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全本小說 > 女頻頻道 > 煙花易冷 > 86、情歸何處(五)

車終於開到了黎源,戰火方歇,老鴉嘶鳴,呼嘯的北風中是濃烈得讓人作嘔的血腥氣,黎源城裏層層疊疊的屍首見證了那一場戰役的慘烈悲壯。車子行了一段再也開不過去,一行人下車又走了長長的一段路,中途霍展謙親自帶了人來接,她見了他的第一句話便是:

“怎麼樣,他怎麼樣了?”

他這幾日前線親自指揮,黎源之戰後更是率部隊第一時間趕到戰場,滿臉已是掩不住的風霜疲憊之色,他看了她一眼,卻什麼也沒有說,轉過身去沉默在前帶路,她本來含着希望的,可是見到他的神情動作不禁猛然一顫,只覺得冷風透衣而入。

一所稍微完整的四合院充當了臨時的救護所,聲音似乎在這裏消散了,倖存的傷員們木然沉默,醫護人員亦在無聲忙碌,只有一叢叢枯枝隨風壓頭,嗤啦啦刮在灰撲撲的屋檐上,小小院落中的那方天空,逼仄着彷彿要壓下來。

霍展謙的腳步停在一扇木門前,黯淡的目光望着她,她一路上那麼期望快點到他身旁,而這一刻卻又怕到極點去推開最後這扇門,她的手扶在門鎖上微微顫動着,猶豫了無數次,終於牙關一咬,推門而入。

她已經將可能的情形想象了千百次,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刻卻仍舊不敢相信……那會是霍展鯤。

簡陋的地方,大團大團血紅的紗布,一動不動躺在牀上的人一身血污,雙目緊閉,雙脣慘白,臉上有一層死寂的灰,彷彿已經那樣沉睡過去再也尋不到一絲生氣,那……真的是他嗎,他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

恍惚中似乎看到曾經的那個影子,筆挺軍裝英姿勃發,眼角眉梢盡是凌厲氣勢,也見他西裝翩翩英俊瀟灑,燈紅酒綠中風流倜儻,還有在馬場的時候,霸氣和她說話的時候,頂着丫丫哈哈大笑着瘋跑的時候……

她強忍住心痛,緊攥着手掌,一步一步挪過去,在牀頭坐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柔聲去喚他:

“展鯤,展鯤!”

叫了好幾聲他的眼皮才微微動了一動,終於緩緩睜開,那一瞬間她幾乎落下淚來,有那麼一刻她真的以爲再也叫不醒他了,他到底還在等着她,到底還是給了她這個機會。

那努力睜着的眼睛定定望了她許久似乎才終於認出來,渾濁的眼中陡然有光芒閃動,然後那蒼白龜裂的嘴脣微微揚起,竟是笑了,氣息輕輕送出了一句話:

“他說……你會來,我真怕……怕等不到了……”

“怎麼會等不到,展鯤,我這不是來了嗎,你別說傻話了……”她拉住他的手,慌忙打斷他的話,眼中已經盈滿了薄膜似的水光。她的到來似乎將新的力量注入了這個苦苦支撐的衰敗軀殼,他精神振作了一些,稍稍側了一下頭,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說話:

“你想離開想了那麼久……終於離開了……還回來幹什麼……傻瓜……”

“對不起展鯤,對不起,以前都是我不好……”她再也強撐不住,淚水大顆大顆落在他的臉上,已經泣不成聲,他的手動了一動,卻再也沒有力氣抬起來,如往昔那般爲她拭去滿臉的淚水。

“對不起……這句話應該我對你說……雪落……我知道……知道我做過很多、很多錯事……知道你恨我……”

她連連搖頭,手指捧住他蒼白冰冷的面龐,他每一句話都說得極端喫力,卻強撐着要將那些多年沒說出口的話說完:

“可是如果……如果從頭再來一遍……我肯定同樣還會錯一遍……我很後悔……把你推到他身邊……讓他先遇到你……”

未經滄海桑田的從前,如果沒有那麼多的陰謀算計,沒有錯過之後的悄然心動,事到如今,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她彎腰伏在他面前,仔細聽着他每一句低語,他似乎有一句要緊的話想問出口,翕動了幾次嘴脣才又有了一點聲音:

“雪落,那個時候……你來找我,說、說和我一起……再不見他……也不去夢都……只和我一起……你、你是不是真心的……”

他說的那個時候,霍展謙冒險來邊界四省看丫丫,她以爲他要和日本人要聯手對付霍展謙,心急如焚下厚起臉皮去求他,便說了願意和他一起的那番話,那時他只將她嘲諷奚落一番後便毫不留情讓人將她攆走,她只當自取其辱,卻不想他竟然一直放在心裏在乎着,執着地牽念着她是否認真……

她哽嚥着立刻點頭:

“是,展鯤,我真是那樣想的,和你一起,再不任性耍脾氣,我們也不想從前那些事了,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展鯤,我真是那樣想的……”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似乎突然之間有了神採,眼睛彎起來,生氣將要消散的臉上竟顯出孩子似的明朗笑容來,那般純澈奪目,教人根本移不開眼睛,她淚水滂沱,卻也跟着他笑:

“展鯤,你撐過去,只要你撐過去,我什麼都依你……”

他胸膛上小腹上牢牢捆住的兩行紗布紅得觸目驚心,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從那重傷的兩處汩汩流了出來,他自知傷勢,只向她輕輕搖頭:

“這樣很好……死在戰場上……很好……”只解沙場爲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對!他少年從軍,戎馬一生,能夠這樣頂天立地地死去已是心中無憾了吧,所以那笑容仍是這般豪氣飛揚!

他費力地抓住她的手,氣息愈加微弱:

“其實我知道……你這樣說是哄我開心……我知道太晚……這輩子你早就許給了他……我怎樣也追不回來了……那麼雪落,下輩子……下輩子一定要給我……我再不欺負你了……也絕不讓別人欺負你,不讓你……喫那麼多苦……不讓你……總是一個人哭……”

她緊握着他的手連連應承着他,卻聽聞那聲音低沉下去,已經漸漸輕不可聞,她嗚咽一聲,已經恐慌驚懼到極點,死死握住他的手喊着他的名字,想要像他攥住自己一樣攥住他即將消散的生命,他的眼光已經開始渙散,卻忽然再吐出了一句話:

“你看,下雪了。”

她不由自主地轉頭一看,支起的半扇窗外不知何時居然真的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如絮如棉,她連忙說道:

“是,下雪了,展鯤,我陪你看雪,我陪你去看雪!”

“雪落,唱歌給我聽。”他閉上眼睛,輕不可聞地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多少年前,也是一個下雪的天氣,他們第一次一起看雪,他伏在她的頸窩說了同樣的話,那時她恨他入骨,只願爲展謙一個人歌,哪裏肯爲他而唱,往後的年年歲歲,她在夢都的舞臺上唱過一曲又一曲,卻再也沒有哪一次溫柔地在他耳畔爲他一人哼唱過歌謠。

她淚流滿面,嘴脣湊到他耳邊,唱起一首相思的小調,這曲子她只唱過一次,年少的時候,在展謙的耳旁,此刻唱來哽咽斷續,曲不成調,那俏皮的相思之意已經無限悲涼:

“倚欄無語掐殘花,驀然間春/色微烘上臉霞。相思薄倖那冤家,臨風不敢高聲罵,只叫我指定名兒暗咬牙!”

她的氣息撲在他耳邊,曲兒終時暗咬牙,糾纏半生,不過是那一句話:

“冤家!”

握住的那隻手終於垂了下去,他凝定不動的面龐上猶帶着最後一絲笑容。

有什麼東西跟着叮噹落在地上,那是他一直緊攥在另一隻手上的東西,一個普通的玉佛掛墜,青光沉沉,帶着長年摩挲出來的溫潤暗光,她俯身撿起來看上一眼,記憶的大門轟然打開。

多年以前,她還是霍家大少奶奶的時候,他要對勐軍出兵,綁架了她和展謙做爲出兵藉口,那時候她哪裏知道背後的複雜陰謀,只當是劫財的綁匪所爲,於是將身上的玉佛鏈子送出去想要脫身,東西就這樣落到了他手裏,便是後面她知道那場綁架不過是他暗中策劃也忘記了玉佛鏈子這樣一件小事,卻怎麼也不會想到多年後會在這裏重見當年那一件舊物,更想不到這不值什麼錢的東西他會一直留在身邊,這樣久這樣久,便是這一刻也還這樣牢牢握着。

她想要笑一笑,想要罵他一句傻,可是先淌下來的卻是眼中的淚水,怎樣也擦不完似的,她將他猶有餘溫的身體攬進懷裏,臉頰貼着他的,口中喃喃說話,末了又在一字一句咬着詞唱歌,斷續的歌聲裏有一種留聲機放着唱片纔有的低沉暗啞,她的耳畔似乎真的有音樂唱起來了,那是她還在霍公館的時候,留聲機咿咿呀呀地響,溫潤如玉的霍大少爺牽着他新婚的妻子,他有耳聾口啞的缺陷,可是卻是極好的丈夫,寵她愛她,對她笑一笑,似乎滿目的美景都失了顏色,那個叫做鍾雪落的單純女子便甘心抵命地沉迷在那寧靜純粹的幸福裏,滿院的桃紅柳綠繁花飄香,燻醉了那一段最初的愛戀;明明那花香還在鼻端縈繞着,卻彷彿又突然站在了夢都的舞池裏,風流倜儻的霍大帥摟着豔名遠播的黛綺絲在跳舞,四周金碧輝煌歡聲如潮,他的眼睛在旖旎的光影中有一種格外溫柔的微笑,她側開頭去不敢看他,等她終於敢正視那樣的目光時,他的面龐卻又漸漸模糊,然後消失在時光中再也尋不見了。

她咿咿呀呀地唱着,唱過了跌宕的歲月,唱過了一生的繁華,窗外大雪茫茫紛舞而下,鋪天蓋地將一切埋葬,記憶中鮮豔的色彩都一一褪去了,沉澱在腦海裏的畫面彷彿老照片一樣泛着灰濛濛的黃,那些愛過恨過的往事,全都過去了。

那一年的冬日,日本人舉兵侵華,邊界四省的北易將士全軍覆沒以身殉國,霍展謙率領的易軍全面宣佈抗日,民國政府與日本人的和談破裂,侵華戰爭全面爆發,中華民國內憂外患,華夏大地再起風雲!

金戈起,鐵馬飛揚,熱血豪情英雄美人,衆口相傳的,已經又是新的故事。

卻還是不斷有人提起,當年邊界四省的霍大帥衝冠一怒爲紅顏,提起那交際花黛綺絲,一身瀲灩流光的錦緞旗袍,風流綺麗,舞臺上竟自妖嬈衆生傾倒。

黛綺絲那個香豔的名字再也未曾出現過,她的故事卻依舊流傳。

她是煙花女子,卻有人說她曾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錯過誤會、萬般無奈才淪落風塵;

她是報紙上點名的漢奸賣國賊,卻有人說一切皆是小人嫉妒冤枉;

她和霍展鯤當衆決裂,卻有人說霍大帥風流一生,最愛的唯她一人。

有人說她在學生□□後不久就已經香消玉殞,也有人說黎源之戰後看到她出現在戰場抱着霍展鯤的屍首失聲痛哭,還有人說她死在了後來的戰亂之中,真真假假,衆說紛紜,交際花黛綺絲的故事惹人追隨,只是誰又知道平靜日子裏那個俏皮嬌憨的少女,含羞帶怯地向丈夫許下過攜手一生白頭到老的誓言,又有誰知道那個男子的癡心和悔恨,在往後長長的一生裏,不離不棄地守護在她們母女身旁,守護着最初以及最後的愛戀,執着地等待着她的回首?

愛恨情仇的三人,輾轉一生,情債幾本,不過都是亂世裏的一段傳奇罷了。

(全書完)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書末章 加入書籤