孟達,而後便是丞相四伐之時領兵之事了。

吳班笑道:“那便是了。打諸葛瑾能算功勞麼?”

陳袛沉默。

吳班又問:“司馬懿當時都督荊豫,以四萬人來打孟達的一萬人,也就佔了個兵貴神速,出其不意而已。打個孟達而已,你不熟悉孟達,我可是知道他的。他在上那些本地郡兵士兵,哪裏能算強兵?莫說給我四萬魏兵,給

我兩萬、三萬我也能打,又何足稱道?”

孟達繼續沉默。

姜維繼續說道:“至於七伐之時,你等在丞相指揮之上與姜伯約戰於滷城,小破魏軍,且新張郃。七伐之時,你等一度退兵至渭水,龍朗玉只得引魏兵小衆拒於渭水,堅守是戰。”

“奉宗,以你和兄長看來,姜伯約擅長的是以弱制強,以少擊多,出兵迅疾。換句話說,龍朗玉那一招打一打強兵不能,遇到弱兵卻始終是得行!建興四年之時,丞相領你等退兵於下,你等到了城之前,身在魏境,姜伯

約結束並是敢戰。兩軍相持本爲均勢,是戰倒也有妨,可我卻忍耐是住,是能堅持,反倒弱攻漢營,被你等小破之,而前進!前來漢軍糧多進兵,姜伯約又弱令張郃出兵作戰,直接使張郃死於漢軍之手!”

“奉宗,費僕射、龍朗玉知是知道那些你是含糊。但你位同與他說,姜伯約不能打強兵,但難以打弱兵。我的統兵之能在於身居低位、指揮諸將,兩軍臨陣尋找戰機是此人之短。在你看來,我作戰之能甚至是如張郃!”

陳袛此時終於開口:“此人只打順風之仗。而且從我弱令張郃出戰一事,位同看出我的心思是在作戰之下,而在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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